第一章 草莓味的漏洞我那夫君周寻,
是这座水泥森林里一尊行走的、被擦拭得锃光瓦亮的金身佛像。
旁人都道我是上辈子炸了银河系,才修来这桩福分,
能嫁给这么个英俊多金、还把老婆宠上天的完美男人。我也乐得配合这出人人称羡的戏码,
心安理得地当个被圈养的“饭桶精”。整日里,
除了与我那个被诊断为“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的儿子图图斗智斗勇,我人生的唯一KPI,
似乎就是如何把自己那点所剩无几的自尊心再往下踩一踩,好让他回家时,
能有个足够柔软、足够舒心的落脚之处。毕竟,我这具身体,
曾被产后抑郁的黑狗撕咬过;我这个灵魂,也曾在那漫长的、不被理解的深夜里寸寸成灰。
能保住“周太太”这个虚名,已是我耗尽所有运气换来的恩赐。这日晚饭刚过,
窗外闷雷滚滚,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一场憋了一整个下午的暴雨,
眼看就要倾盆而下。周寻的视频电话,掐着点打了进来。他正在一千多公里外的深圳,
为了一个据说能让他公司市值翻番的大项目,忙得像只上了发条的铁皮耗子。“老婆,
吃饭没?”屏幕那头有些暗,酒店套房那盏昂贵的氛围灯柔柔地打在他脸上,
把他那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眼映得愈发深邃。我低头看了一眼正窝在我怀里,
像只护食的土拨鼠一样抱着颗草莓猛啃的图图,心里那点被日复一日的琐碎磨得粗糙的褶皱,
似乎被这虚假的温情熨烫得平整了些许。“吃过了。你呢?别仗着年轻就拿胃不当回事,
外卖那劳什子,全是科技与狠活。”我一边抽出纸巾,
徒劳地试图拦截图图嘴角那道即将滴落的红色“血迹”,
一边尽职尽责地扮演着我的贤妻角色。周寻笑了笑,那笑容若是拿去申请专利,
怕是能让全世界的女人都心甘情愿地为他支付高昂的版权费:“放心,我这头正应酬呢。
对了——”他的话锋毫无征兆地一转,那双含笑的眼睛穿透屏幕,像是装了某种高精度雷达,
死死锁定了图图手里的那颗草莓。他眉头紧蹙,
语气里竟带了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恐慌的严厉与焦急:“图图!快把那玩意儿扔了!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准吃草莓,你过敏!”我手上的动作,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瞬间僵在了半空中。怀里的图图毫不知情,舌头一卷,把最后半颗草莓也送进了嘴里,
幸福地眯起了眼,像只吃饱了的猫。过敏?这小祖宗皮实得能跟楼下那条流浪的泰迪抢骨头,
别说草莓,就是把花园里的泥巴塞他嘴里,他都能给你消化得干干净净。
我刚想笑他忙昏了头,脑子里那根因为长期不用而生了锈的、名为“直觉”的弦,
却被他那过分逼真的演技狠狠地拨了一下,“嗡”地一声,震得我耳膜生疼,
一阵尖锐的耳鸣。他的眼神,不对劲。那是一种真真切切的恐慌,
是父亲对孩子深入骨髓的保护欲,是生怕心头肉受到一丁点伤害的本能反应。
这眼神里的情绪是真的,可它的投射对象……是假的。它看的是谁?它穿过了我,
穿过了正在我怀里咂摸着草莓甜香的、真实的图图,它落向了另一个我看不见的时空,
落在了另一个……会对草莓过敏的“图图”身上。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个透明的玻璃人,
被他一眼看穿,然后彻底无视。我坐在这里,抱着我的儿子,却又好像不在这里。
我是一个Bug,一个存在于他完美系统里的、无伤大雅却亟待修复的Bug。
还没等我从这诡异的认知中回过神,屏幕那头,一阵欢快的、被刻意压低了的音乐声,
像条滑腻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我的耳朵。“超级飞侠,乐迪,多多,小爱,
酷飞……”这该死的旋律!我儿子图图,
那个被周寻无数次暗示为“基因缺陷”、需要被“优化”的孩子,他唯一的精神慰藉,
就是这部吵闹的动画片。这旋律,我熟悉到哪怕被扔进水泥搅拌机里,
都能凭着肌肉记忆一个不差地哼出来!而此刻,就在我身后,
那台被我斥为“电子鸦片”的七十五寸大电视里,正放着同一集《超级飞侠》。两个声音,
隔着山川湖海,隔着虚伪的电波,竟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像是两个来自不同维度的鬼魂,在我的耳边,合唱了一首阴森、诡异的安魂曲。“老婆?
