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跟老天爷在泼洗脚水似的,没完没了。许明远睁开眼,
如果毛绒玩具那两粒玻璃珠子能算眼睛的话。他第一个感觉是窒息,不是生理上的,
而是一种被塞进狭小、潮湿、充满腐烂气味的棉花堆里的憋闷。视野是扭曲的,
透过熊鼻子缝往外看,世界被分割成一条条,灰蒙蒙的雨夜,堆积如山的垃圾袋,
还有一只正在翻找食物的野猫绿油油的眼睛。“我……在哪儿?”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堆乱七八糟的画面就砸进了他“脑子”里——如果这团塞着劣质棉絮的熊脑袋能算脑子的话。
闪光灯,黑压压的人群,低声的啜泣,一张他自己的黑白照片摆在灵堂中央,笑得有点傻。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尖叫,刺耳的刹车声,身体飞起来的感觉……记者。调查。社区怪事。
意外。葬礼。这些词汇像生锈的钉子,一颗颗钉进他的意识。他是许明远,一个记者,死了,
现在……在一只破玩具熊里?还没等他想明白这离谱的状况,
另一段更模糊、更破碎的影像涌了上来。黑暗,潮湿的土腥味,一个小男孩惊恐的哭声,
还有另一个孩子急促的呼吸和一句带着哭腔的“我不是故意的”……紧接着是光,
很刺眼的光,然后是一片空白,夹杂着断续的、快乐的片段:奔跑,嬉笑,
一个总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小影子,他们叫他……小斌?头疼,如果熊有头的话。
两段记忆像是两盘被打乱的磁带,在他有限的感知里滋滋啦啦地互相干扰。
“喵——”野猫被什么动静惊动,蹿走了。一只小手,冻得有点发红,
扒开了压在他身上的一个快餐盒。雨水顺着女孩湿漉漉的刘海滴下来,
落在熊脏兮兮的绒毛上。是个大概六七岁的小女孩,眼睛很大,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特别亮。
她看着熊,歪了歪头。“小熊?”她小声说,声音被雨声盖掉大半。许明远想说话,想动,
但能控制的只有那对玻璃眼珠微不可察的转动。他“看”着女孩。女孩似乎犹豫了一下,
伸手把他从垃圾堆里拎了出来。熊身体脏得看不出本色,一只耳朵快掉了,用线勉强连着。
女孩却一点也不嫌弃,用自己并不干燥的袖子擦了擦熊脸上的污渍,然后紧紧抱在怀里。
“小雨!周小雨!死丫头跑哪儿去了!”一个男人的吼声从巷子口传来,暴躁,不耐烦。
女孩——周小雨浑身一激灵,抱着熊,猫着腰,飞快地钻出垃圾堆,沿着墙根往回跑。
许明远在她怀里颠簸,视野摇晃,只能看到迅速后退的潮湿地面和女孩沾满泥点的旧球鞋。
他们跑进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楼道里的声控灯时亮时灭,在墙壁上投下鬼魅般的光影。
空气里有股陈年的霉味和饭菜混杂的气息。周小雨蹑手蹑脚地上到三楼,推开一扇虚掩的门。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厨房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一个男人佝偻的背影正在水池边洗什么东西,
水声哗哗的。听到开门声,男人头也没回。“又野哪儿去了?作业写完了吗?”声音很沉,
带着疲惫。“写……写完了。”周小雨小声回答,把熊往身后藏了藏,
踮着脚想溜回自己房间。“手里拿的什么?”男人忽然转过身。他大概四十多岁,胡子拉碴,
眼眶深陷,看人的眼神像蒙着一层灰。他是周建军,周小雨的父亲。周小雨吓得一哆嗦,
把熊拿了出来:“垃……垃圾堆捡的。它……它一个人在那儿淋雨。”周建军皱紧眉头,
几步走过来,打量了一下脏兮兮的熊,脸上露出明显的厌恶。“脏东西,扔了!
跟你说了多少遍,外面捡的破烂不准往家拿!尤其是……”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生硬,
“尤其是这些怪里怪气的东西!”“它不怪!它是小熊!”周小雨把熊抱得更紧,眼圈红了。
“给我!”周建军伸手就来夺。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熊身体的瞬间,
许明远感到一股极其强烈的情绪洪流猛地冲击过来。那不是通过视觉或听觉,
而是直接“感知”到的:沉重的、几乎压垮人的悲痛,深入骨髓的恐惧,
还有一股被死死压抑住的愤怒。这些情绪里,混杂着一个模糊的女人的影像,温柔地笑着,
然后突然破碎,变成一片刺目的红和尖锐的鸣响……许明远“脑子”里嗡的一声,
玻璃眼珠似乎都跟着震颤了一下。周建军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甚至有些苍白。他盯着熊,眼神惊疑不定。“爸?”周小雨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周建军别开脸,挥了挥手,声音沙哑:“随你便!洗干净!
