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个装了三年的盒子,我扔了“林舒,你搬去606吧。”陈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我正在给他熨那件他明天面试要穿的白衬衫。蒸汽氤氲上来,烫得我指尖一红。我关了熨斗,
手指下意识去抠书包带子上那个早就开裂的小口子。这个帆布包跟了我四年,边角都磨白了,
裂口是我大一做兼职搬书时扯坏的。陈诺说过好几次“该扔了”,我没舍得。“为什么?
”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钝,像生锈的铰链。他坐在我对面,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得飞快,
眉头都没抬一下:“思思……哦,就是周思思,我同门那个师妹,你知道的。她睡眠轻,
说现在室友打呼噜,神经衰弱快考不了研了。反正你就剩一个多月毕业,住哪儿不是住?
”熨斗的余温透过衬衫,烫着我的掌心。周思思。我知道。
化学系那个总穿白色连衣裙的姑娘,说话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上周陈诺他们课题组聚餐的照片里,她就坐在陈诺旁边,头微微偏着,笑出一对梨涡。
“606是混寝吧?”我把衬衫叠好,尽量让声音平整,“而且宿管阿姨能同意?
”“我跟王老师说好了。”陈诺终于抬起头,笑了笑。他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以前我觉得那是成熟,现在只觉得像算计好的刻度,“王老师是思思的辅导员,
也是咱们院办主任,一句话的事。”“王老师……”我重复了一遍,
指甲更深地掐进书包那个裂口,“就是总让你去办公室帮忙,还让你叫她‘姐姐’的那位?
”陈诺的表情僵了一瞬。“林舒,”他放下手机,语气沉下来,
带着那种我熟悉的、“你又不识大体”的责备,“王老师对我很照顾,这次我保研,
她出了不少力。思思是她侄女,我帮个忙,于情于理都应该。你怎么这么计较?”我看着他。
这张脸我看了三年。从大一社团招新时他帮我搬桌椅,
到大二冬天我发烧他翻墙出去给我买粥,再到大三他准备比赛,
我陪他在实验室通宵了整整一个月。三年。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手机突然震了。
是我们宿舍群的群消息。李悦发了一张截图,是周思思刚发的朋友圈。照片里是我们宿舍。
我的床铺被拍进去一角,上面堆着我没来得及收的几本旧专业书和一件穿了好几年的睡衣。
配文是:“谢谢师兄~终于能换个安静的环境冲刺啦!某些人的东西……嗯,
确实该清一清了[捂脸],期待新室友哦~”底下陈诺的评论紧挨着:“放心,都安排好了。
”李悦紧接着发了一句:“@林舒 什么情况?你要搬走?周思思要搬进来??陈诺安排的?
??”后面跟了一连串问号和愤怒的表情包。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初夏的风声。
陈诺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他看了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快速打字回复。
我认得那个表情。是他只有特别放松、特别愉悦时才会有的弧度。以前是对着我。
现在是因为搞定了把我“安排”出去这件事。熨好的衬衫在我手里,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就像他规划好的、没有我置喙余地的人生片段。“陈诺。”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
“嗯?”他心不在焉地应着,手指还在打字。“我这三年,”我慢慢地说,
每个字都像在往外拔刺,
“给你洗衣服、做饭、抄笔记、整理资料、甚至帮你写课程论文的绪论……是因为我爱你,
不是因为我天生就该当你的免费保姆,更不是因为我‘好说话’,活该被随便‘安排’。
”他打字的手停了,有些错愕地看我,像是不认识我。“周思思神经衰弱,
”我把衬衫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我偏头痛的毛病,因为陪你熬夜做实验加重的时候,
你问过一句吗?”“我……”“王老师对你照顾,”我打断他,感觉自己像个旁观者,
在陈述别人的事,“你鞍前马后,叫她‘姐姐’。我爸妈听说我谈恋爱,大老远寄来的特产,
一半进了你肚子,一半让你拿去‘打点关系’。他们连你一句叔叔阿姨都没听你叫过。
”陈诺的脸涨红了,是那种被戳破伪装的恼羞成怒:“林舒!你扯这些干什么?