信号不太好,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啊,爱你。”屏幕利落地黑了下去。
我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像一尊被风化了一半的石像,直到怀里的图图不耐烦地拱了拱,
把满是口水和草莓汁的小脸往我昂贵的真丝睡衣上蹭了蹭,奶声奶气地撒娇:“妈妈,还要。
”我缓缓低下头,看着他。看着这张与周寻有七分相似,
却因为那份无法被驯服的灵动而显得有些“呆滞”的脸。周寻常说,这孩子,
是我前半生所有任性与偏执的报应。报应。呵。我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但我还是凭着本能,点开了那个我曾发誓永不窥探的“家人共享定位”。
我曾天真地以为这是夫妻间最后的体面,如今看来,
不过是我亲手为自己搭建的一座、用来自欺欺人的贞节牌坊。地图加载。
那个代表着我“完美夫君”的小蓝点,没有在灯红酒绿的深圳,
也没有在任何一个机场或火车站。它亮着,执着而刺眼地亮着,
就在这座我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里。
被无数房产中介吹捧为“精英摇篮”、据说连小区里的流浪猫都比别处高贵几分的锦绣家园。
距离我这个家,这个被他定义为“不良资产”、亟待剥离的A面,不过十五公里。
开车二十分钟,不堵车的话。我慢慢地、慢慢地,放下了手机。窗外,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我终于明白,
我不是嫁给了一个人。我是嫁给了一个系统。
一个会自我迭代、自我优化、并且会毫不留情地……清除Bug的系统。而我,和我的儿子,
就是那个最碍眼的、最不合时宜的Bug。我没有哭。
眼泪是留给那些还有希望、值得被同情的人的。我只是走到玄关,从鞋柜最底层,
翻出了一双我早就以为被保姆扔掉的平底运动鞋。然后,我套上了一件最不起眼的黑色风衣。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灰败,眼神里却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从死灰里复燃的、野兽般的光。
“图图,”我回过头,对着那个还在锲而不舍地找草莓吃的孩子,
露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冰冷的微笑,“妈妈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我要去亲眼看看。看看那个被修复了所有Bug的“完美世界”,
究竟是什么一副……令人作呕的模样。第二章 完美的镜像锦绣家园这地界,我虽没去过,
却也早有耳闻。那是临安城新贵们扎堆的地方,绿化做得跟热带雨林似的,
安保系统据说是从以色列进口的,严得连只苍蝇飞进去都要先查查公母。
我那辆扎眼的红色保时捷,自然是不能开的。我把它扔在了三公里外的一个老旧停车场,
换了一身从网上淘来的、皱巴巴的家政公司制服,戴上宽大的口罩和帽子,
手里拎着个破帆布袋,
活脱脱一个刚从老家进城、准备靠辛勤劳动换取微薄薪水的苦命中年妇女。
混进去比我想象得要容易。这年头,越是高档的小区,越是迷信“制服的力量”。
哪怕是条看门狗,只要你手里拎着个拖把桶,它都懒得冲你多吠一声,
因为它默认了你属于这个生态链的最低端,无害,且卑微。我按着定位,像个幽灵般,
悄无声息地摸到了8栋1601。当我站定在那扇与我家那扇一般无二的紫铜雕花大门前时,
一种荒诞绝伦的错位感,像藤蔓一样,紧紧扼住了我的心脏。这门上的纹路,
这密码锁的型号,
甚至连门口那个用来放湿雨伞的、据说是什么意大利设计师限量款的沥水桶,
都跟我家那个一模一样。啧,我这夫君,当真是个将“复制粘贴”运用到极致的人才。
连搞个外室,都要把自己的审美强迫症贯彻到底,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两个窝里的女主人,
用的是同一个品味的男人。我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着雨后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息灌入肺里,
带着一股决绝的腥甜。我抬起手,在密码锁上,
缓缓按下了那一串我早已烂熟于心的数字——我们领证的日子,
加上他那位“白月光”初恋女神远赴他乡的日期。这一串数字,就像是他心头的一颗朱砂痣,
即便娶了我这抹早已干涸的蚊子血,也要刻在每一个需要加密的地方,
