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筑灯寒,四年书冷民国二十三年,沪上的秋总是来得沉缓,
法租界的梧桐叶被西风染作深褐,一片片坠在青灰石板路上,积得厚了,
便被风卷着擦过陆家宅院的朱漆门楣,发出细碎又寂寥的声响。
陆家是江南迁来沪上的书香世家,宅院与书局连作一体,前院是待客的厅堂,
中院藏着万卷藏书的书阁,后院僻静处,立着一处独门独院的小筑,青瓦白墙,木门常锁,
檐下悬着一盏经年不熄的琉璃灯,昏黄的光透过雨雾,
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凄清——这里是清和小筑,是陆家主人陆知珩心中的禁地,
也是阖府上下,连扫洒丫鬟都不敢多踏一步的地方。小筑的主人苏清和,
是陆知珩年少时的青梅,同是爱书惜书之人,曾伴着他在江南老宅的书斋里读遍经史,
校勘书稿,是他年少岁月里最契合的知己。可惜民国十四年战乱,
苏清和为护书局珍藏的宋版孤本,葬身于流弹之下,一去便是九年。九年里,
陆知珩将她用过的砚台、写过的书稿、批注过的古籍尽数移来这清和小筑,日日闭门静坐,
摩挲旧物,仿佛只要守着这些残件,那个眉眼温柔、懂书懂他的女子,便从未离开。
而他明媒正娶、拜堂成礼的妻子温知予,嫁入陆家整整四年,却连清和小筑的门槛,
都未曾被允许迈过一次。温知予是徽州雕版世家的嫡女,只是家道中落,父辈早逝,
只留她一身祖传的古籍修复与雕版补刻的绝艺,及一身刻入骨血的温婉持重。
当年陆家与温家定下婚约,不过是书香世家间的门当户对,
是陆家长辈为他择选的、能持家理事、守得住书阁与书局的主母。于陆知珩而言,
这场婚姻从无半分情意,不过是家族安排的差事,而温知予,
便是那个替他打理家事、照看长辈、守好书局与藏书的帮手,仅此而已。四年里,
温知予从江南初嫁的新妇,熬成了阖府上下皆敬、却唯独不被丈夫正视的陆夫人。
她生得清婉,眉眼间带着徽州女子独有的温润,指尖纤细,
是常年握刻刀、持修复针留下的薄茧,却偏偏生得一双极稳的手,
能将虫蛀水浸、残破不堪的百年古籍,一点点补全、修复、装裱,
让残卷重归完整;能将书局磨损的雕版,一刀刀补刻,纹路丝毫不差,
院、上上下下二十余口人、书阁的防虫防潮、长辈的饮食起居、书局的书稿校对、账目往来,
打理得井井有条,半分错漏都无。陆家长辈待她亲厚,老夫人常年咳喘,
离不开汤药与细心照料,全是温知予每日寅时起身,按古方炮制药材,熬煮药膳,
定时推拿艾灸,才将老夫人的旧疾稳住,不至于缠绵病榻;老爷爱书如命,
藏书楼里数万卷古籍,皆是温知予亲自打理,按季晾晒、防虫、防潮、修复,
哪怕是最不起眼的残页,她都惜若珍宝,细细修补;书局的生意,更是离不开她,
陆知珩一心扑在清和小筑的旧梦与书稿的文字打磨上,从不过问编校、刊印、账目、订户,
所有琐碎却关键的事务,全是温知予一手操持。她校过的书稿,
从无错字漏句;她补过的雕版,印出的书页清晰如初;她算过的账目,分毫不差,
连书局最资深的老掌柜,都赞她是天生掌理书局的料子。可这般倾尽心力的付出,
在陆知珩眼中,不过是分内之事,是她作为陆家主母、作为他的“帮手”,该做的事。
他与她分房而居,四年未曾同榻,他住前院的清思轩,她住后院的静姝院,
两进院落相隔不远,却如同隔着万水千山。家中宴席,亲友往来,他会按规矩携她出席,
让她端着主母的架子,应酬宾客,维持书香世家的体面,可转身之后,便再无半分交流,
