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除夕夜的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香烟和炖肉的气味。我坐在圆桌角落，
面前是一杯倒得太满的橙汁。沈辞，把那个鸡腿给你表弟，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二大爷穿着立领的Polo衫，指着我碗里的鸡腿。表弟赵富贵二十三岁，一百八十斤，
正低头刷着短视频，外放声音震耳。我没动筷子，抬头看了看二大爷。二大爷，
富贵二十三岁了，骨骼线早闭合了。我慢条斯理地说。桌上突然安静了一秒。沈辞，
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大姑妈探过头来，烫着卷发，涂着鲜红口红。你今年三十了，
连个对象都没有，赚的钱也不知道给家里寄点。我点了点头，夹起那只鸡腿。富贵确实听话，
上次让二大爷去派出所领人，他也是在乖乖签字。二大爷把筷子拍在桌子上。
陈年旧事你提它干什么？大过年的，想死啊？我爸低着头扒饭，听见动静瑟缩了一下。沈辞，
给你二大爷道歉。我爸小声说，声音卑微。我看着爸花白的鬓角，觉得手里的鸡腿恶心。
我站起身，把鸡腿扔进富贵的碗里。汤汁溅在富贵看似名牌的运动服上。哎哟！
富贵叫唤了一声，抬起头。我转身走出包厢。背后的骂声、劝架声涌来。我掏出手机，
微信家族群有个红点。群名是相亲相爱一家人。最新消息是二大爷发的六十秒语音。
我转成文字。沈辞这小子，书读傻了，三十岁了连个窝都没有，真给我们老沈家丢人。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轻轻敲击屏幕。2我上了楼顶，冷风吹散了油烟味。
我把群昵称改成了沈辞。刚才那只鸡腿，我给富贵了。毕竟他还要长身体，尤其是长脸。
发完消息，我看着远处发呆。三分钟后，手机开始震动。群消息已经刷到了99加。
大姑妈：沈辞你什么意思？大过年的你说这种话？二大爷：小畜生，你是不是皮痒了？
表姐苏锦绣：阿辞，你怎么能这么说富贵哥呢？富贵：呵呵，读书了不起啊？
读书就能当饭吃？我笑了笑，打字回复。二大爷，您别急。富贵上次说是搞投资，
其实是去打赏女主播了。那女主播叫他一声哥哥，他就把您的棺材本都送出去了。
群里死一般的寂静。二大爷发来一长串语音。大姑妈跳脚：沈辞！这种事能随便乱说吗？
富贵那是被骗了！我回复：既然是被骗，那报警记录上写的自愿转账是怎么回事？
要不要我把警方的回执单发到群里？群里又没动静了。我想起三年前，
二大爷跑来让我爸担保贷款二十万。那时候二大爷指着我鼻子骂我不孝。
后来那二十万没贷成，富贵的钱也霍霍得差不多了。我点燃一根烟，看着烟雾散开。
堂弟沈明在群里发了消息。沈明：哥，别闹了。今天是过年，给二大爷个台阶下。
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台阶都是踩着别人的脸上去的。3我回了房间，爸坐在床边抽烟。
沈辞，你这是干什么？非得把大家都得罪光了？得罪了怎么了？我坐在窗台上。
那年妈生病住院，二大爷在给富贵买车。钱最后是我找朋友借的。爸张了张嘴，没说话。
手机响了，苏锦绣私聊我。阿辞，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真的。哎哟。二大爷也真是的。
对了，你在群里说那样的话，大家多尴尬啊。要不发个红包赔个罪？苏锦绣，
你是不是忘了我上个月借给你的两千块钱还没还？她没回消息。几分钟后，家族群又炸了。
苏锦绣发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只爱马仕手袋，背景是酒店落地窗。
配文：过年奖励给自己的礼物。底下一溜烟的点赞。我看了一眼那只包，皮质发亮，
车线歪七扭八。我在群里发了两个字。假的。苏锦绣秒回：沈辞你有病吧？
这可是我在专柜买的！我回复：这款是铂金包，皮质是Togo皮。
你这张图皮质油得像从猪油缸里捞出来的。那个五金刻字像狗啃的。我补了一张截图，
是某电商店铺的详情页。图片一模一样，售价三百八。售价三百八，包邮哦，亲。
4苏锦绣退群了。三叔发话了。沈辞，你这孩子心眼怎么这么小？
这就是你受高等教育的样子？其他长辈纷纷附和。就是，太不给面子了。沈辞，
赶紧给锦绣道歉。我看着这些文字觉得好笑。三叔，您说到素质了。沈明说他年薪百万，
在大厂带团队。不知道您知不知道，他已经被裁员三个月了，现在送外卖。群里再次死寂。
三叔发来一连串感叹号。沈辞！你这是血口喷人！我要告你诽谤！我点开相册，
找出一周前在万达拍的照片。沈明穿着外卖服，拎着袋子从电梯里冲出来。
我把照片发到群里。这张照片是我上周在万达拍的。沈明兄弟，那天你好像是在送奶茶？
群里彻底炸锅。三叔转出来的语音全是乱码。二大爷说：哎哟，这年头，大学生都送外卖了？
前一刻他们骂我没素质，下一刻又开始捧杀我。爸脸色发白。沈辞，别发了。
以后大家还怎么见面？爸，他们什么时候正眼看过我们？我看着爸。你越退让，
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5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奶奶。我接通电话。沈辞，