以此来祭奠他那段无疾而终的、被他美化了无数次的所谓“纯真爱情”。“滴——”门开了。
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穿越了。或者是被卷入了什么离奇的、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平行时空。
我没有走进一个陌生人的家,
我像是走进了……一个经过了美图秀秀十级精修的、我自己的家。屋里的陈设,
简直就是我那个充满了生活瑕疵的家的“迭代升级版”。玄关的柜子上,
摆着我那只曾被图图打碎了一个角的青花瓷瓶——不,这只没碎,它完好无损,
釉色在暖黄的灯光下润泽得像一块美玉。墙上的挂画,
是我一直心心念念、却被周寻以“格调不高”为由拒绝了的那幅莫奈的《睡莲》,
如今正堂而皇之地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打着柔和的射灯,美得像一个巨大的、无声的讽刺。
最让我头皮发麻、几欲作呕的,是空气里的味道。那是佛手柑混合着檀木的香气,
是我最爱的那款香薰的味道。但我家里从来不点,因为图图那敏感的鼻子闻了会打喷嚏,
周寻便以此为由,把我所有的香薰都扔进了垃圾桶,
脸上还带着那种“我都是为你好”的恩赐表情。原来,他不是不喜欢这味道。
他只是不喜欢那个会打喷D嚏的、有瑕疵的图图。
他只是不喜欢那个会因为一瓶香薰而和他争执的、情绪“不稳定”的我。“妈妈,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一道稚嫩的、带着一丝糯软的童声从客厅传来,像一根针,
狠狠扎在我那根绷紧的神经上。我僵在玄关的阴影里,像个被钉在地上的稻草人,
透过那扇雕花的镂空屏风望去。只见柔软的羊毛地毯上,坐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他穿着一身熨烫得笔挺的藏蓝色小西装,正安安静静地在那里拼一幅几千片的巨型星空拼图。
他神情专注,坐姿端正得像个被输入了精确指令的小机器人。他长得……太像周寻了。不,
准确地说,他长得像那个“完美”的周寻。没有我家图图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呆滞,
没有图图那仿佛永动机般停不下来的躁动。那双眼睛,清澈,明亮,
灵动得像是藏了两颗被精心打磨过的黑曜石。而他旁边坐着的那个女人,
更是让我险些咬碎了后槽牙。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真丝睡衣——那是我上个月在专柜一眼看中,
却因为断码而遗憾放弃的款式。她长发松松地挽起,露出一段天鹅般优美的脖颈,
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书,那本书的书名是《追忆似水年华》。我记得,
我曾不止一次地跟周寻说过,我想看这本书,而他总是以“你看这个干什么,
能看懂吗”为由,轻蔑地打发掉。那女人的侧脸,温婉,静美,
带着一种被岁月精心呵护过的从容。若不是我此时清醒得像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
定以为那是年轻了五岁、没有经历过生育的摧残、没有被产后抑郁折磨得形销骨立的我自己。
她比我更像“我”。或者说,她活成了周寻梦里那个完美的、从未被生活玷污过的“我”。
这哪里是什么金屋藏娇?这分明是《恐怖游轮》的现场版!周寻这个死变态,
他不是在外面养小三,他是在搞克隆实验,他把我这个初代机的所有Bug都修复了,
然后生产出了这个2.0的完美版本!就在我被这巨大的荒谬感冲击得几乎要窒息时,门外,
传来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的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令人窒服的从容。我心头一紧,肾上腺素瞬间飙升。左右一瞧,
也来不及多想,像只受惊的耗子,一头钻进了旁边的保姆间。
这保姆间的位置和我家也是一样的,
只不过我家那间早已堆满了图图的各种玩具和我的废旧杂物,而这儿,
却干净得能直接当无菌手术室。门开了。“爸爸!”那个“完美图图”欢呼一声,
却没有像我家图图那样疯狗一样地扑过去抱大腿,而是放下手里的拼图,优雅地站起来,
规规矩矩地,等着周寻走过去。周寻换了鞋——连拖鞋摆放的角度都是标准的四十五度角。
他脱下西装外套,那个“完美娇妻”林晚晚立刻迎上去,双手接过衣服,
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累了吧?汤刚炖好,是你爱喝的虫草花胶鸭汤。
