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城南米市那日,雨后泥深,摊贩吆喝得也低,像怕惊了谁家门第。谢观澜提着一包药渣,
正要绕过段家铺面前那一片“净地”,便听“啪”的一声脆响。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乞丐,
被两名家丁按在泥里,脸贴着地,嘴里还含着半口馊粥。家丁一脚踢在他腰上,骂得极响,
“敢在我段家门前讨饭,你也配!”围观的人退得很快,仿佛那乞丐身上有瘟。
谢观澜也知道段家是什么东西。盐引、田契、铺面、私兵,
县里七成的银钱都绕不过段家账房。更要紧的是,县令邱怀谨与段家是姻亲,衙门的板子,
向来只打穷人。谢观澜本不该管。他只是个小小书吏,靠抄写案卷糊口,背后没有靠山,
若惹了段家,便是自寻死路。可那乞丐抬起头时,眼里竟无求饶,只是很静很清,
像把刀藏在鞘里。那一瞬,谢观澜心口一跳。他想起母亲临终前那句“行得正,才睡得安”,
也想起自己这些年在衙门里抄过的冤案,字字都沾着血。他迈出一步,声音压得很稳,
“诸位,行个方便,饶他一口饭。”家丁回头一看他衣着寒酸,先笑,继而脸色一沉,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段家的事?”谢观澜把药包放下,伸手去扶那乞丐。
家丁抡起木棍就砸,谢观澜侧身一挡,棍子落在臂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乞丐却在那一刻忽然动了。他并不快,却很准,手腕一翻,便扣住家丁的棍,轻轻一拧,
棍子竟“咔”地断成两截。围观的人齐齐吸气。段家掌柜从铺里踱出来,脸上带笑,
眼里却冷, “谢书吏,你今日好大的胆。”谢观澜知道坏了。他在衙门里是“谢书吏”,
在段家人嘴里也是“谢书吏”,这称呼一出口,便不是市井斗殴,
而是把他钉死在“以下犯上”。掌柜抬手一指那乞丐,语气轻飘飘, “把这妖人绑了,
连同谢书吏,一并送去县衙。”乞丐被绳索勒住,仍不挣,只抬眼看谢观澜一眼,像在记他。
临走前,他低低说了一句,声音几乎被雨后风吹散, “你救我一口饭,我还你一条命。
”谢观澜听得心里发寒。他不需要乞丐还命。他只想活过今晚。2县衙大堂灯火未灭,
邱县令端坐案后,脸色比烛火更冷。段家掌柜把“状子”递上去,
一口一个“妖言惑众”“聚众行凶”,又添一句“此人疑通妖道,断棍如折草”。
衙役把断棍呈上,棍断口平整,像被刀削过。邱县令眯眼,拍案如雷, “好啊,谢观澜,
你在本县为吏,竟与妖人私通,毁我治安,欺我法度!”谢观澜跪在堂下,臂上仍疼,
额角却沁冷汗。他知道这堂审不是审理,是定罪。段家要的不是乞丐的命,
是要在众目睽睽下,把他谢观澜的骨头踩碎,让县里再无人敢挡段家路。段家掌柜一旁冷笑,
补上一句, “此事若不重惩,日后人人学他,段家门前岂不成了叫花子窝。
”堂外围观的百姓挤得满满,却无人敢出声。谢观澜深吸一口气,硬撑着把话说完整,
“卑职只是不忍见人当街受辱,绝无聚众行凶之意。”邱县令冷哼, “你不忍?
本县更不忍本县出了妖祟。”他抬手示意,衙役已把那乞丐拖到堂中。乞丐脸上血污未洗,
脊背却挺得很直。邱县令盯着他,语气阴沉, “你是何人,从何处来,断棍是何妖法?
”乞丐不答,只看谢观澜。那目光像在说:你若撑不住,便都完了。邱县令怒极,喝道,
“来人,上夹棍!”夹棍搬上来,木牙咬得人发寒。谢观澜心里一沉,正要叩头求缓,
乞丐却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不卑不亢, “县令大人,今夜你若动刑,明日你这乌纱,
未必还在。”满堂先静一瞬,继而哗然。段家掌柜脸色一变,立刻笑出声, “妖人狂言!
