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乙·剪辫惊魂第一幕人物小传赵德禄:三十三岁,伏魔庵棺材铺掌柜。
生得一张寡淡的脸,眼睛细长,看人时总像在掂量什么。祖传四代开棺材铺,到他这一辈,
已经是南京城西数得着的富户。三年前死了媳妇,大人孩子都没保住,从此一个人过。
他做生意精得很,可也有一样好处——穷人家死爹死妈,跪下来磕个头,他照样给棺材,
从不催债。巷子里的人看不懂他,他自己也看不懂自己。赵父:赵德禄他爹,三年前病故。
瘦高个子,长年板着脸,活着时没人敢跟他多说话。死了之后,魂魄不散,
在阴阳之间困了三年,只为还一笔欠了二十四年的债。怨弟:死在娘胎里的孩子,六个月大。
困在伏魔庵地下二十四年,怨气凝成鬼形,能走路,能说话,可模样永远是个半大孩子。
它分不清仇人和亲人,只知道谁身上流着那个借寿人的血,谁就该死。老杨头:六十来岁,
巷子口卖豆腐的。二十四年逃荒到南京,饿得快死,被赵父救了一命。从此在伏魔庵巷安家,
卖豆腐为生,一卖二十四年。他手里有一柄剑,是赵父临死前托付的,等了三年,
终于等到该给的人。鲁大:城南花市大街的“过阴人”,专门替活人和死人传话。干瘦,
驼背,脸上褶子堆褶子,看不出多大岁数。他经手的阴事多了,一眼能看出银元埋了多久,
也能从一根辫子里看出借寿的门道。---第一章 活鬼金陵的秋天,
本该是菊黄蟹肥的时节。这一年却邪门。刚进九月,城里就起了谣言。
先是说下关一带有人夜里走道,后脑勺一凉,辫子就没了。
起初没人信——辫子长在自己脑袋上,哪能说没就没?可没过几天,
下关那边真抬出三具尸首,仨都是男人,仨都没了辫子。后来传得更邪乎。说丢辫子的人,
活不过三天。三天一到,浑身僵硬,死了。死的时候光着两只脚,
脚心会多出一个针尖大的窟窿,不流血,可那窟窿周围的皮肉,青里透着黑,黑里透着紫,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钻过。秦淮河边的茶馆里,说书先生把醒木一拍,
压低了嗓子:“诸位可知,那剪辫子的不是人,是鬼!是当年长毛乱时死在城外的孤魂野鬼,
阎王爷没收,地府不要,趁着秋深出来找替身呢!”茶客们面面相觑,有人嘀咕:“扯臊,
鬼还要辫子做甚?”说书先生冷笑一声,把扇子一合,往桌上一戳。“鬼不要,人要!
诸位可知,城南花市大街有个鬼市,三更开市,五更收摊。有人在那儿见着有人收辫子,
一根辫子五两银子,拿去炼药,能续命!”茶客们倒吸一口凉气。“续谁的命?”“你说呢?
谁舍得花五两银子买一根死人的辫子?”这话传到城西伏魔庵巷的时候,
赵德禄正在铺子里劈棺材板。伏魔庵巷在城西,是一条死胡同。巷子逼仄幽深,
两侧青砖墙上爬满了厚苔,摸着湿滑黏腻,像死人的皮肤。巷子最深处有座荒废的庵堂,
早年间供的是关公,后来香火断了,改成了棺材铺子。再后来,棺材铺子搬到了巷子口,
那庵堂就彻底空了,门板烂了一半,里面长满了荒草。赵德禄的棺材铺就在巷子口,
对着大街。铺子不大,一间门面,进去就是柜台,
柜台后面堆着各色棺材——杉木的、柏木的、楠木的,贵的贱的都有。铺子后面有个院子,
院子东边是作坊,西边住人。他是伏魔庵棺材铺的掌柜,三十出头,生得一张寡淡的脸,
眼睛细长,看人时总像在掂量什么。铺子是祖上传下来的,到他这一辈,已经是第四代。
巷子口的人背地里叫他“赵半城”,说他攒下的棺材板能绕南京城摆半圈。这话不假。
赵德禄做生意精得很,但凡谁家死了人,他抬价从来不手软。可有一样——穷人家死爹死妈,
跪下来磕个头,他照样给棺材,从不催债。账本上记着几十个名字,都是欠了三年五载的,
他从来不提。逢年过节,那些人家送几个窝头、一碗饺子来,他也收,收了也不说谢。
巷子里的老邻居看不懂他。“赵掌柜,你到底是善人还是恶人?