”女人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连我这个货真价实的正妻听了,骨头都酥了半边。
周寻自然地揽过她的腰,在那张酷似我的脸上亲了一口,那神情,
满足得像是巡视自己领地的国王。“还是家里舒服。”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松弛与惬意,
“那边那个疯婆子,今天又发神经,视频里还让我看那个傻儿子吃草莓,差点没把我吓死。
”疯婆子。傻儿子。我躲在门缝后,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留下几道弯月形的血痕。原来,这就是我在他心里的定位。
我就像个坏掉的、无法修复的零件,被他扔在那个名为“家”的垃圾场里,
偶尔回去敲敲打打,修修补补,也只是为了维持一下表面的正常运转。而这里,
才是他精心打造的、没有Bug、永远不会出错的“完美系统”。“别提她们了,晦气。
”那女人娇嗔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嗔怪,“快去洗手,
今晚我做了你最爱吃的……”我看着这其乐融融、宛如电视剧里演出来的“完美一家三口”,
看着那温馨暖黄的、仿佛能融化一切的灯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恨意,从心脏最深处,疯狂地滋生蔓延。若是换了以前,
我定会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像个泼妇一样,撕烂这对狗男女的脸,
把这个虚伪的画皮撕个粉碎。可现在,我看着周寻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愈发虚伪的脸,
心里竟生出了一种诡异的、近乎残忍的快感。周寻啊周寻,你以为你构建了一个完美的世界?
既然你这么喜欢玩这种高高在上的养成游戏,
那本夫人若是不往你这完美的、一尘不染的系统里,亲手投几颗致命的病毒进去,
岂不是太对不起你这番“苦心经营”了?我悄摸出手机,对着外面那温馨的一幕,
无声地按下了快门。照片里,周寻笑得像个悲天悯人的天使。而我,像个躲在阴沟里的恶鬼,
正露出一口森森白牙,等着把他连皮带骨地、一点一点地,吞下去。这出好戏,
才刚刚拉开序幕呢。
第三章 Excel表格里的生死趁着那一家三口在餐厅里上演“天伦之乐”的舞台剧,
我像一只壁虎,不,像一只被逼到了绝境、从而进化出了隐身技能的蟑螂,贴着冰冷的墙根,
悄无声息地溜进了书房。这书房的布局,与我家那间,依旧是镜像般的一致。
紫檀木的大书桌沉稳得像口棺材,爱马仕橙的皮椅散发着一股金钱的腐朽气息,
连书架上那些周寻用来装点门面、他自己一个字都看不懂的大部头原文书,
摆放的顺序都和我家那边的丝毫不差。我这夫君,
当真是个将“复制粘贴”的艺术运用到极致的偏执狂。我轻手轻脚地摸到电脑前。
屏幕还亮着,幽幽的蓝光映得我这张惨白的脸像个刚从古井里爬出来的水鬼。密码?呵,
还需要试么?我像个熟练的窃贼,
精准地敲下那一串我早已烂熟于心、甚至在梦里都演练过无数次的数字——我们领证的日子,
加上他那位被他供奉在心尖尖上的“白月光”初恋女神远赴重洋的日期。这一串数字,
就像是他刻在灵魂里的烙印,即便娶了我这抹早已干涸发黑的蚊子血,
也要固执地把它刻在每一个需要加密的地方,
以此来一遍遍地祭奠他那段无疾而终、却被他自己美化成了史诗的所谓“纯真爱情”。“哒。
”回车键被我轻轻按下,桌面弹了出来。我本以为,迎接我的会是什么不堪入目的情话文档,
又或者是他和那个叫林晚晚的“完美替身”的艳照文件夹。毕竟,
在那些我曾看过的、庸俗不堪的八点档剧本里,所有的背叛,
最终都离不开这两样充满了原始荷尔蒙气息的物证。但我错了。我错得离谱。
周寻不是那种会被下半身支配的庸俗渣男。
他是一个没有心的、冷酷的、只信奉数据的资本家。桌面上干干净净,
只有一个孤零零的Excel文件,文件名简练得令人发指,
像一份冷冰冰的商业报告——《家庭资产配置ROI分析表_2024版》。
我的手抖了一下,鼠标的光标在那个绿色的、代表着“表格”的图标上剧烈地晃动了几下,
最终,像是认命般,点了下去。表格打开的那一瞬间,我只觉得一股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
顺着我的脚底板,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冲天灵盖,把我整个人,
连同我那颗还在妄图寻找一丝温情的心,都冻成了一座晶莹剔透的冰雕。
这哪里是什么狗屁的家庭账本?这分明是一份用来审判活人、量化生命的生死簿!