不就是换个寝室吗?你至于上纲上线?你能不能懂点事?”懂事。又是懂事。这三年,
我听过太多遍了。“陈诺,我们分手吧。”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眼泪,甚至没有太多起伏。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彻底愣住了,
像被按了暂停键。好半天,他才扯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笑:“你……你说什么?林舒,你别闹。
就为这点事?”“这点事?”我也笑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被熨斗烫出的红印,
“对你来说是‘这点事’。对我来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转身,
开始收拾我桌子上属于我的东西。其实不多,大部分是书。
我的目光落在角落一个透明的亚克力盒子上。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小票、电影票根、景区门票,还有他写给我的、为数不多的几张便条。
“第一场电影”、“第一次送我花虽然是路边摘的”、“他说我最重要”。
我捧起那个盒子,看了几秒。然后走到垃圾桶边,松手。“哗啦”一声。
陈诺猛地站起来:“林舒!你疯了?!”我没理他,继续收拾。最后,我走到他书桌前,
那里放着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是我们大二时,我打了整整一个暑假的工,加上奖学金,
给他买的生日礼物。因为他原来的旧电脑跑不动专业软件。他当时抱着我说:“舒舒,
我会用这台电脑,写出最好的论文,找到最好的工作,让你过好日子。”现在,
这台电脑的贴纸边上,沾着一点可疑的、粉色的口红印。我伸手,合上电脑,拔掉电源,
抱进怀里。“这个,我买的。”我看向他,清晰地陈述,“我拿走了。”“你拿我电脑干嘛?
!”他急了,想过来抢。我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里面所有资料,你都有云端备份。
”我说,“放心,不影响你‘冲刺’。”“林舒!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的声音终于透出慌乱,不再是那种稳操胜券的语调。我没回答,抱着电脑,
背起那个破了口的旧书包,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哦,对了。
”我在门口停住,没回头,“麻烦你转告周思思师妹,以及那位‘王姐姐’。”“606,
她爱住不住。”“我,不搬。”门在我身后关上,隔绝了他可能出口的任何话语。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吸了一口气。掌心烫伤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低头,
怀里的电脑屏幕漆黑,映出我模糊的、苍白的脸。我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陈诺不会善罢甘休。王老师那边,恐怕很快也会有“表示”。还有那个等着搬进来的周思思。
但奇怪的是,我心里那片压了三年的、沉甸甸的淤泥,好像随着那盒“回忆”被扔进垃圾桶,
被撬开了一道缝。有冰冷,但新鲜的空气灌了进来。我抱紧电脑,走下楼梯。第一步,
是去药店买烫伤膏。然后,我得想想,怎么应付接下来的一切。尤其是,
怎么应付那位“一句话的事”就能决定很多事情的。王老师。我的手指,又一次无意识地,
抠紧了书包上那道裂口。第一章完第二章 他的“王姐姐”,是我的新老板?
烫伤膏抹上去的冰凉感,让我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点。从陈诺的出租屋回学校宿舍,
大概二十分钟路程。我走得很慢,怀里抱着他的电脑——不,我的电脑。
屏幕边缘那点口红印,在路灯下有点刺眼。我用手背蹭了蹭,没蹭掉,反而抹开了一点。
像某种恶心的标记。宿舍楼下,李悦和另一个室友张茜已经等在那儿了,
两人脸上都是压不住的怒气。“舒舒!”李悦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怎么回事?
陈诺真让你给那个周思思腾地方?他脑子被门挤了还是被驴踢了?
”张茜看着我怀里的电脑和手里的塑料袋:“你手怎么了?他动你了?”“没,熨衣服烫的。
”我把手往后缩了缩,心里那点强撑的平静,在朋友关切的怒火面前,有点裂开。鼻子一酸,
我赶紧仰头眨了眨眼。“到底什么情况?”李悦把我拉到旁边的长椅上,“群里都炸了!
周思思那条朋友圈,婊气冲天!陈诺还在下面回‘都安排好了’,安排个屁!他当你是什么?