”有天隔壁卖豆腐的老杨头问他。赵德禄正往棺材里铺黄纸,头也没抬:“做买卖的,
谈什么善恶。”“那你咋给穷鬼赊账?”“棺材是给活人看的。”赵德禄把黄纸抚平,
拍了拍手,“活人念我的好,死了就不来找我。积阴德,懂不懂?”老杨头听不明白,
摇摇头走了。那天傍晚,赵德禄收了铺子,正打算关门,忽然听见巷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奇怪,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是踩着鼓点儿。可伏魔庵巷这么窄,
两边都是高墙,脚步声应该有回音才对——这声音却没有。干巴巴的,直直地砸进耳朵里,
像是有人站在你面前跺脚。赵德禄探出头去。巷子里起了雾。秋深雾重本不稀奇,
稀奇的是这雾来得太快。方才还清清爽爽的天,眨眼间就白茫茫一片。
雾气从巷子深处涌出来,一股一股的,打着旋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里拱着走。
脚步声近了。赵德禄眯起眼,隐约看见一个人影。那人穿着长衫,瘦高个子,
走路的姿势很怪——不是走,是飘。脚下像是踩着棉花,一步一晃,却又稳得很。
雾在他身边打着旋儿,却沾不上他的身,他走过的地方,雾像是被刀劈开一道缝,
半天才合拢。等他走近了些,赵德禄看清了脸。是一张惨白的脸。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
是纸扎铺子里糊纸人用的那种白。眉眼倒还端正,可那双眼睛——赵德禄活了三十多年,
没见过那样的眼睛。眼珠子不动。直直地往前看,可赵德禄站在巷子边,那人明明没转头,
他却觉得那双眼睛正在看他。从眼角的余光里看他。赵德禄后脖颈一凉,
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摸上门板,准备随时关门。那人却在他铺子门口停下了。
“掌柜的。”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长时间没说过话,嗓子眼儿里卡着一口痰,
“买棺材。”赵德禄定定神,打量着来人。长衫是藏青色的,料子不错,可皱得厉害,
像是穿着睡了很久。领口袖口沾着泥土,指甲缝里也是黑的。他凑近些,
闻见一股味儿——不是臭味,是土腥味儿,那种埋了很久的棺材刚挖出来时的土腥味儿。
“客官要什么档次的?”赵德禄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那人没答话,抬起手,
往怀里掏东西。赵德禄注意到他的手——太白了,白得能看清皮下的青筋,一根一根,
像蚯蚓爬在宣纸上。手指很长,指甲也长,指甲缝里的黑泥不是普通的泥,
是那种埋了很久的棺材里才会有的——尸泥。他的手伸进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也是脏的,上面沾着土。他打开布包,露出里面的东西。是银元。满满一把银元,
可那颜色不对——不是新的亮银色,是旧的、发乌的银色,像是从土里挖出来的。
有几枚上面还沾着绿锈,绿得发黑。“够不够?”那人问。赵德禄盯着那些银元,没伸手接。
“客官哪里人?”他问。那人顿了顿,说:“城外。”“城外哪儿?”“燕子矶。
”赵德禄心里咯噔一下。燕子矶在城北,靠着长江,那年长毛乱的时候,清兵在那里杀过人,
杀完就埋,埋了不知多少。前些日子下雨,江边还冲出过骨头,白花花的,一堆一堆。
有人去捡,捡回来洗干净,卖给做假骨董的,能换几个钱。他再看那人的脸,
忽然发现一件事——那人的辫子。辫子是假的。发梢齐整,不像真头发长出来有粗有细。
而且颜色不对,黑得太匀,像是染过的。关键是,那辫子扎得太紧,贴着头皮的地方,
隐约露出一道缝。缝里没有肉。是黑的。黑得像炭。像烧过的炭。
赵德禄的后背一下子渗出冷汗,汗把褂子浸透了,贴在肉上,凉得像冰。
他想起了那些谣言——剪辫子、续命、花市大街的鬼市。
他想起了说书先生的话:“那剪辫子的不是人,是鬼。”“客官,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这银子,我不敢收。
”那人盯着他。这一次,那双眼睛终于动了。眼珠子缓缓转过来,直直地看着赵德禄,
眼白里布满了红丝,红得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刚杀过人。“掌柜的,”那人说,
“你是怕我?”赵德禄没说话。那人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嘴角往上扯,可眼睛没动,
脸上其他地方也没动。就好像那张脸是一张面具,只有嘴的部分在动。嘴咧开,
露出里面的牙齿——牙齿是白的,可牙龈是黑的,黑得像墨。“你不用怕,”他说,
“我不是来找你的。”“那你找谁?”那人没回答,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雾里,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连脚步声也没了,
只剩下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赵德禄打了个寒噤。赵德禄腿一软,靠在门板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抖得像筛糠。他在棺材铺干了十几年,死人见过无数,
从没怕过。可今天这个——那不是死人。那是活鬼。那天夜里,赵德禄没睡着。他躺在床上,
盯着房梁,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伏魔庵巷夜里向来安静,
今晚却格外瘆人——不是没有声音,是有声音,可那声音不对。像是有人在巷子里走路。