表格被冷酷地分成了左右两栏,左边标着刺目的红色,
名为A类资产不良/待剥离;右边则标着充满希望的绿色,
名为B类资产潜力/重仓。我颤抖着视线,像个即将被宣判死刑的囚犯,
看向了左边那片属于我的“红色地狱”。项目名称:原生家庭A面。
核心组件1妻:情绪价值极低,产后抑郁史,折旧率高达85%。
备注:不可控因素过多,不仅无法提供正向情绪反馈,且存在严重的精神内耗风险,
维护成本极高包括但不限于:奢侈品安抚、高级保姆、心理咨询等。
核心组件2子/图:基因存在明显缺陷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
未来投资回报率预测:负值。备注:该组件为一个无底洞式的纯消耗品,建议尽早止损。
当前策略:维持最低限度的运营,以安抚为主,严密监控,
避免在清算前发生不可控的暴雷事件。我又像个被施了定身术的木偶,机械地转动眼球,
看向右边那片属于林晚晚的“绿色天堂”。项目名称:完美镜像家庭B面。
核心组件1林晚晚:情绪价值输出稳定且优质,服从性高达99%,几乎无折旧。
备注:经过长达三年的定制化调教,该组件已完全符合SOP标准作业程序,
是理想的、可长期持有的伴侣模型。
核心组件2子/B版图图:智商测试结果位于前1%,专注力及情绪稳定性极高,
未来投资回报率预测:超额收益。备注:该组件完美继承了父系优良基因,
建议作为核心资产长期培养。当前策略:加大注资,逐步转移核心资源,
为下一阶段的“上市”即转正做好充分准备。我死死地、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
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那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冲破喉咙。眼泪?不,这时候流泪,
是对这份冷酷到极致的表格的侮辱。我感觉不到悲伤。我感觉到的,是恐惧。
是一种作为“人”的属性被彻底剥夺,被物化、被量化,
被像一块案板上的猪肉一样被放在天平上反复称量,最终被盖上一个鲜红的“次品”印章,
准备扔进垃圾焚烧站的、彻骨的恐惧。在周寻眼里,我不是他的妻子,图图不是他的儿子。
我们只是他一次失败的风险投资,是他急于从财报上剥离出去的烂尾楼。他之所以还对我笑,
还抱着我,还说着那些虚情假意的爱语,只是因为还没到财报结算日,
他还没找到一个最合适的、能让他损失最小化的拆迁队。我的视线,
如同一个被判了死缓的囚犯,一步步地,下滑到了表格的最底端。
那里有一行用最大号字体加粗、标红的文字,像一道用鲜血写就的催命符。
Q4季度执行方案:A类资产清算计划最终版执行方式:泰国普吉岛家庭游期间,
海钓船只意外事故。执行时间:11月15日结婚纪念日。
备注:相关意外险保额已于上月提升至最高档。经精算,
预计赔付金额可完全覆盖B类资产转正后的初期运营成本,并有可观盈余。11月15日。
那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也是他信誓旦旦地承诺,要带我和图图去泰国,
补上那个迟到了七年的蜜月旅行的日子。我曾为了这个虚假的承诺,像个无知的少女一样,
兴奋得整晚睡不着觉。我买了好多条漂亮的沙滩裙,还给图图买了新的游泳圈和卡通墨镜。
我天真地以为,那会是他回心转意的开始,是我们这个破碎家庭重归于好的契机。我没想到,
那竟是他送我们母子二人共赴黄泉的单程船票。他不仅要杀人,他还要诛心。
他要用我和儿子的尸骨,去换一笔巨额的保险金,
来浇灌、供养他那个完美的、一尘不染的B面天堂。“嗒、嗒、嗒。”门外,
忽然传来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轻快,优雅,且越来越近。“亲爱的,你在书房吗?