可以随便转让的物品?”我把事情简单说了。说到“王老师”和“姐姐”时,
李悦气得直接蹦了起来。“王雅琴?化学系那个办公室主任?”李悦声音拔高,“我知道她!
风评可不怎么样!仗着手里有点小权力,就爱让男生叫她‘姐姐’,替她干这干那!
陈诺居然巴结上她了?还拿你的前途去巴结?”张茜比较冷静,皱着眉:“舒舒,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不搬,王雅琴那边肯定会施压。搬,这口气谁能咽得下?
而且周思思那种人,住进来以后,指不定怎么恶心你。”“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
手指又去抠书包带子,“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我不会搬。”“陈诺呢?
你就这么跟他分了?”李悦问。“嗯。”我点头。分手那两个字说出口时的空洞感,
现在被一种更具体的疲惫取代。不是伤心,是累。累到不想再去分析他到底爱没爱过,
累到不想回忆那些自我感动的付出。“分得好!”李悦拍大腿,“这种男人,
留着过年都嫌硌牙!你早该清醒了!你可是咱们系年年拿奖学金的人,给他当了三年老妈子,
他倒好,拿着你的付出去给别人铺路?”张茜叹了口气:“现在问题是,王雅琴。
她管着日常考评,宿舍调整也确实归她们办公室管。她要是铁了心……”她没说完,
但我们都知道意思。正说着,我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李悦和张茜对视一眼,
神色紧张起来。我吸了口气,接通,按了免提。“喂,是林舒同学吗?
”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不算严厉,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公式化的温和。“我是。
您哪位?”“我是化学系的王雅琴,王老师。”她顿了顿,像是给我时间消化这个名头,
“关于宿舍调整的事情,陈诺同学应该跟你沟通了吧?考虑到毕业季的特殊情况,
和个别同学的实际困难,院里希望能互相体谅,配合一下。周思思同学的情况比较特殊,
她的心理健康,也是我们老师关心的重点嘛。”话说得滴水不漏,
全是“院里”、“希望”、“体谅”、“关心”,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把压力全推到我头上。“王老师,”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我理解院里的难处。
但我自身也有困难。我最近在准备一个很重要的设计作品集,需要相对稳定的环境。
而且混寝确实不太方便。能否有别的解决方案?比如,给周思思同学协调其他空床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那点公式化的温和淡了:“林舒同学,你是建筑系的吧?
我记得你。是个踏实的好学生。但是呢,有时候也不能太固执。集体生活,要讲大局观。
陈诺同学为这事,也找我反映了好几次,很为你着想,怕影响你毕业前的情绪。你看,
是不是再考虑考虑?调换宿舍的单子,我已经签了字,就放在我办公室。
你明天下午两点过来一趟,我们具体谈谈,把手续办一下?”软硬兼施。
搬出陈诺“为我着想”,点明她已签字“大局已定”,
最后给我一个“具体谈谈”的台阶——实际上是最后通牒。李悦在一旁气得直翻白眼,
用口型说:“老油条!”我指甲掐进掌心,烫伤的地方刺痛。“好的,王老师。”我说,
“明天下午两点,我准时到您办公室。”“这才对嘛。懂事的孩子。
”王雅琴的声音重新染上笑意,挂了电话。“懂事个屁!”电话一断,李悦就骂开了,
“她什么意思?陈诺找她‘反映’?反映个鬼!他就是去表忠心的!舒舒,你明天真去?