走几步,停一停。再走几步,再停一停。像是在找门牌号。赵德禄披上衣服,
蹑手蹑脚走到窗边,扒着窗缝往外看。巷子里还是雾,雾比傍晚更浓。
浓得像是糊了一层白纸,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听得见——脚步声就在窗外,很近,
近得像是那人正站在他的窗户外面。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说话。
不,不是说话,是念经。念得又快又碎,一个字都听不清。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
倒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嗡嗡的,震得人心里发慌。赵德禄把耳朵贴在窗缝上,
想听清那念的是什么,可越听越糊涂——那不像人话,也不像和尚念的经,
倒像是……倒像是有人在哭。哭得又急又碎,哭着哭着,又开始笑。笑声和哭声搅在一起,
从雾里传过来,钻进耳朵里,挠得人心里发毛。赵德禄大气不敢出,就那么扒着窗缝,
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雾散了。他打开门,探头往外看。巷子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地上落了一层霜,白花花的,像是撒了一层盐。几只麻雀在巷子口的槐树上叫,
叽叽喳喳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他低头一看,腿又软了。他的门槛上,放着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脏的,上面沾着土。他打开一看——五枚银元,发乌的银色,上面沾着绿锈。
银元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是黄裱纸,那种烧给死人用的黄裱纸。
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字是红的,像是用手指蘸着什么写的:“棺材送到伏魔庵三号。
今晚来取。”赵德禄盯着那张纸条,手抖得拿不住。伏魔庵三号。那是他自己的家。
---第二章 遗像伏魔庵三号是一座独门独院的小宅子,在巷子最深处。
从棺材铺往巷子里走,经过六户人家,再经过那座荒废的庵堂,最后一扇门就是。
宅子是赵德禄他爹手上置下的,青砖小瓦,坐北朝南,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口井。
井早就枯了,井口盖着青石板,石板上压着一块石头,石头是赵德禄他爹活着时压上去的,
说是怕小孩子掉进去。赵德禄的爹死后,他就一个人住在那里。娶过一房媳妇,姓周,
娘家在城南开杂货铺。成亲三年,媳妇肚子一直没动静,赵德禄嘴上不说,心里急。
第三年上,终于怀上了,全家高兴得什么似的。可怀到六个月,
有一天夜里媳妇忽然喊肚子疼,疼得满床打滚。赵德禄请了郎中来,郎中看了直摇头,
说是胎位不正,大人孩子都保不住。折腾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大人孩子都没了。
赵德禄亲手把媳妇装进棺材,又亲手把那个没睁眼的孩子装进一个小匣子,
埋在雨花台他娘坟边上。从那以后,他就一个人过。院子里那口井,他再也没打开过。
那天早上,赵德禄揣着那布包,没去铺子,径直回了家。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干枯的手。树下那口井还在,
井口盖着青石板,石板上压着那块石头,石头还是老样子,压了三年了。赵德禄站在院子里,
四处看了看。没什么异常。他松了口气,推开屋门。屋子里也没人。堂屋的陈设和往常一样,
八仙桌、条案、太师椅,条案上供着他爹的牌位。他正要转身出去,
忽然看见条案上多了一样东西。是一个信封。信封是旧的,发黄的牛皮纸,上面没有字。
信封边角磨损得厉害,像是揣在怀里揣了很多年。赵德禄拿起信封,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相片。相片上是一个女人。年轻女人,梳着纂儿,穿着月白褂子,
眉眼生得端正,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相片是那种老式的,模糊得很,
可那眉眼——赵德禄认得。那是他娘。他娘死在他六岁那年。死的时候也年轻,
和他现在差不多大。他爹说,娘是病死的,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人就没了。
他爹从来不肯多提娘的事,问急了就骂。他只知道娘是城外的人,娘家没人,
死后就葬在雨花台。每年清明他去上坟,坟头朝南,孤零零一座,连个石碑都没有。
赵德禄捧着相片,手在抖。这相片他没见过。他爹从来没给他看过。他小时候问过爹,
咱娘有没有相片?爹说没有,咱家穷,照不起相。他信了。可现在这张相片从哪儿来的?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翻过相片,背面有字。是一行小字,娟秀的笔迹,
写着:“吾儿德禄亲启。”下面是日期:“光绪二十二年九月初三。
”赵德禄算了算日子——今天是九月初四。也就是说,这封信,昨天才写的。
可昨天——他娘死了二十四年。赵德禄捧着那张相片,在堂屋里坐了一整天。
他把相片翻来覆去看了一百遍,确认那是他娘。眉眼、嘴角、神态,
和他爹活着时偶尔酒后念叨的一模一样。他爹说,你娘笑起来左边有个小酒窝,右边没有。
他看了,确实,左边有个浅浅的窝儿。可他娘死了。死了二十四年。二十四年前写下的字?
