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张照片,我翻了三个小时。搬家的纸箱堆满客厅,我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看。第一张,
我在厨房切菜。背景里,他们在客厅看电视。第一百张,我在洗碗。背景里,
他们在院子里放烟花。第三百张,我在拖地。背景里,他们在吃西瓜。第五百张,
我在收拾桌子。背景里,他们在笑。五百张照片。没有一张,我是坐着的。
1.搬家是周建军提的。“老房子太小了,换个大的。”他站在客厅中间,双手叉腰,
语气像个做了重大决定的领导。婆婆坐在沙发上,连忙点头。“对对对,早该换了。小燕,
新房子你好好收拾,咱们争取月底搬进去。”我看着她。“月底?那只有两周了。
”“两周够了吧?”周建军看了我一眼,“又不是多大的事。”不是多大的事。
三室一厅的家,十二年的东西,衣柜、书架、厨房、阳台、储物间——全部打包装箱。两周。
我一个人。搬家那天,周建军一早就出门了。“我带妈去新房看看,窗帘量个尺寸。
”他拿起车钥匙,头也不回。“你先收拾着,不着急。”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我一个人,
和满地的纸箱。我从卧室开始。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叠好,装箱。他的衣服占了四分之三。
书架上的书一本本取下来。他的书没几本,大部分是我的。抽屉里的杂物一样样分类。
他的东西乱七八糟塞在一起,从来没整理过。中午十二点,他打电话来。“小燕,
新房这边窗帘得定制,你把尺寸发我一下。”“你在新房,自己量不行吗?”“我没带尺子。
”我愣了一下。他去看新房,没带尺子。那他去干什么了?“行,我找找。
”我翻箱倒柜找到卷尺,把尺寸发给他。他没说谢谢。挂了电话。下午两点,我打包到厨房。
厨房是我的主战场。十二年,一日三餐,逢年过节加宴席,这个厨房里的每一寸台面,
都被我的手擦过无数遍。锅碗瓢盆,调料罐头,保鲜盒,砧板——我把它们一样样取下来,
擦干净,用报纸包好,放进箱子。包到一半,我看见橱柜最高层的角落里有个鞋盒。
我够不着。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把鞋盒取下来。打开一看。照片。一盒子照片。
有些是洗出来的,有些是拍立得,有些是从相册里散落出来的。我坐在地上,随手拿起一张。
2008年春节。照片里,客厅摆了一桌菜。婆婆坐在主位,笑得合不拢嘴。
周建军坐在旁边,举着酒杯。小叔子周建国搂着当时的女朋友,两个人笑得甜蜜。
公公端着碗,正在夹菜。热热闹闹,其乐融融。照片的左边角落里,露出半个人影。是我。
我端着一盘鱼,从厨房走出来。只有半个身子。脸上没有笑。
因为我还要回厨房——还有三个菜没炒完。我看了一会儿,放下,拿起第二张。
2009年国庆。全家去公园。婆婆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小宇,站在湖边,笑着。
周建军站在旁边,墨镜,休闲装,手插口袋。背景里,我蹲在地上。在整理野餐垫。第三张。
2010年中秋。一桌月饼和水果。所有人坐着吃。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水壶,
在给每个人倒茶。第四张。2011年春节。厨房里。我一个人。围裙上全是油渍。
脸上有汗。手里拿着锅铲。背景里,客厅的门半开着,能看见他们在看春晚。我一张张翻。
第十张、第二十张、第五十张。每一张,我都在干活。
切菜、洗碗、拖地、擦桌子、晾衣服、收拾玩具、整理杂物。每一张,他们都在笑。
吃饭、看电视、打牌、嗑瓜子、拍照、聊天。我翻得越来越快。第一百张。我在厨房。
他们在放烟花。第两百张。我在洗衣服。他们在吃火锅。第三百张。我在拖地。
他们在吃西瓜。我停下来。手有点抖。不是气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十二年。
五百张照片。我找了很久。没有找到一张我坐着的。一张都没有。我坐在地上,
被照片包围着。厨房的灯照下来,打在那些照片上。每一张照片里的我,都在忙。
而每一张照片里的他们,都在笑。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些照片,是谁拍的?我翻了翻,