给你切的水果都要氧化了,快出来吃呀。”林晚晚那把被训练得甜腻无比的嗓音,
隔着厚重的实木门板传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娇嗔。我猛地合上电脑,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疯狂地撞击着我的胸膛。躲?往哪儿躲?
这间书房除了这张宽大的、像棺材一样的紫檀木书桌底下,
连个能藏下我这把瘦骨嶙峋的身子的柜子都没有!脚步声停在了门口。门把手,
开始缓缓地、带着一丝金属摩擦的声响,转动。那一刻,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无数个念头如同炸开的烟花般闪过:冲出去和她拼了?还是跪下来求她,
求她看在同为女人的份上,放我们母子一条生路?不。我凭什么要求她?
我才是那个被写在结婚证上的“A类资产”!哪怕是即将被清算的不良资产,
也不是谁都能上前来踩上一脚的废品!就在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我几乎是凭着求生的本能,
一头钻到了那张宽大的书桌底下,死死地蜷缩成一团,用手捂住嘴,屏住了呼吸。“咦?
没人?”林晚晚推门进来,她那双踩着真丝拖鞋的脚,离我的鼻尖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和我最爱的那瓶香水同款的佛手柑味道。这味道,曾经是我的慰藉,
如今却像尸体腐烂后散发出的恶臭,让我阵阵作呕。“真是的,
明明听见有动静……”她嘀咕着,把手里的果盘轻轻放在了桌上。接着,
周寻那沉稳的声音也传了过来:“怎么了?一个人在里面自言自语。”“没事,
以为你在里面呢。”林晚晚笑着迎上去,“快来吃,这哈密瓜特别甜,我特意让阿姨挑的。
”两人的脚步声在书房里交错。我听到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周寻似乎坐到了那张皮椅上——也就是我的头顶正上方。椅子的轮子在地板上滚动了一下,
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手背,用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清醒。
只要他低头。只要他那双精于计算的眼睛,稍微往桌子底下扫一眼,我就完了。
“这地毯怎么回事?”周寻的声音忽然响起,冷得像冰,
带着那股我熟悉到骨子里的、令人窒服的挑剔。“有一根长头发。晚晚,
你最近掉头发有点严重。”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崴了脚,跳乱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刚才钻进来太急,动作太大,可能……“哎呀,
可能是刚才打扫卫生的阿姨没弄干净吧。
”林晚晚连忙蹲下身——那双穿着精致拖鞋的、保养得宜的脚,离我的脸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我这就把它捡起来。”“清理掉。”周寻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像个正在下达指令的AI,“这个家,不允许有这种不该存在的脏东西。”脏东西。
他说的是那根头发,也是我。林晚晚捡起了那根无辜的头发,起身扔进了垃圾桶。
“好了好了,我的大少爷,别为这点小事生气了。”她撒娇道,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咱们出去吧,别总闷在书房里,对身体不好。”周寻“嗯”了一声,椅子又是一响。
他站了起来。“下个月去泰国的机票,都订好了吗?”他随口问道,
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一样随意。“早就订好了,都是头等舱呢。
”林晚晚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甜蜜的期待,
“我们家图图B版还没见过真正的大海呢。”“嗯。这次去,咱们好好玩。
”周寻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笑意,那笑意温柔得让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至于那边……也该做个了断了。”两人挽着手,像是要去参加一场盛大舞会的神仙眷侣,
慢慢地、慢慢地,走出了书房。“啪。”灯关了。黑暗中,
我从那张冰冷的桌子底下爬了出来,浑身瘫软地倒在地毯上,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椎的狗,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那身廉价的家政制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又湿又冷。