不可能。那是谁写的?谁把相片放在他条案上?他想起昨天那个买棺材的人,
想起那五枚沾着绿锈的银元,想起那张写着“伏魔庵三号”的黄裱纸。那个人是谁?
他怎么会知道伏魔庵三号?他为什么要送棺材来?赵德禄想了一整天,越想越糊涂。
天快黑的时候,他做了个决定。他要去城南。去找一个人。
---第三章 鬼市城南有个地方叫花市大街。这条街白天卖花,晚上卖别的。
南京城的老人们都知道,花市大街的夜里,有鬼市。鬼市不是卖鬼,是鬼来卖东西。
三更开市,五更收摊,
卖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东西——陪葬的玉器、坟里挖出的铜钱、还有那种沾着绿锈的银元。
活人和死人一块儿逛,谁也不问谁的来历,银货两讫,扭头就走。
你要敢多嘴问一句“这东西哪来的”,卖东西的人一眨眼就没了,回头你家里就得出事。
赵德禄要找一个人。那人姓鲁,叫鲁大,是南京城里有名的“过阴人”。
专门替活人和死人传话,也做那种说不清的买卖。有人说他是骗子,
装神弄鬼骗钱;有人说他真有本事,能下阴曹、见阎王。赵德禄不管那些,
他现在只想弄明白一件事——他娘的信,是谁送来的。花市大街夜里冷清得很。
两边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几盏灯笼挂在檐下,晃晃悠悠的,照出一地昏黄的光。街上没人,
连条狗都没有。赵德禄一个人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回响,一下一下,
像敲在他自己心上。他走到街尾,看见一间门面极窄的小铺子。铺子夹在两间大瓦房中间,
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进去。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白底黑字,
写着四个字:“阴阳相通”。招牌边上挂着一串纸钱,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赵德禄推门进去。铺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靠墙的条案上。条案后面坐着一个老头,
干瘦,驼背,脸上褶子堆褶子,看不出多大岁数。老头正低着头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下巴快杵到胸口了。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皮,从眼皮缝里看了赵德禄一眼。“找谁?
”“鲁爷?”“是我。”赵德禄走过去,把那个布包往条案上一放。鲁大没急着打开,
先瞅了赵德禄一眼。那眼神很怪,不像看活人,倒像在掂量什么。瞅完了,
他才伸手打开布包,把那五枚银元倒在手心里,一枚一枚地看。看完正面看反面,
看完反面又凑到鼻子跟前闻。闻完之后,他皱了皱眉。“这银子,”他说,“埋了多久了?
”“我不知道。”“谁的?”赵德禄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从他遇见那个买棺材的人,
到今天发现他娘的相片,一字不漏。说到相片背后的字时,他的声音有点抖。鲁大听完,
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晃晃悠悠的,像是也要飘走。
“那个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什么东西听见,“你说他的辫子是假的?