要是再让我看见你对着空气说些乱七八糟的,我连你一起扔出去!”说完,他转身回到厨房,
把水龙头拧到最大,哗哗的水声仿佛要冲刷掉什么。周小雨如蒙大赦,
赶紧抱着熊跑进自己狭小的房间。关上门,她靠在门上喘了口气,然后打开昏暗的台灯,
开始小心翼翼地用湿毛巾擦拭熊的身体。许明远“躺”在桌上,任由女孩摆布。
他还在消化刚才从周建军那里感知到的东西。
那个模糊的女人影像……是吴秀珍婆婆时常念叨的、周建军失踪的妻子吗?她的失踪,
和那强烈的恐惧悲痛有关?和这个社区隐藏的秘密有关?周小雨很仔细,
把熊擦得勉强能看出原来是米黄色的。掉下来的耳朵,她找来针线,笨拙但认真地缝好。
最后,她把熊放在枕边,自己爬上床,关掉台灯,在黑暗里轻轻抱住了它。“小熊,
”她把脸埋在熊并不柔软的绒毛里,声音闷闷的,“你别怕,爸爸不是坏人,
他只是……只是太难过了。许明远无法回应,只能被动地感受着女孩的体温和细微的呼吸。
慢慢地,一种困倦感袭来,不是生理的,而是某种意识的沉降。午夜。远处似乎有钟声传来,
悠远,模糊,像是从很深的地底或者很久的过去传来的。许明远的意识猛地被拖入一片混沌。
葬礼的场景再次浮现,更加清晰。他看见自己的“遗体”被鲜花环绕,看见同事们沉默的脸,
看见主编摇头叹息说“可惜了,非要追查那些没影子的事”。然后,画面碎裂,黑暗涌来,
土腥味,奔跑的脚步声,喘息,那个叫“小斌”的男孩惊恐扭曲的脸,
还有一股来自背后的、巨大的力量……“啊——!”许明远在意识里无声地呐喊。随即,
另一段截然不同的“梦境”接踵而至。阳光很好,老社区的沙地上,两个小男孩在弹玻璃珠。
一个虎头虎脑,是“小斌”,另一个瘦一些,眉眼……许明远震惊地发现,那瘦男孩的眉眼,
竟和自己小时候的照片有几分重叠?他是……小远?“小远,快点!他们追来了!
”小斌惊慌地喊。两个男孩跑向社区边缘一个废弃的防空洞入口,黑黢黢的,像一张嘴。
他们钻了进去。里面很黑,只有手电筒微弱的光。深处传来隐隐的说话声,
还有金属碰撞的响声。他们好奇地靠近,然后,光束照亮了几个大人的脸,
还有他们正在搬运的什么东西……“谁在那儿!”一声厉喝。手电筒的光乱晃,
脚步声急促逼近。恐慌中,两个孩子转身就跑。黑暗里,推搡,惊呼,
脚下忽然一空……“小远——!”小斌凄厉的哭喊成了最后的声音。许明远或者说,
小远的意识在无尽的坠落感和冰冷中“醒”来。不,他还在周小雨的床上,枕边。
窗外依旧漆黑,雨似乎停了,只有屋檐滴水的嗒嗒声。怀里的小女孩睡得并不安稳,
眉头微蹙,嘴唇轻轻动着,像在说梦话。而许明远,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
通过熊的玻璃眼珠,看到了。在房间的角落里,靠近衣柜的地方,
站着一个模糊的、近乎透明的人影。像个孩子,又似乎是个少年的轮廓,静静地站在那里,
面朝着床的方向。周小雨在睡梦中忽然抽泣了一下,
含糊地喊了一声:“爸爸……”那个人影似乎波动了一下,更加模糊了。
许明远死死“盯”着那个人影。刚才梦境里小斌最后那张惊恐、悔恨的脸,
渐渐和眼前这个透明人影的轮廓重叠起来。虽然模糊不清,但那种感觉……不会错。郑文斌。
居委会主任郑文斌。那个在现实里极力掩盖社区怪事,总是笑容满面却又眼神闪烁的郑文斌。
童年的玩伴小斌,和现在的郑主任,是同一个人。而自己小远,
很可能就是三十年前防空洞里那个没能活着出来的孩子。
那自己作为记者许明远的记忆又是怎么回事?调查社区怪事,意外身亡……难道这整个身份,
这所谓的“重生”,都是小远那未散的执念,借助“记忆载体”的传说,
投射出来的一个追寻真相的“剧本”?自己既是受害者,也是调查者?
这个发现让许明远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的“死亡”恐怕也不是意外,
而是触及了真相边缘的灭口?是谁?郑文斌?还是当年防空洞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大人?