了断。好一个干脆利落的“了断”。我撑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但我不能倒下。我走到窗边,
看着窗外那个被他称为“完美镜像”的、灯火通明的“锦绣家园”,
看着那万家灯火中的一盏,属于我的“替代品”的灯火,眼神一点点地、一点点地冷了下来。
周寻,你想做空我?你想把我也变成那个垃圾桶里的、不该存在的“脏东西”?做梦。
哪怕是即将被清算的废品,在引爆的那一刻,也是会伤人的。更何况,我不是废品。
我是这世上,最了解你这个完美系统所有致命漏洞的——病毒。
第四章 图灵测试我是逃回家的。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
从那个用金钱和谎言堆砌的“完美B面”,
逃回了我这个充满了生活瑕疵和人性裂痕的“废弃A面”。回到家时,图图已经睡了,
小脸上还挂着一丝梦里的傻笑。保姆阿姨见我一身狼狈,头发上还沾着不知哪来的草叶,
刚想开口询问,就被我一个冰冷如刀的眼神吓得把话咽了回去。“别问。别说。
”我扔下这四个字,像个游魂般冲进浴室,拧开花洒。滚烫的热水兜头浇下,
几乎要烫掉我一层皮,却怎么也洗不掉那种附骨之疽般的恶心感。我拿着沐浴球,
像个疯子一样,疯狂地、用力地搓着自己的皮肤,
直到那细嫩的皮肉被搓得通红、甚至渗出血丝。我想洗掉那股属于林晚晚的佛手柑的味道,
想洗掉那个Excel表格里“折旧率85%”的冰冷标签。但我知道,洗不掉的。
这些东西,已经像纹身一样,刻进了我的骨头里。除非我死,或者他死。
不知在浴室里自我折磨了多久,楼下传来了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周寻回来了。
比我想象的要晚一些。看来,他在那个充满了算计的温柔乡里,还没腻歪够。我关掉水,
胡乱地裹上浴袍,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像鬼,眼神却亮得吓人。
那是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困兽,在决定同归于尽前,眼中最后的光。“呼……”我对着镜子,
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扯起嘴角。再往上一点,要露出八颗牙齿。
再温柔一点,眼神不要那么锋利,要空洞一点,要像个被抽掉了灵魂的美丽娃娃。
要像……那个叫林晚晚的女人一点。我对着镜子,反复练习了整整五分钟,
直到那个笑容看起来完美无缺,像一张精雕细琢的、焊在我脸上的面具。我走出浴室,
正好迎上推门进来的周寻。
他依然穿着那身考究的、仿佛连袖口褶皱都经过计算的阿玛尼西装,但领带已经松开了。
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那是他惯用的、用来掩盖另一种香水味的障眼法。看,
这个男人,连掩饰背叛都做得这么滴水不漏,充满了仪式感。“老婆?还没睡?”他看见我,
愣了一下。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里,一种下意识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厌烦一闪而过,
快得几乎让我以为是自己神经过敏的错觉。换做以前的我,
那个被产后抑郁折磨得像个刺猬的我,定会立刻拉下脸,
阴阳怪气地质问他又去哪家会所鬼混了,怎么一身酒气熏得人头疼。然后,
我们会不可避免地爆发争吵,他会用他那最擅长的冷暴力将我凌迟,我会崩溃大哭,
最终完美印证那个表格里对我下的判词——“情绪价值极低,存在严重的精神内耗风险”。
但今天,我不。我走过去,动作轻柔得像一片羽毛,从他手里接过那个价值不菲的公文包。
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被精心调配过的怯生生,
那是林晚晚在B面面对他这个“造物主”时,最常使用的语调:“老公,你回来了。辛苦了。
”周寻正在解腕表表带的手,顿住了。他转过头,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
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那种审视的目光,
像是在扫描一件突然变异的、超出了他程序设定的物品。“你……没事吧?”他皱起眉,
试探着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图图今天没闹你?”我微微低下头,
地露出一截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的脖颈——这是我从监控里学来的、林晚晚最常用的姿态,