”“是假的。贴着头皮的地方,是黑的。”“什么黑?”赵德禄回想了一下,
后背又开始冒冷汗:“像炭。烧过的炭。”鲁大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铺子深处。
那里堆着一堆破烂,旧衣服、破箱子、烂板凳,落满了灰。他在那堆破烂里翻了半天,
翻出一个木匣子。匣子也是旧的,黑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他打开匣子,
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递给赵德禄。是一根辫子。辫子齐根剪断,发梢齐整,黑得均匀,
像是染过的。赵德禄接过来细看,手一抖——那辫子的根部,粘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
用手一捻,是灰。烧过的灰。“这是前些日子一个主顾送来的,”鲁大说,“他半夜走道,
后脑勺一凉,辫子就没了。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地上只有这辫子,根部带着火灰。
”赵德禄手一抖,辫子掉在地上。“鲁爷,”他的声音发颤,嗓子眼儿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鲁大没回答,反问他:“你知道光绪二年的事吗?”赵德禄摇头。
“那一年,”鲁大说,“南京城里闹过一模一样的谣言。说是有人剪辫子,
剪了辫子的人活不过三天,脚心会有窟窿。那一年,城里死了不少人。后来官府抓了一批人,
说是妖术,砍了头,事情才平息下去。”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低得几乎是耳语:“可我告诉你,那不是妖术。”“那是什么?”“是借寿。
”鲁大盯着赵德禄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可浑浊底下有东西在动。“有人想续命,
就得借别人的命。怎么借?拿那人的东西——头发、指甲、衣服片子,交给会做法的人,
做法把命勾过来。辫子是男人的命根子,剪了辫子,就等于勾了魂。魂没了,人就死了。
死的时候,脚心的窟窿,是魂飞走的地方。”赵德禄听得浑身发冷。他想起那些谣言,
想起说书先生的话,想起昨天那个买棺材的人。他想起那人的眼睛,直直的,不动,
可眼角的余光一直在看他。“可那银元——”“银元是定金。”鲁大说,“鬼给你送银子,
是替活人办事。那个活人,想续命,想借你的寿。”“借我的寿?”赵德禄惊道,
“我又没丢辫子!”鲁大冷笑一声,指了指那张相片。“你看看你娘。”赵德禄低头看相片,
不明白。“你娘怎么死的?”“病死的。”“什么病?”“发高烧。
”鲁大点点头:“那年你多大?”“六岁。”“你记不记得,你娘死之前,你见过什么人?
”赵德禄努力回想。二十四年了,他那时候才六岁,能记住什么?可鲁大这么一问,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男人。穿着长衫,瘦高个子,站在他家院子里。
他娘站在门口,和那人说话。那人低着头,他看不清脸,只看见那人的辫子——辫子根部,
是黑的。像炭。烧过的炭。赵德禄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第四章 家谱赵德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花市大街回来的。
他只记得鲁大最后说的几句话:“你娘的死,没那么简单。你回去好好想想,
你太爷爷是干什么的。有些债,是要还的。”他跌跌撞撞走回伏魔庵巷,推开院门,
走进堂屋。屋里还点着灯,灯是临走前点的,这会儿灯油快干了,火苗一窜一窜的,
照得墙上的影子忽大忽小。他在条案前站了很久,看着他爹的牌位。
牌位上写着:“先考赵公讳文魁之灵位”。他爹叫赵文魁,活了六十二岁,三年前死的。
死的时候没什么病,就是老了,睡一觉就没醒过来。赵德禄给他穿的寿衣,亲手装的棺,
亲手抬的埋,埋在雨花台,和他娘隔着一道坡。坟头朝南,他每年清明都去烧纸。
可他爹从来没跟他说过太爷爷的事。赵德禄转身走进里屋,打开墙角那只老柜子。
柜子是他爷爷手上打的,黑漆都磨没了,露出底下的木头。
柜子里堆着他爹留下的东西——旧衣服、破鞋帽、几本发黄的账本。
他在最底下翻出一个木匣子,和鲁大那个差不多,也是旧的,黑漆剥落。匣子没锁。他打开,
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最上面是一张契书,写着“光绪二年腊月立”。赵德禄细看,
是卖地的契书,卖的是雨花台那边三亩地,卖了八十两银子。卖地的人叫赵文魁,
买的人他不认得。八十两银子。那可不是小数目。赵德禄往下翻,又翻出一张纸。
这张纸更旧,边角都烂了,字迹也模糊。他凑到灯下仔细看,是一份分家单。
立单子的人叫赵德禄的太爷爷,叫赵广林。分家单上写着,他有三个儿子,
大儿子分到城西的铺子,二儿子分到雨花台的地,三儿子分到五十两银子。大儿子叫赵文元。
二儿子叫赵文魁。三儿子叫赵文举。赵德禄愣住了。他爹是老二。
可他爹从来没说过有大伯和三叔。他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翻出一张相片。
相片上是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男人穿着长衫,戴着瓜皮帽,留着辫子,脸很瘦,
眼睛细长——和他爹长得像。女人穿着月白褂子,梳着纂儿,脸圆圆的,眉眼端正。那女人,
和他娘那张相片上的女人,一模一样。赵德禄手一抖,相片差点掉在地上。他翻过相片,
背面有字。字很旧,墨迹都发黄了,写着:“光绪二年三月摄于金陵。广林公与继室周氏。
”广林公——他太爷爷。继室周氏——他太爷爷的第二个老婆。可他娘姓周。
赵德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把那张相片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几十遍。
没错,那女人就是他娘。眉眼、嘴角、左边那个小酒窝,一模一样。可那是他太爷爷的继室。
那是光绪二年——二十四年前。光绪二年,他太爷爷还在世。光绪二年,他还没出生。
光绪二年,他爹才二十出头。那这个女人是谁?他娘又是谁?赵德禄坐在那里,
盯着那两张相片,盯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听见外面有人在喊他。“赵掌柜!