看照片的角度。大部分是婆婆拍的。她喜欢拍照,逢年过节必拍。
但她从来没对我说过——“小燕,你也过来,一起拍一张。”从来没有。晚上七点,
周建军回来了。他推开门,看见满客厅的箱子,皱了皱眉。“怎么还没收拾完?”我没说话。
“就这点东西,搞一天了?”我看着他。“你帮我搬一下那个书架。”“明天吧,今天累了。
”他走进卧室,躺到床上,拿出手机。累了。他去新房“看了一天”,累了。
我收拾了一整天家,好像不累。我继续收拾。打包到晚上十一点。他已经睡着了。鼾声很大。
我坐在客厅,看着那盒照片。拿出手机,打开相册。手机里也有照片。
从2015年智能手机开始,到现在。我一年一年地翻。一样的。2015年除夕,
我在厨房。2016年元宵,我在洗碗。2017年五一,我在收拾露营的东西,
他们在烧烤。2018年中秋,我在切月饼摆盘,他们在聊天。2019年春节,我在炒菜,
油烟呛得我直咳嗽。透过厨房的玻璃门,能看到他们在客厅抢红包,笑声很大。
我把手机和纸质照片加在一起。数了一下。五百多张。至少五百张。每一张,我都在干活。
每一张,他们都在笑。2.我没有把照片的事告诉周建军。第二天一早,他又出门了。
“新房那边还得盯着,橱柜安装有问题。”门关上。我继续收拾。今天收拾阳台和储物间。
阳台上全是我晾的衣服、被子,还有几盆我养的绿萝。储物间堆满了杂物。
周建军的旧高尔夫球杆——他打过一次就没再碰过。婆婆寄来的咸菜坛子——已经过期了。
小宇三岁时的旧玩具——他今年十二了。全是我收着、整理着、保管着。
他们塞进去就不管了。我一样样往外搬。搬到一半,看见角落里有个旧相册。红色封面,
塑料皮,有年代感。打开一看。是婆婆的相册。可能是她哪次来住的时候忘在这里的。
我翻了翻。前面是婆婆年轻时的照片,和公公的合影。后面是两个儿子小时候的照片。
再后面,是我们结婚以后的。我一页页翻。翻到2013年春节那页,我停住了。照片上,
全家人围在一起,笑着。婆婆、公公、周建军、小叔子周建国、弟媳张丽。还有小宇,
被婆婆抱在怀里。一大家子,整整齐齐。没有我。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我想起来了。
那年春节,这张照片是我拍的。婆婆说:“小燕,你帮我们拍一张。”我接过手机,
对好角度,拍了三四张。婆婆选了最满意的那张,洗出来,放进相册。
她没说“你也来一张”。没有人说。我继续翻。下一页,还是全家福。2014年春节。
一样的。所有人都在。除了我。因为照片是我拍的。每一年都是我拍的。
我翻到相册最后几页。有一张让我愣住了。2019年母亲节。婆婆发了一条朋友圈。
她把截图打印出来贴在相册里。朋友圈的配图是一桌菜。
文字写着:“感谢两个儿子儿媳的孝心,母亲节收到满满的爱”两个儿媳。那桌菜,
是我一个人做的。弟媳张丽那天下午三点才到,带了一束花和一个蛋糕。
我从早上八点开始准备,十二道菜,忙到下午五点才上齐。两个儿媳的孝心。我想笑。
又笑不出来。我放下相册,继续收拾。收拾到储物间深处,翻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一叠打印的照片。我拿出来看。全是婆婆的朋友圈截图。她每逢节日都发朋友圈,
配上全家的照片,写着温馨的文字。我一张张看。
2016年春节:“幸福的一家人”——照片里没有我。
2017年中秋:“团圆”——照片里没有我。
2018年国庆:“三代同堂的快乐”——照片里没有我。不对。
有几张照片的原图我有印象。原图里是有我的。比如2017年中秋那张,我记得很清楚。
当时我刚端上一盘螃蟹,弟媳张丽说:“来来来,拍一张。”我站在桌边,手里还端着盘子。
但婆婆发的朋友圈里,照片被裁过了。裁掉了左边。裁掉了我。我拿起手机,
打开婆婆的朋友圈,翻到2017年中秋。果然。原图的左边三分之一被裁掉了。
那三分之一里,是我端着螃蟹的身影。我又往前翻。2016年春节。
原图我也在的——我在最右边,手里拿着筷子,正要坐下来。被裁了。2018年国庆。
原图我在最左边,围裙还没来得及摘。被裁了。她不是忘了我。她是专门把我裁掉的。
干活的时候,她需要我。拍照的时候,她不需要我。3.我没有质问婆婆。
也没有告诉周建军。我只是继续收拾。一边收拾,一边想起了很多事。2014年冬天。
小宇四岁,半夜发高烧。我抱着他去医院,挂号、排队、抽血、等结果。凌晨两点,