不同桌吃饭,不同行庭院,甚至连一句寻常的问候,都吝于给予。外人面前,
他从不称她“夫人”,只淡淡一句“温氏,帮我管管家事书局”,轻描淡写,
将她的身份剥得一干二净,仿佛她只是陆家雇来的管事,而非他三书六礼娶进门的妻子。
她为他熬制秋日润肺的冰糖川贝汤,他看也不看,便让丫鬟端走倒掉,
只说“不必做这些虚情假意的事”;她熬夜为他修补好他最爱的明版诗集,
将破损的页角补得天衣无缝,他随手放在案头,数月不曾翻动,
落满灰尘;她将书局校对完毕、待刊印的书稿整理成册,标注好疑难字句与修改意见,
呈到他面前,他只淡淡扫过,便搁置一旁,连一句“辛苦”都未曾说过。
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珍视、所有的目光,都只给了清和小筑里的旧物,
给了那个早已逝去九年的女子。温知予从未抱怨,也从未哭闹。她性子外柔内刚,清醒自持,
从不做卑微乞怜的姿态,也不将情爱挂在嘴边。她嫁入陆家,是遵父母之命,是守婚约之诺,
四年里,她尽了为人妻、为人媳的本分,护了陆家的家业,守了书阁的古籍,待长辈孝顺,
待下人宽厚,待书局尽心,自问仁至义尽,问心无愧。她也曾有过少女的期许,
以为日久天长,总能焐热一颗冰冷的心,以为她的付出,总能被看见,被珍惜,
可四年的冷待、漠视、疏离,像一场连绵不绝的寒雨,一点点浇灭了她心底最后一点微光,
让她明白,有些心,不是靠暖就能热的,有些人,不是靠守就能靠近的。她的存在,
于陆知珩而言,不过是清和小筑外的一道影子,是他执念岁月里,最无关紧要的陪衬。
变故发生在深秋的一个阴雨夜。沪上的秋雨,绵密湿冷,缠缠绵绵下了整日,
天色黑得格外早,风裹着雨丝,撞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无人倾听的叹息。
陆老夫人的咳喘旧疾骤然加重,咳得喘不上气,面色涨得通红,贴身嬷嬷急得团团转,
说老夫人平日里用的陈皮是温知予亲自晒制、窖藏的,药性最温和,
需去藏书楼旁的小仓房取来,入药才能缓解。彼时阖府下人都在照料老夫人,
温知予二话不说,披了一件素色斗篷,撑着一把油纸伞,便踏入了雨幕。藏书楼在宅院西侧,
与清和小筑相邻,不过数步之遥,平日里她极少从这里经过,
怕惊扰了陆知珩在小筑里的静坐,也怕触了他的忌讳。那日风势极大,雨丝斜飞,
她步履匆匆,途经清和小筑时,忽闻“吱呀”一声,小筑那常年紧锁的木门,
竟被狂风刮开了一道缝隙,窗扇也被吹得大开,屋内苏清和的旧书稿、笺纸,被狂风卷着,
纷纷扬扬飘了出来,落在湿冷的青石板上,瞬间被雨水打湿。温知予顿住脚步,心头一紧。
她知道这些书稿是陆知珩的命根子,是他碰都不许别人碰的珍宝,若是被雨水损毁,
后果不堪设想。她顾不得多想,收起油纸伞,弯腰去捡拾地上的书稿,指尖触到冰冷的纸页,
小心翼翼地拢在一处,想送回屋内,免得再被风吹雨打。她跨进小筑半步,
不过是想将书稿放回案上,却不料起身时,手肘不慎碰倒了案头那方苏清和用过的端砚。
砚台是老坑石料,质地温润,是苏清和生前最爱的物件,也是陆知珩日日摩挲的珍宝,
“咚”的一声闷响,砚台落在青砖地上,虽未碎裂,却磕掉了一角,墨汁溅在书稿上,
晕开一片漆黑。温知予心头一沉,指尖微微发颤,正欲俯身去捡,
身后便传来一声冷戾到极致的呵斥,像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劈向她。“谁准你进来的?