赵掌柜在家吗?”是老杨头的声音。赵德禄起身开门。老杨头站在院子里,
手里提着一块豆腐,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刚挂上脸,看见赵德禄的模样,就僵住了。
“赵掌柜,你这是咋了?”赵德禄没说话,把老杨头让进屋,把那两张相片递给他。
老杨头看了半天,脸色变了。“这……这不是你娘吗?”“是我娘。”赵德禄说,“可这张,
是光绪二年的。光绪二年,她是我太爷爷的继室。”老杨头的手抖了抖,把相片放下。
“赵掌柜,”他说,“有件事,我瞒了你二十四年。”赵德禄看着他。“你娘,”老杨头说,
“不是病死的。
--第一幕完金陵乙·剪辫惊魂精修版·第二幕人物关系补遗赵广林:赵德禄的太爷爷,
光绪年间南京城里有名的富户。表面上做绸缎生意,暗地里结交三教九流,
尤其和那些会旁门左道的人走得近。光绪二年暴毙,死因不明,死的时候五十八岁。
周氏:赵广林的继室,赵德禄的亲生母亲。光绪二年嫁给赵广林时年仅十九岁,是续弦。
嫁过来不到一年,光绪三年春天就死了,死时二十岁。赵德禄是她死后六个月出生的遗腹子。
赵文魁:赵德禄的父亲,赵广林的次子。光绪二年时二十二岁,尚未成家。他爹死后,
他继承了雨花台的三亩地,后来卖了地开起棺材铺,
娶了周氏的贴身丫鬟为妻——那丫鬟就是赵德禄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娘”,
实则不是亲生母亲。借寿人:姓名不详,据说是江西龙虎山那边过来的道人,
在南京城里待了三年,专做“借寿续命”的勾当。光绪二年事发,
被赵广林的仇家砍死在秦淮河边,尸首扔进河里,连个坟都没有。
---第五章 真相老杨头在赵德禄的堂屋里坐了半个时辰,抽了三袋烟,才开口。“你娘,
”他说,“不姓周。”赵德禄愣住了。“她姓什么?”“姓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
她是你太爷爷的继室,嫁过来的时候才十九岁。你太爷爷那时候五十八,娶她当续弦,
图的是她年轻,能生儿子。你太爷爷前头两个老婆,生了三个儿子,没一个闺女。
他想要个闺女,可那俩老婆不生了,他就又娶了一个。”老杨头吐出一口烟,
烟雾在昏暗的屋子里慢慢散开。“我是怎么知道的?光绪二年,我刚逃荒到南京,
在城外给人扛活。那年秋天,有一天夜里,我路过雨花台,看见有人在那边挖坑。
我以为是个盗墓的,就躲起来看。结果看见的,是两个人。一个是你太爷爷,
一个是你不认得的人。”赵德禄心跳加快了。“他们挖坑做什么?”“埋人。”老杨头说,
“埋你娘。”赵德禄猛地站起来。“你胡说什么?我娘光绪三年才死——”“那是你以为的。
”老杨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娘光绪二年就死了。死的时候,
肚子里怀着孩子。”赵德禄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整个人晃了晃,扶住桌子才站稳。
“那……那我……”“你是那个孩子。”老杨头说,“你娘死了,可你没死。
有人在雨花台那边找了个稳婆,把你从你娘肚子里取了出来。你活了,你娘没了。
”赵德禄的眼泪下来了。“是谁?是谁害的她?”老杨头沉默了很久。“是你太爷爷。
”“为什么?”“因为有人要借寿。”老杨头说,“借你娘的寿。借她肚子里那个孩子的寿。
”赵德禄想起鲁大说的话——借寿,续命,辫子,银元。
“那个借寿的人……”“是你太爷爷请来的。”老杨头说,“江西来的道人,会做法。
你太爷爷那时候身体不好,找那道人算了一卦,说他活不过三年。他不甘心,想续命。
那道人说,续命可以,得找两个人——一老一少,一阴一阳,把他们的寿借过来。
老的你太爷爷有了,他自己就是老的。少的呢?少的得是没出世的,还没见过日头的。
那道人说,你娘肚子里那个孩子,正好。”赵德禄的手在发抖,抖得桌子都跟着晃。
“你太爷爷答应了?”“答应了。”老杨头说,“他给了那道人一大笔钱。那道人做法,
剪了你娘的头发,剪了那孩子的一根胎毛——那孩子还没出世,怎么剪?那道人说,有办法。
他在你娘肚子上扎了一针,从那针眼里抽出一丝血,说是那孩子的精魂。
”赵德禄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三天之后,你娘发了高烧。烧了三天,死了。
你太爷爷去找那道人,问他,寿续上了没有?那道人说,续上了,你再活二十年没问题。
你太爷爷高兴了,可没过三天,他自己也死了。”“怎么死的?”“不知道。”老杨头说,
“有人说他是被那道人害的,那道人在做法的时候动了手脚,把他自己的寿也借走了。
也有人说,是你娘的冤魂回来索命。反正那一年,你太爷爷死了,
那道人也被仇家砍死在秦淮河边。两尸三命,就你活了下来。”赵德禄坐回椅子上,
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那……那我爹呢?我爹知不知道?”老杨头看着他,没说话。
那个眼神,赵德禄懂了。他爹知道。他爹什么都知道。那年他爹二十二岁,正是年轻的时候。
他眼睁睁看着他爹——他太爷爷——害死了他娘,害死了他那个没出世的弟弟或者妹妹。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后来他继承了家产,卖了地,开了棺材铺,
娶了周氏的贴身丫鬟,生了赵德禄。那个丫鬟,就是赵德禄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娘”。