你在群里胡闹什么？奶奶，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把我的老脸都丢尽了！你立刻在群里道歉，
然后退群。奶奶，那年妈去世，他们连个花圈都没送。现在我说两句实话，
他们就觉得欺负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今年过年，你也别回来了。电话挂断。我打开家族群，
把通话记录截图发了出去。奶奶说了，让我去舅舅家过年。至于这个群，我暂时还不退。
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忍让换来的不是尊重，而是得寸进尺。
手机上多了好几条私信。表舅：沈辞，那个做包的店铺，还有链接吗？表婶：哎呀，
我就知道那个苏锦绣不靠谱。我回复表舅：链接没有，你自己搜精工复刻就行。
然后我拉黑了表舅。6第二天一早，我是被砸门声吵醒的。沈辞！你给我滚出来！
富贵站在门口，满脸通红，一身酒气。二大爷和大姑妈站在他后面。
你昨晚为什么要在群里说那些话？富贵指着我的鼻子。我说的是实话。富贵扬起拳头要打我。
我侧身一闪，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啊！富贵惨叫一声蹲了下去。沈辞！你放开他！
大姑妈尖叫起来。我松开手，富贵捂着手腕哀嚎。二大爷指着我的手发抖。你不孝子！
你竟然打你弟弟！我没打他，是他想打我。我看着二大爷。二大爷，
您不是一直想知道您那笔钱去哪了吗？富贵没给主播，他在网赌。富贵抬起头，眼神惊恐。
我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我爸那点钱算什么？
我都输了五十万了……催债的天天找我要钱……录音在楼道里回荡。二大爷的脸变得煞白，
晃了两下差点摔倒。五十万……二大爷，这回可是您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啊。
7二大爷坐在地上拍大腿嚎丧。三叔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沈辞，肯定又是你搞的鬼！
我摊了摊手。要不，咱们开个家族会议？不到十分钟，大家聚齐在客厅。奶奶坐在正中间，
脸色铁青。三叔站了起来。沈辞，你造谣沈明送外卖，必须当众道歉并澄清。三叔，
您这么确定我是造谣？三叔拿出手机展示照片。这是沈明亲手拍的年会照片！
我看了一眼照片。这张照片是P的吧？我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该科技公司三年前的年会照片。背景板、奖杯都一模一样，就是台上的人不是沈明。
我看着三叔。人家公司年会，他是混进去蹭吃蹭喝，然后合了个影。8三叔拿着手机发抖。
奶奶看着三叔，眼神失望。大姑妈突然笑了一声。年轻人爱慕虚荣正常。
送外卖也是凭本事吃饭，总比有些人三十岁啃老强吧？大姑妈，您这么急着转移话题？
我拿出一张打印纸。这是受害者群里对您长寿灵丹的投诉信。吃了不仅没用，
还有老人进了医院。我把纸递给奶奶。奶奶，上个月您头晕，吃了大姑妈买的灵丹，
血压反而更高了。大姑妈站起来。沈辞！你个混蛋！是不是诬陷，去工商局查查就知道了。
我已经举报了。大姑妈瘫软在椅子上。9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奶奶看着我，眼神疲惫。
沈辞，你满意了？我不满意。我摇了摇头。你们关心的只有面子。今天我不是为了道歉，
而是为了断了这个虚假的梦。我环视一圈。从今天开始，我退群。如果你们想联系我，
请带着诚意。我转身要走。站住！奶奶突然喊了一声。沈辞，你这样做，
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我回过头。我怕的是，哪怕有一天我死了，你们在我的葬礼上，
讨论的也是墓碑够不够气派。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门外雪停了。
10我开车去了舅舅家。舅舅一家很高兴，没有虚伪的客套。吃完晚饭，我打开手机。
二大爷在群里声讨富贵。三叔给沈明打电话，没人接。大姑妈发求神拜佛的表情包。
奶奶发了一条消息：散了吧。然后她解散了群。我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富贵的赌债，
沈明的失业，大姑妈的官司。这个虚假繁荣的家族终于开始崩塌。
但我还有一份更劲爆的资料。那是关于三叔的。三叔并不干净，证据在沈明的旧电脑里。
沈明为了保住工作，曾经备份了一份证据威胁三叔。昨晚我黑进了那个云盘。
看着名为保命的文件夹，我眯起了眼睛。如果他们以为戏已经落幕，那就太天真了。
我把手机关机，扔在床头。11初二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舅舅家的早饭是小米粥和油条。
没有烟味，没有唾沫星子，只有舅舅翻报纸的声音。手机震动个不停。爸打来了电话。
我接通，开了免提。沈辞，你三叔快疯了。爸的声音带着颤抖。他说手里有你的什么把柄，
还要去找你领导。我喝了一口粥。那让他去找。我淡淡地说。爸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