”邱县令拍案, “好大的口气,给我夹!”夹棍刚要落下,乞丐却微微侧头,
对谢观澜低声道, “你袖中那张‘盐课册’的誊抄,还在么。”谢观澜心头一震。
那张誊抄是他三日前无意抄到的,记录了段家盐引出入的暗账,数目对不上官册,显然私运。
他本想寻机递上府里巡按,却一直找不到门路。这乞丐怎会知道。他一时失声。
邱县令已喝令衙役按住谢观澜,冷声道, “先打谢观澜二十板,让他知道谁是天。
”板子抬起时,谢观澜忽然听见乞丐轻轻叹了一声。那叹息不像乞命,更像怜悯。他低低道,
“段家不倒,你们县里不会太平。”话音落,第一板已落下。疼痛像火从脊背窜上来,
谢观澜咬着牙,脑中却只有一个念头:这乞丐不是寻常人。而他若真有本事,今日这一劫,
也许还有一线。3二十板打完,谢观澜几乎站不起,被扔进后衙狱房。狱里潮湿,墙角有霉,
鼠声细细。那乞丐也被关进来,隔着栅栏坐在阴影里,像一尊旧像。谢观澜强撑着挪过去,
压着声问, “你方才说盐课册,你怎知?”乞丐抬眼,眸色在暗里仍清,
“你写字的习惯,收尾总带一钩,衙门誊抄里只有你一人如此。”谢观澜心口一紧。
这人连他笔迹都认得,说明他不是偶然路过。他再问, “你是谁。”乞丐沉默片刻,
像在斟酌一句话能救几条命, “你只需知道,段家今夜会来狱里取你袖中誊抄。
”谢观澜背脊发凉, “他们怎知我有。”乞丐淡淡道, “段家眼线,遍布衙门。
”谢观澜忽然明白,自己这几日的不安不是多心。他把那张誊抄一直藏在靴底夹层,
按理无人知晓,可段家既能在衙门里翻云覆雨,知道也不奇怪。乞丐看着他,声音更低,
“你若让他们拿走,你便只是个替罪的死书吏,段家明日照样喝酒听戏。”谢观澜咬牙,
“那我该如何。”乞丐伸手,从破衣里摸出一枚铜钱,铜钱边缘磨得很旧,
却有一道极细的刻痕。他把铜钱从栏杆缝里推过来, “等会儿狱卒来换夜水,
你把此钱给他。”谢观澜皱眉, “这钱能做什么。”乞丐道, “他会带你去见一个人。
”谢观澜心里发紧, “见谁。”乞丐看着他,一字一句, “府城巡按的随侍,
今夜在县里。”谢观澜呼吸一滞。巡按随侍在县里,却无人通报,这本身就不对。
更不对的是,一个乞丐竟能指点到这一步。他正要追问,外头脚步声已至。狱门开,
狱卒提着灯进来,眼神躲闪。他装作无事,靠近栅栏,声音假作粗鲁, “都起来,换夜水。
”谢观澜趁递木桶时,把那枚铜钱塞到狱卒掌心。狱卒指尖一颤,低头看了一眼刻痕,
脸色骤变,立刻把铜钱攥紧。他没有多言,只把谢观澜的锁链悄悄松开一扣,低声道,
“半刻后,后门。”谢观澜心跳如鼓。乞丐在暗处轻声补了一句, “记住,见到随侍,
不要喊冤,先呈账,再说你被打。”谢观澜咬着牙点头。他刚被狱卒引出后门,雨又落下来。
巷口一辆青篷小车停着,车帘微掀,里面坐着一人,衣着并不华贵,
却自有一股不容轻慢的肃气。那人看了谢观澜一眼,开口便问, “盐课誊抄在何处。
”谢观澜不敢耽误,取出靴底夹层的纸,双手奉上。随侍接过一看,眼神微沉,
“段家私运,已然坐实。”他抬眼望谢观澜,声音不高,却如铁落地,