她对他很好,可那不是亲娘。她也是穷苦人出身,知道这家的秘密,可她不敢说。
她伺候着赵文魁,养着赵德禄,一直到自己病死在光绪十年。赵德禄那时候六岁。他记事早。
他记得那个“娘”死的时候,他爹没怎么哭。他记得他爹站在棺材边上,看着棺材里的尸体,
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是——害怕。他爹在怕什么?他现在知道了。他爹在怕那个真正的娘。
那个死在光绪二年的娘。那个肚子里怀着孩子的娘。“那封信,”赵德禄哑着嗓子说,
“那张相片,是谁送来的?”老杨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可我知道,
你爹三年前死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什么话?”“他说,老杨,我欠的债,
这辈子还不了。等我死了,我儿子替我还。”赵德禄闭上眼睛。三年前,他爹死的时候,
他守在床边。他爹最后说了一句话,他当时没听清,以为是胡话。现在想起来,
那句话是——“伏魔庵底下,有人等你。”---第六章 父鬼那天夜里,赵德禄没回家。
他去了伏魔庵。伏魔庵在巷子中段,早就荒废了。门板烂了一半,剩下的半扇也歪歪斜斜的,
风一吹就咯吱咯吱响。他推开破门,走进院子。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有一人多高,枯黄了,
还没倒,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说话。院子正中是三间正殿,殿门虚掩着,
里面的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赵德禄拨开荒草,一步一步往前走。草叶子划在他手上,
脸上,生疼。可他顾不上,他脑子里全是那些事——他娘,他太爷爷,那个借寿的道人,
还有他爹最后那句话。“伏魔庵底下,有人等你。”谁在等他?他推开殿门。殿里空空荡荡,
佛像早没了,只剩一座石台。石台是青石的,上面落满了灰,灰很厚,一脚踩上去,
噗的一声,腾起一阵灰尘。可石台中间,灰上有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躺过。
赵德禄走近石台,低头细看。那痕迹是人形的。有头、有肩、有身子、有腿。
人形的轮廓边缘,积着一层细细的粉末——不是灰,是别的什么。他伸出手,沾了一点粉末,
凑到鼻子跟前闻。是烧过的灰。烧过的骨头灰。他的手一抖,粉末洒了一地。就在这时,
他听见身后有人说话。“你来了。”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长时间没说过话,
嗓子眼里卡着一口痰。赵德禄猛地转身。殿门口站着一个人。瘦高个子,长衫,惨白的脸。
月光从破屋顶的窟窿照进来,照在那人脸上。赵德禄看清了——是昨天那个买棺材的人。
那个活鬼。“你是谁?”赵德禄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嗓子眼儿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那人没回答,往前走了一步。月光更亮了一些,照在那人脸上。
赵德禄这才看清——那人的脸不是脸,是面具。面具是纸糊的,糊得极薄,
透着底下——底下什么都没有。“你不认得我了?”那人说,“我认得你。
我看了你二十四年。”赵德禄后退一步,撞在石台上。石台冰凉,凉得像冰,
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你到底是谁?”那人抬起手,慢慢揭开脸上的面具。面具后面,
是一张干瘪的脸。不是活人的脸,是死人的脸——死了很多年,皮肉干缩,紧贴在骨头上,
眼窝深陷,嘴唇后缩,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可那双眼睛还在,眼珠子是浑的,
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可那雾后面,有东西在动。那双眼睛看着赵德禄,忽然流出两行泪。
泪是红的。“德禄,”那干瘪的嘴张开,发出沙哑的声音,“我是你爹。
”赵德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爹死了三年。他亲手装的棺,
亲手抬的埋,埋在雨花台,坟头朝南,他每年清明都去烧纸。他记得那棺材是楠木的,
他亲手挑的,花了三十两银子。他记得他爹躺在棺材里,穿着寿衣,脸是青灰色的,
眼睛闭着,嘴也闭着,死得很安详。“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你死了……”“我死了。”那东西说,“可我没走。”它往前又走了一步,
离赵德禄只有三尺远。赵德禄闻到一股味——不是尸臭,是烧焦的味,
像木头烧过之后剩下的那种焦糊,又像纸钱烧完之后的灰烬味。“那年你娘死的时候,
”它说,“我借了她的寿。”赵德禄瞪大眼睛。“我知道。老杨头都告诉我了。”“不,
”那东西摇摇头,干枯的脖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你不知道。你以为是我害的你娘?