他打上点滴,在我怀里睡着了。周建军不在。出差。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回家,婆婆打电话来。“小宇好点了没?”“好多了,已经退烧了。”“那就好。
”停了一下,“小燕啊,中午你做点清淡的,小宇刚退烧,不能吃油腻的。”嗯。
我带了一夜的孩子。一夜没睡。她打电话来,是让我做饭的。2016年夏天。
我发烧39度。浑身发冷,躺在床上起不来。周建军在客厅打游戏。中午十二点,
他走进卧室。“中午吃什么?”我看着他。“我发烧了。”“我知道啊。”他说,
“吃点清淡的吧,你煮个粥?”我发烧39度。他让我煮粥。我没有动。他站了一会儿。
“那我叫外卖吧。”他给自己叫了一份黄焖鸡米饭。没有问我吃什么。我躺在床上,
听着他在客厅吃饭的声音。筷子碰碗,吸溜声,打嗝声。吃完他把餐盒扔在茶几上。第二天,
我退了烧。餐盒还在茶几上。他没有扔。等着我扔。2018年。我的生日。十月十八号。
我以为今年会不一样。因为前一天,周建军问我:“明天周末你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吧,你定。”我心想他记得了。第二天。他约了朋友打篮球。
走之前说:“晚上我在外面吃,你和小宇随便吃点。”他没有记得。他问我想吃什么,
是因为他想决定周末的安排。跟我的生日没有关系。那天晚上,我给小宇做了两菜一汤。
吃完饭洗完碗,我坐在厨房的地上,哭了一会儿。然后擦掉眼泪,去检查小宇的作业。
每年生日都是这样。十二年了。他从来没记得过。有一年我提醒过他。“明天我生日。
”他“哦”了一声。“你想要什么?”“随便,你看着办。”第二天,他什么也没买。
我问他。他说:“你说随便啊,我就没买。”我再也没提过。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因为说出去,别人会说什么?“多大点事啊。”“男人都这样。”“你太敏感了。”对。
多大点事。不就是十二年没过过一个生日吗。不就是发烧的时候还得自己煮粥吗。
不就是五百张照片里没有一张我坐着的吗。多大点事。4.第三天。我收拾到书房。
书房是周建军的地盘。他不让我动他的东西。
但他已经三天没在家了——每天都“去新房盯进度”。我打开他的抽屉。里面乱七八糟。
旧手机壳、充电线、名片、零钱、过期的口香糖。我一样样清理,装箱。
抽屉最里面有一个U盘。我没在意,随手放进了箱子。继续收拾书架。
书架第二层有几个文件夹。我打开看了看,大部分是他的工作资料。
其中一个文件夹里夹着一张纸条。婆婆的字迹。“建军,这个你收好,别让小燕看见。
”我愣了一下。纸条下面是一本存折。红色的。我打开。户名:王秀兰。是婆婆的名字。
余额:153,700元。我一笔一笔看。从2013年到2024年。
每个月500到2000不等。
备注写的是:“给小军”、“小军买车”、“小军装修”、“小军媳妇坐月子”。小军。
周建国。周建军的弟弟。十一年,婆婆攒了十五万多,全给了小叔子。我想起一件事。
2015年,婆婆来我们家住了三个月。她说她退休金不够花,让我们贴补她。
周建军二话不说,每个月给她两千。那两千块,是从我的家用里扣的。
婆婆在我家吃住三个月,每天三餐我做,衣服我洗,她的药我去买。
她走的时候说:“辛苦你了,小燕。”然后她把我们给她的钱,存起来,给了小叔子。
2019年,小叔子结婚。婆婆让我们出两万块随礼。周建军给了。又是从家用里出的。
那两万块,是我省吃俭用攒的。婚礼上,我一个人在后厨帮忙。洗菜、切菜、端盘子、收碗。
从早上忙到晚上。婆婆在台上讲话。“感谢我的大儿子建军,感谢弟媳张丽,
感谢所有来的亲朋好友……”她感谢了十几个人。没有我。后厨的阿姨看着我。
“你是大儿媳吧?忙了一天了,去前面坐坐吧。”我笑了笑。“没事,快弄完了。
”我没有去前面。因为我的围裙上全是油渍。不适合出现在婚礼的照片里。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婆婆没提我。围裙不上相。现在我拿着这本存折,想起那三个月,
想起那两万块,想起那场婚礼。十五万。她说退休金不够花。每个月存一千多给小儿子。
她说大儿子家条件好,多帮衬弟弟。帮衬。用我的钱,用我的劳动,帮衬。我把存折拍了照。
放回了原位。5.我想看看那个U盘里有什么。不是我爱翻别人东西。
是婆婆那张纸条让我警觉了。“别让小燕看见。”还有什么是我不能看见的?