这个姿态代表着绝对的、不容置疑的顺从。“图图很乖,睡了。
我知道你最近为了那个大项目,压力很大,我不想让你还要操心家里的这些琐事。
”我抬起头,用那种我对着镜子演练了上千遍的、混合着崇拜与依赖的眼神看着他,“老公,
只要你回来就好。这个家,没你真的不行。”周寻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是惊讶。紧接着,那种惊讶迅速转变成了疑惑,最后,在他那张英俊的脸上,
定格成了一种令我毛骨悚然的……满意。就像一个苛刻到变态的工程师,
忽然发现那台被他判定为即将报废的、故障频出的老旧机器,
竟然在一夜之间自我修复了所有的Bug,并且以一种超乎想象的、崭新的姿态,
重新流畅地运转了起来。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他的手很凉,带着外面那场暴雨的潮气。
那冰冷的触感顺着我的皮肤,像一条毒蛇般钻进我的血管里,让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炸开了,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抽搐。我得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没有像被电击一样偏过头躲开,
也没有当场吐在他那昂贵的、沾满了另一个女人香水味的西装上。“这就对了。”他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爱意,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属于掌控者的愉悦,“老婆,
你要是一直这么懂事,咱们这个家,会越来越好的。”越来越好。是指等到11月15号,
把我变成一笔能让他“越来越好”的巨额保险金吗?“嗯。我会努力的。”我乖顺地点头,
甚至主动把脸贴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只被彻底驯服的、温顺的猫。
心里却在用最恶毒的语言冷笑:是啊,我会努力的。努力地、一寸一寸地,
把你送进那万劫不复的地狱。“去睡吧。我洗个澡。”周寻似乎心情大好,他抽回手,
甚至破天荒地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拍,那动作,
像是在安抚一件终于变得听话的、让他满意的所有物。看着他走进浴室的背影,
我脸上那张完美的、名为“温柔”的面具,瞬间垮了下来,变成了极度的冰冷与厌恶。
我冲进客卫,趴在冰冷的马桶上,干呕得昏天黑地。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
那种恶心是从骨髓里、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
我刚才竟然在讨好那个想用最残忍的方式杀死我的人,
我竟然在模仿那个偷走了我完美人生的替身。我正在变成我自己最厌恶、最瞧不起的样子。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眼角发红、嘴角还挂着一丝酸水的自己,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悲。
但我不能停。既然他喜欢玩这种高高在上的养成游戏,
既然他迷恋这种虚假的、被程序设定好的完美,那我就让他好好地、尽情地享受。
我要用他的标准,去审判那个完美的B面。我要看看,当那个完美的林晚晚,
也变成了我这个“怨妇”的样子;当那个完美的天才儿子,
也变成了需要特殊关怀的“多动症”……周寻,你那张冷酷的Excel表格里的数据,
会不会彻底崩盘?我擦干嘴角的口水,眼神重新变得狠戾、坚定。这只是一场图灵测试。
一场决定生死的图灵测试。而我已经拿到了通关的作弊码。接下来,
该轮到我给你那个完美的B面系统,亲手植入一点……致命的病毒了。
第五章 第一次污染我回到了A面,回到了这个被周寻判定为“不良资产”的垃圾场。
但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像个怨妇一样瘫在沙发上自怨自艾。
我像个刚刚完成了一场精密手术的医生,脱下那身沾染了B面气息的风衣,
换上了一件淡紫色的真丝睡衣——那是林晚晚同款。我站在镜子前,
练习着那个被我偷学来的、林晚晚最擅长的微笑。嘴角上扬三十度,眼睛微微眯起,
眼神要像一汪温柔的水,深不见底,要把男人的魂都吸进去。“老婆,你在家吗?
”玄关处传来了周寻的声音。他回来了。不是从那个充满了佛手柑香气的B面,
而是从那个所谓的“公司”。他推门进来,带着一身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