不是。我那时候才二十二岁,哪有那个本事。害你娘的,是我爹——你太爷爷。”“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那道人做法借寿,借的不是两条命,是三条。”赵德禄愣住了。
“你娘肚子里,怀的是两个孩子。”那东西盯着赵德禄,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双胞胎。一个你,一个它。那道人做法,借了你娘的寿,也借了它的寿。你娘的魂走了,
它的魂也走了。可它走得慢,走到一半,被那道人截住了。那道人把它困住了,
困在你娘肚子里,困了三天。三天之后,你娘死了,稳婆把你取出来,把它留在里面。
他们以为它已经死了,可它没死。它的魂还在。”赵德禄的手在发抖。“后来呢?”“后来,
你太爷爷死了。那道人死了。你娘埋了。它还在里面。困在你娘肚子里,出不来。
稳婆把你娘下葬的时候,它还在里面。一直到我——到你爹——又把它挖出来。”“你挖的?
”“我挖的。”那东西说,“你娘下葬三个月后,我偷偷去了雨花台,挖开坟,打开棺材。
你娘已经烂了,可它还在。在哪儿?在她肚子里。我用刀把它取出来,它那么小,
只有这么大——”那东西伸出两只手,比了一个长度。那长度,不到一尺。“它还连着脐带,
脐带绕在脖子上。我把它洗干净,用布包好,埋在了伏魔庵底下。我想着,让它受点香火,
兴许能投个好胎。可我没想过——它死了,可魂没走。它困在那底下,困了二十四年。
”赵德禄的眼泪下来了。“它……它现在呢?”那东西看着他,没有说话。
殿里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很快。刚才只是凉,现在已经开始冷了,冷得像腊月天,
冷得能看见自己呼出来的白气。赵德禄听见一个声音。呜呜的,细细的,像婴儿在哭。
那哭声从地底下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赵德禄低头看脚下,青砖地在动,在裂,
裂缝里冒出白气,白气里有腥味——血腥味。轰的一声,殿中央的青砖炸开。砖块飞溅,
砸在墙上,砸在石台上。从地底下涌出一股黑烟,黑烟滚滚,越聚越浓,渐渐凝成人形。
那人形很小,像个半大孩子。蜷缩着,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赵德禄握紧拳头,
盯着那东西。那东西慢慢抬起头。是一张孩子的脸。可那不是活孩子的脸。脸上没有肉,
只有一层薄皮贴着骨头,眼眶深陷,眼珠子是白的,没有黑眼仁。嘴张着,
露出两排细细的乳牙,牙缝里渗着黑水。它看着赵德禄,开口说话。声音还是婴儿的哭声,
可那哭声里有了字。“哥——哥——”赵德禄浑身一颤。“你……你认得我?”“认得。
”那东西说,“娘怀着你的时候,天天念你。娘说,等生了弟弟,让弟弟跟着哥哥玩。娘说,
哥哥六岁了,该上学堂了。娘说,等弟弟长大了,给哥哥当跟屁虫。
”赵德禄的眼泪夺眶而出。“弟弟,我是你哥哥。”“我知道。”那东西说,
“可你的血不干净。”它站起身,一步一步向赵德禄走来。它的脚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道黑印,黑印冒着烟,烟里有焦糊味。“那个人借寿害死了我,
害死了娘。他死了,可他儿子活着,孙子活着,重孙子活着。他的血在你们身上流。他的债,
你们还。”赵德禄往后退,退到墙根,无路可退。“弟弟,不是我害的你——”“可你活着。
”那东西说,“我困在地下二十四年,动不了,出不来。你能走能跑,能吃能喝,
能看见太阳月亮。我呢?我只能听见上面有人走路,有人说话,有人在笑。我知道那是你。
你是我哥哥。可你身上有他的血。凭什么?”它越走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