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32岁那年秋天，苏晚把房子卖了。离婚分的那套，学区房，挂出去三个月，成交价还行。
中介带人来看房那天，她正在阳台收衣服，听见有人敲门，以为是买家，开门一看，
是楼上邻居。男的，二十出头，穿着洗褪色的卫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姐，你家漏水吗？
”苏晚看着他，愣了两秒。“不漏。”“哦。”他点点头，没走，“那我家漏。
”苏晚：“……”“漏你家里，不是我家里。”她说。“我知道。”他指了指天花板，
“但是你家楼上是我家，我家漏水，你家迟早要漏。”苏晚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进来吧。”他换了鞋，进门，抬头看天花板。苏晚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后脑勺，
头发有点长，该剪了。“你家哪儿漏？”“厨房。”他说，“水管老化，物业说要修，
得三天。这三天我不能住，怕漏电。”苏晚没说话。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睛很亮。“姐，
能不能在你这儿借住三天？”苏晚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橘子。橘子很新鲜，
叶子还带着。“三天？”“三天。”“房租？”“一天一斤橘子。”苏晚忍不住笑了一下。
“成交。”后来苏晚想，那天同意他借住，可能是因为那袋橘子。也可能是他进门先换鞋，
也可能是他说“你家楼上是我家”的时候，语气太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总之，
她点了头。他叫林屿，22岁，刚毕业，在附近一家游戏公司做策划。租的房子在楼上，
水管老化，要修三天。第一天，他带了橘子。第二天，带了苹果。第三天，带了葡萄。
苏晚看着茶几上的水果，忽然发现自己三天没买水果了。第四天早上，她起床，
看见他在厨房。“水管修好了？”“修好了。”“那你怎么还在？”他回过头，
手里拿着锅铲，锅里煎着蛋。“姐，你家厨房光线好。”苏晚看着他，没说话。
他把煎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推到她面前。“吃完我就走。”苏晚低头看着那个煎蛋，
边缘焦了一点，形状不太规则，但很香。她吃了。吃完，他收拾碗筷，洗了，擦干，
放回碗柜。然后走到玄关，换鞋，开门。“姐，走了。”门关上。苏晚坐在餐桌前，
看着空盘子，发了一会儿呆。下午物业打电话来，说楼上水管修好了。她说，知道了。
晚上回家，玄关鞋柜上放着一袋橘子。旁边压了张纸条：“三天房租，补昨天的。
”苏晚拿起橘子，看了看那张纸条。字很丑。她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二第五天，
苏晚加班到十点。回到家，楼道灯坏了，她摸黑上楼，掏出钥匙开门。
玄关鞋柜上放着一个保温盒。旁边压了张纸条：“煎蛋，热的。”苏晚愣了一下，
打开保温盒。里面是两个煎蛋，形状比昨天好看一点。她站在门口，拿着那个保温盒，
很久没动。那天晚上她发了条朋友圈：谢谢楼上邻居的煎蛋。没提名字，没提照片。
五分钟后，有人点赞。头像是只猫，名字是林屿。她看着那个赞，忽然笑了一下。第六天，
苏晚回家，发现楼道灯亮了。第七天，门口放着一袋橘子。第八天，没有。第九天，也没有。
第十天晚上，苏晚加班到十一点，回到家，楼道灯亮着，门口什么都没有。她掏出钥匙开门，
进去，关门。站在玄关，看着空荡荡的鞋柜，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第十一天，周六。
苏晚睡到自然醒，起来煮了杯咖啡，坐在阳台晒太阳。楼下有人在吵架，楼上有人在弹钢琴，
隔壁在剁饺子馅。很吵。但她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太安静了。下午三点，有人敲门。
苏晚打开门，看见林屿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褪色卫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姐。
”“水管又漏了？”“没有。”“那你来干什么？”他看着她的眼睛，停了两秒。“姐，
你是不是把我微信删了？”苏晚愣了一下，想起来。上周清理好友，把不常联系的都删了。
他的头像太像营销号，顺手删了。“删了。”“哦。”他点点头，没走，“那加回来。
”苏晚看着他。“为什么？”“因为我要还你煎蛋。”“不用还。”“那我想还。