去了就是羊入虎口!她肯定逼你签字!”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一股反胃的感觉涌上来。
我捂住嘴,干呕了几下。“舒舒!”张茜连忙拍我的背。“我没事……”我摆摆手,
那股恶心劲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不能硬碰硬。王雅琴手里有权力,
有“正当理由”,而我只有一个“不愿意”。我需要时间,需要想别的办法。
或者……需要一点运气。“我先回宿舍。”我站起身,腿有点软。回到宿舍,
周思思那条朋友圈已经删了。但讨论度没降,年级群里有人匿名在阴阳怪气,
说“某些人占着茅坑不拉屎”、“一点同学友爱都没有”。我看了一眼,退出群聊。
打开电脑,屏幕亮起,需要密码。我试了试陈诺的生日,错误。试了我的生日,错误。
试了我们在一起的日子,错误。最后,我试了试周思思的生日——别问我怎么知道,
陈诺的社交媒体,曾经“不小心”点过赞。屏幕解锁了。那一瞬间,我连冷笑都扯不出来。
只觉得荒唐。电脑桌面很干净。我点开“最近文档”。除了他的论文、课题资料,
还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思思相关”。点进去,里面有周思思的课程作业、考研资料,
甚至还有几张她的生活照。最新的一份文档,是一个设计方案,
文件名是“思思咖啡馆创意——请诺哥指导”。我点开。看了几行,心脏像被冰水浸过。
这设计方案的核心创意、排版风格、甚至一些细节的表述……太熟悉了。
熟悉到我几乎能背出来。那是我上个学期,为了参加一个公益性的社区微更新竞赛,
熬了几个通宵做出来的东西。当时只是初稿,我给陈诺看过,想听听他的意见。
他当时搂着我说:“我宝宝真厉害,想法真棒。”后来那个竞赛因为资金问题临时取消了,
我就没再继续深化。现在,这份带着我鲜明个人印记的创意,署着周思思的名字,
躺在陈诺的电脑里,等着被他“指导”。指导什么?指导她怎么更完美地剽窃吗?
我握着鼠标的手开始抖。不是生气,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冷。我迅速把整个设计稿,
连同文件夹的创建、修改时间等信息,全部截图、打包,加密存到了我的云盘里。
然后清除了电脑上的操作痕迹。刚做完这些,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我头皮一麻,
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接起来。“舒舒啊,”我妈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焦虑,
“刚陈诺妈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和陈诺闹别扭了?因为宿舍的事?你说你这孩子,
都快毕业了,闹什么呀?陈诺那孩子多好,将来有出息,你得多让着他点,
别耍小性子……”看,连我亲妈,都觉得是“我闹别扭”,“我耍小性子”。
陈诺的动作真快。直接捅到我家里去了。他知道我爸妈一直把他当“准女婿”,
知道他们的话对我有多大压力。“妈,”我打断她,声音很累,“不是闹别扭。是我累了,
不想再单方面付出了。宿舍的事,也不是小事,关乎我的尊严。”“尊严?
”我妈在电话那头提高了声音,“林舒,现实点!女孩子要什么尊严?
抓住一个好男人才是正经!陈诺保研了,以后前途好,你跟着他,我们也放心。你这时候闹,
不是犯傻吗?”心一点点沉下去。原来在我最亲的人眼里,
我的“尊严”也是可以为了“抓住好男人”而让步的。“妈,我还有事,先挂了。
”我没力气再解释。“你这孩子!我话还没说完……”我挂断了电话,把手机关了静音。
世界好像一下子安静了。但也更孤独了。我坐在黑暗里,看着电脑屏幕上,
那份署着别人名字的、我的心血。过了很久,我重新打开手机。
忽略掉陈诺的未接来电和长篇大论的“解释”微信,
也忽略掉我妈发来的几条带着怨气的语音。我点开邮箱。有一封未读邮件,
是一个小时前发来的。发件人是一个我没听说过的设计工作室,名字叫“拾光”。
邮件标题很简洁:“关于您作品集的初步沟通邀请”。正文也很短:“林舒同学您好,
我们从校内某个匿名设计分享平台看到了您部分作品片段,
对您的设计理念和表现力很感兴趣。不知您是否有意向参与我们一个短期实习项目?
该项目与高校旧社区更新有关,或许与您之前的某个竞赛构思有契合点。方便的话,
请于明日上午十点,至以下地址面谈。期待您的到来。”下面附了一个地址,
在市区一个创意园区。我盯着这封邮件,看了足足三分钟。匿名设计分享平台?
我从来没发过。作品片段?竞赛构思?时间点如此巧合。像是……有人在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