我把U盘插进电脑。里面大部分是工作文件。有一个文件夹叫“家”。我点开。几个文档,
几张图片。一个文档叫“新房”。打开一看。是新房的购房合同扫描件。我往下翻。
产权人一栏。周建军。王秀兰。两个名字。没有林小燕。我看了三遍。确实没有。新房,
是我们结婚十二年后攒钱买的。首付60万。我出了35万。他出了25万。
产权人写了他和他妈。没有我。我坐在电脑前,很久没动。然后我打开了他的微信电脑端。
他没退出登录。我搜索“新房”。他和婆婆的聊天记录弹出来。
婆婆:“房产证上写你和我的名字就行了,别写她的。”周建军:“妈,
这样不太好吧……”婆婆:“有什么不好的?万一以后离婚呢?
你们这代人谁知道能过一辈子。”周建军:“那她问起来怎么说?”婆婆:“她忙着搬家呢,
哪有空管这个。等搬完了再说。”周建军:“行吧。”行吧。两个字。我出了35万。
打包了全家的东西。搬了三天的家。他说“行吧”。我又往上翻。翻到更早的聊天记录。
婆婆发了一条语音。我戴上耳机,点开。婆婆的声音:“建军啊,小燕这个人吧,
干活是没话说的,就是脾气越来越大了。你管管她。”周建军回复了一条文字:“妈你放心,
她就是嘴上说说,让她干她还是会干的。”让她干她还是会干的。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我退出了微信。关掉电脑。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天快黑了。我掏出手机,
打开周建军的家庭群。“幸福一家人”群。群里有婆婆、周建军、小叔子周建国、弟媳张丽,
还有我。我从来不怎么看这个群。因为他们聊天的时候很少@我。我往上翻。翻到一个月前。
婆婆在群里说:“搬家的事让小燕弄吧,她干活利索。”周建军回了个“嗯”。
小叔子发了个表情包,在笑。弟媳张丽说:“嫂子辛苦了”一朵玫瑰花表情。
然后话题就转了。周建军说:“小燕就是闲不住,我们也劝不住她。”闲不住。劝不住。
不是他们不干。是我闲不住。我干了十二年的家务,在他嘴里,变成了我闲不住。好。
我放下手机。从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了。这个家欠我的,不是一句“辛苦了”能抵消的。
我需要一个说法。6.我没有急着摊牌。
这十二年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冲动没有用,证据才有用。我用了三天时间,
做了几件事。第一件事。我把五百张照片全部拍下来,存进了一个新建的相册。
然后我去打印店。“老板,我要做一本相册。”“什么主题?”“家庭相册。
”我从五百张里挑了五十张最有代表性的。按时间排序。2008年到2024年。
每张照片下面我手写了一行字。“2008年春节:我在厨房切菜。他们在客厅看电视。
”“2010年中秋:我在倒茶。他们在吃月饼。”“2013年国庆:我在收碗。
他们在打牌。”“2016年除夕:我在炒菜。他们在抢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