”苏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22岁，眼睛很亮，头发该剪了，卫衣袖口有点磨破。“林屿。
”“嗯？”“你到底想干什么？”他想了想，很认真。“不知道。”苏晚忍不住笑了。
他也笑了，笑得很开心。“姐，你笑什么？”“笑你傻。”“哦。”他点点头，
“那加微信吗？”苏晚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种累。
离婚后一直有的那种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修水管，一个人过周末。习惯了，
也没什么。但此刻看着他站在门口，拎着橘子，问加不加微信，那种累忽然变得很清晰。
像一只手，在轻轻戳她。“林屿。”“嗯？”“我32了。”“我知道。”“你22。
”“嗯。”“差十岁。”“嗯，十岁。”“很多。”他看着她，没说话。然后他抬起手，
把橘子递过来。“姐，你先拿着。”苏晚接过橘子。他往前走了一步，很近，
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姐，我算过了。”“算什么？”“你要活到80岁，
我还有58年可以追你。”苏晚愣住了。他笑了笑，退后一步。“先加微信吧，来日方长。
”三那天苏晚还是把他微信加回来了。头像是那只猫，朋友圈三天可见，背景是一片海。
她没问那片海在哪儿。他也没说。之后的日子，林屿开始出现在苏晚的生活里，频率不高，
但很准时。周一晚上，门口放着一袋橘子。周三晚上，保温盒，里面是煎蛋。周五晚上，
一张纸条：“周末有雨，阳台衣服记得收。”字还是那么丑。但苏晚发现，
自己开始期待周五。期待那张纸条，期待那行丑字，期待有人说：记得收衣服。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真的下雨了。很大的雨，从周五下到周日，没停过。
苏晚窝在家里看电影，老片子，《重庆森林》。看到一半，有人敲门。打开门，
林屿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姐。”“你疯了？
”“没疯。”他把塑料袋递过来，“路过水果店，橘子挺新鲜。”苏晚接过袋子，看着他。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眼睛还是那么亮。“进来。”“不用，我回去换衣服——”“进来。
”他犹豫了一下，换了鞋，走进来。苏晚去卫生间拿毛巾，出来的时候，他站在客厅中央，
看着电视。“《重庆森林》？”“嗯。”“看过。”他说，“金城武吃罐头那段。
”苏晚把毛巾递给他。“擦干。”他接过来，擦头发，眼睛还盯着电视。“姐，
你喜欢看这种电影？”“哪种？”“一个人的电影。”苏晚愣了一下。一个人的电影。
她从来没这么想过，但好像是的。离婚后看的电影，都是一个人的。一个人去电影院，
一个人在家看投影，一个人对着屏幕笑或者不笑。“不好吗？”她问。他想了想。“不知道。
”他看着她，“但是我陪你看看吧。”那天下午，他们一起看了《重庆森林》。
林屿坐在沙发这头，苏晚坐在那头，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电影放到金城武吃罐头那段，
他忽然说：“姐，你知道为什么过期的东西不能吃吗？”“为什么？”“因为吃了会难受。
”苏晚看着他。他看着电视，侧脸被屏幕光照着，线条很柔和。“但是人就是这样，”他说，
“明知道会难受，还是想吃。”苏晚没说话。电影继续放。雨还在下。快结束的时候，
林屿忽然转过头，看着她。“姐，你离婚多久了？”苏晚愣了一下。她没跟他说过离婚的事。
“你怎么知道？”“猜的。”“猜的？”“嗯。”他看着她，“你一个人住，没有小孩，
冰箱里只有速冻食品。阳台上只有一盆绿萝，养得不太好，叶子有点黄。你笑的时候很少，
但是笑起来很好看。”苏晚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有吗？”“还有。”他说，
“你删过我一次微信，但是第二次加回来之后，你每条朋友圈都给我点赞。
”苏晚：“……”“姐，你注意到我吗？”苏晚没说话。她注意到他了吗？
她注意到他周一送橘子，周三送煎蛋，周五写纸条。她注意到他的头发该剪了，
卫衣袖口磨破了，眼睛很亮。她注意到他站在门口，浑身湿透，说橘子挺新鲜。她注意到他。
“注意到了。”她说。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开心。“那就好。”四雨停之后，
林屿还是周一送橘子，周三送煎蛋，周五写纸条。但有些东西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