“你今日在堂上挨板,是有人要堵你的口。”谢观澜刚要开口,随侍却抬手止住,
“今夜你先回狱,装作无事,明日堂审,本官自会到。”谢观澜心里一惊, “我回狱,
段家必来取我命。”随侍淡淡道, “你狱里那位‘乞丐’,会护你。”谢观澜怔住。
随侍竟也认得那乞丐。他还未回神,车帘已落,青篷车在雨里无声而去。
谢观澜被狱卒送回牢里,踉跄坐下。乞丐仍在阴影里,仿佛从未动过。他只问一句,
“账递出去了?”谢观澜点头。乞丐轻轻“嗯”了一声,像终于放下一桩重事, “明日,
他们会让你当场跪得更难看。”谢观澜喉头发紧, “你既能请得随侍,
为何不今夜就收了段家。”乞丐抬眼,目光冷而深, “收段家容易,收段家背后的人,
才难。”他停了一息,补上一句, “明日那句让他们跪的,不是我替你出头,
是他们自己欠下的债,该还了。”4次日堂审,县衙门外人山人海。段家早早搭了棚,
送茶送饼,做得像施恩,实则是笼络人心。谢观澜被押上堂时,背上板伤未愈,
衣衫被血粘住,走一步都痛。邱县令坐在案后,神情比昨日更稳,仿佛已把结局写好。
段家掌柜站在一旁,眼里带笑,像看一条将死的鱼。邱县令抬手,先宣了一通罪名,
“谢观澜,私通妖人,扰乱市井,抗拒官差,罪当重惩。”他话锋一转,指向那乞丐,
“至于此妖人,本县拟以妖言惑众,杖毙,以儆效尤。”堂外百姓一阵哗然。谢观澜咬牙,
正要开口,段家掌柜却先一步上前,语气温和得像施舍, “谢书吏若肯当众认罪,
供出妖人同党,段家愿替你求一条活路。”这话听着像给台阶,
实则是把“同党”两字塞进他嘴里,让他把刀递给段家去砍更多的人。谢观澜压着怒,
声音尽量平, “卑职无同党,也无妖人。”邱县令冷笑, “你不认?”他抬手一挥,
衙役便搬上认罪书。纸上墨迹未干,写着“谢观澜自承通妖,谋害段家,愿受杖刑”。
邱县令声音拔高, “当众画押,免你死罪。”谢观澜心里一沉。这不是审,
是逼他把自己钉死在“妖案”上。他若画押,段家可顺势再添“妖党”,
把盐课暗账一并盖住。他若不画押,今日怕真要死在堂前。就在此时,堂外忽有人高喝一声,
“巡按随侍到——”人群像被刀劈开,一队青衣侍从入内。那随侍果然来了,手持文书,
神色肃然。邱县令脸色微变,却仍强撑体面,起身作揖, “下官不知大人莅临。
”随侍不与寒暄,只把文书往案上一放, “奉巡按命,查盐课弊案,段家涉私运,
着即封账。”段家掌柜脸色骤白,立刻上前, “大人,此乃误会,段家清白。
”随侍目光冷, “清白与否,稍后自见。”邱县令眼神一闪,立刻把话题扯回妖案,
“此案乃治安大案,妖人当诛,谢观澜当惩,恐与盐课无涉。”随侍淡淡道,
“盐课册与此案是否无涉,还要看你们为何急着让他画押。”这句话一出,堂内气氛顿紧。
段家掌柜咬牙,忽然冷笑, “就算有盐课之事,也不妨先治妖。”他转头望向那乞丐,
眼里露出狠, “妖人断棍如削,此等邪术,不杀难平民心。”邱县令顺势拍案, “来人,
拖出去杖毙!”衙役上前,抓住乞丐的胳膊。乞丐终于站起。他抖了抖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