天亮后,周小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摸枕边的熊,
然后对着空气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小熊早上好。”她似乎已经习惯了那个透明人影的存在。
吃早饭时,周建军依旧沉默,脸色阴沉。周小雨偷偷把馒头掰下一小块,藏在手心里。
等周建军出门去上工,她立刻跑回房间,把馒头屑放在角落人影站立的地方,
小声说:“给你吃,别饿肚子。”人影没有任何反应,但许明远能感觉到,
周小雨是真心实意地把这个“看不见的朋友”当成了家人,或许是某种情感上的替代和寄托。
许明远心急如焚。他必须弄清楚真相,为了自己小远,也为了周小雨一家明显的异常,
或许还为了那个失踪的女人。但他困在这个毛绒躯壳里,动弹不得,无法言语。
他唯一的“通道”,就是周小雨。怎么引导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去接触那些危险的秘密?
机会来了。下午,周小雨被周建军反锁在家里写作业他最近越来越紧张,限制女儿外出,
但女孩偷偷从窗户爬了出去,抱着熊,跑到社区的小公园玩。许明远认识这里,
他作为记者许明远时来过,采访过一些老人关于怪事的说法,但收获甚微。
周小雨坐在秋千上,慢悠悠地晃着。不远处,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旧式棉袄的老婆婆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眼神有些呆滞地望着前方,
嘴里念念有词。是吴秀珍,社区里最年长的老人之一,
也是记者许明远曾经试图接触但对方时常神志不清的对象。周小雨似乎认识她,
跳下秋千跑过去,甜甜地叫了一声:“吴奶奶!”吴秀珍迟钝地转过头,
浑浊的眼睛看了周小雨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小雨啊……”她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吴奶奶,你在说什么呀?”周小雨好奇地问。“房子……蓝房子……窗帘总拉着,
不见光……”吴秀珍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
“不好……那地方不好……下面……下面埋着东西呢……”许明远精神一振。蓝房子!
社区深处那栋总是拉着厚厚窗帘的蓝色二层小楼!他作为记者时就怀疑那房子有问题。
“下面埋着什么呀?宝藏吗?”周小雨天真地问。吴秀珍摇摇头,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
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虽然附近根本没人。
“不是宝藏……是两个娃娃……跑去防空洞玩……没了,一个没了……填了,
都填了……造了孽啊……”防空洞!果然!“哪个防空洞呀,吴奶奶?”周小雨继续问。
吴秀珍抬起颤抖的手,指向社区西北角,蓝房子的大致方向。
“那儿……原来有个洞……黑乎乎的,娃娃们不让去……他们不听话……小远,
小斌……多好的孩子……”老人的眼泪流了下来,“小远没了……小斌那孩子,
回来就傻了似的,啥也不记得了……作孽……后来洞就填了,盖了那蓝房子……镇着,
说是镇着……”小远,小斌!名字对上了!许明远感到熊身体里的棉絮都仿佛要凝固了。
三十年前,
他和郑文斌小斌在防空洞目睹了某种秘密很可能与当时社区的非法勾当有关,
比如走私、藏匿赃物?,被大人发现追逐,郑文斌在惊慌恐惧中,或许是无意,
或许是为了自保,将他推下深坑或者导致他坠落。郑文斌幸存,
但可能因惊吓和愧疚记忆受损,或者假装失忆。事后,
有关大人为了掩盖男孩死亡真相和自身的秘密,迅速填埋了防空洞,并在上面建起蓝房子,
或许就是一种“镇压”或“掩饰”。而郑文斌长大后,成了居委会主任,
利用职权不断掩盖社区怪事,就是怕当年的秘密被翻出来。自己小远的执念,
附着在某个物品上可能就是现在这个毛绒熊,或者是熊体内某种更古老的“载体”物质,
历经辗转,最终在周小雨的触发下苏醒。而周小雨看到的透明人影,
很可能就是郑文斌童年时期强烈的悔恨、恐惧等情感残留形成的另一个“记忆载体”,
或者是他良知未泯的一部分在无意识中的投射,
徘徊在可能与当年事件有关的周家附近为什么是周家?周建军的妻子发现了什么?。
线索串起来了,但还缺少关键证据,以及周建军妻子失踪的直接关联。“吴奶奶,后来呢?
”周小雨还想问。吴秀珍却忽然住了口,眼神重新变得涣散,
又开始念叨起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关于天气,关于她早逝的老头子。这时,
一个穿着得体、面带和蔼笑容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是居委会主任郑文斌。“小雨,
在这儿玩呢?吴婆婆,该回家吃药了。”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扶起吴秀珍,动作轻柔,
但眼神扫过周小雨怀里的熊时,许明远捕捉到了一丝极快的、冰凉的审视。“郑伯伯好。
”周小雨有点怕他,小声打招呼。“乖。”郑文斌笑容不变,“快回家吧,你爸爸该找你了。
外面不太平,最近少出来,尤其是别听一些老人乱讲,知道吗?”他的话听起来是关心,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周小雨点点头,抱着熊跑了。许明远通过熊的眼睛,
看到郑文斌望着周小雨跑远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忧虑和阴郁。他低头对眼神茫然的吴秀珍说:“妈,
别跟小孩子乱说那些陈年旧事了,都过去了。”原来吴秀珍是郑文斌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