”她猛地回头,看见陆知珩站在雨幕中,一身月白长衫被雨水打湿,肩头沾着细碎的雨珠,
平日里温雅清隽的眉眼,此刻覆满了戾气与暴怒,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她,
像盯着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眼底的厌恶与鄙夷,毫不掩饰,刺得她心口生疼。
他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将她碰落砚台、“闯入”清和小筑的一幕,尽收眼底,
却从未看见她捡拾书稿、怕旧物受损的急切,也从未问过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在他眼中,
她只是心存妒意,故意闯入禁地,故意损毁苏清和的遗物,故意亵渎他心底最珍贵的存在。
“我……”温知予张了张嘴,想解释,想告诉他老夫人病重,她是来取陈皮,途经此处,
见书稿被风吹落,才伸手捡拾,并非有意闯入,更不是故意碰落砚台。可她的话还未出口,
便被陆知珩厉声打断,他一步步走近,周身的寒气比这秋雨更甚,字字诛心,砸在她心上,
砸得她四年的坚守与付出,瞬间碎成齑粉。“够了!不必巧言令色,你心里想什么,
我一清二楚!”陆知珩的声音因愤怒而发颤,目光扫过地上磕损的端砚、被墨汁弄脏的书稿,
眼底的痛惜与暴怒,尽数化作对她的指责,“你嫁入陆家四年,看似温顺恭良,
实则心胸狭隘,满心妒意,见我念着清和,便容不下她的遗物,故意闯入小筑,
损毁她的砚台,弄脏她的书稿!”“温知予,你不过是家族安排来管家事的人,
凭什么碰清和的东西?你懂书吗?懂她的心意吗?懂我守着这些旧物的心思吗?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苍白的脸,语气里的轻蔑与不屑,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剜着她的心,
“你修再多古籍,刻再多雕版,打理再多家事,都及不上清和半分懂我,半分惜书,
半分入我心。你这般粗鄙无知,亵渎旧人,根本不配留在陆家,不配守着这书阁,
更不配做我陆知珩的妻子!”最后一句“不配”,像一道惊雷,在温知予耳边炸响,
将她心底最后一点温情、最后一点期许、最后一点隐忍,彻底炸得灰飞烟灭。
她站在清和小筑的门口,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贴在脸颊上,冰凉刺骨,斗篷早已被风吹开,
冷雨浸透衣衫,冻得她浑身发抖,可她却感觉不到半分寒意,只觉得心口一片死寂,
空茫得没有一丝波澜。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争辩,没有解释。四年的付出,四年的隐忍,
四年的小心翼翼,四年的倾尽所有,最终只换来一句“不配”。原来她日夜不休修复的古籍,
在他眼中不如逝者一方旧砚;她殚精竭虑打理的书局,
不如逝者一页残稿;她四年如一日侍奉的长辈、守护的家业,不如逝者一段回忆;她这个人,
她的真心,她的坚守,她的一切,都不配入他的眼,不配入他的心。够了,真的够了。
她不欠陆家,不欠陆知珩,不欠任何人。她守了四年的诺,尽了四年的责,流了四年的汗,
熬了四年的夜,仁至义尽,问心无愧。从此往后,她不必再守这冰冷的宅院,
不必再做这有名无实的妻子,不必再看他的脸色,不必再为他的执念买单,
不必再活在逝者的阴影下,做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温知予缓缓直起身,
目光平静地看向陆知珩,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淡然,
像一潭冰封的湖水,再无半分涟漪。她没有再看地上的端砚与书稿,没有再看他暴怒的脸,
只是轻轻转身,重新撑起油纸伞,一步步走入雨幕,背影单薄,却异常坚定,没有回头,
没有留恋。陆知珩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头只有对旧物损毁的痛惜,
与对她“蓄意冒犯”的愤怒,只当她是被戳破了心思,羞愧离去,丝毫未察觉,这一次转身,
便是她与陆家,与他,彻底的诀别。回到静姝院,温知予换下湿透的衣衫,擦干净发丝,
坐在灯下,平静得异于常人。她没有流泪,没有叹息,只是打开箱笼,
将自己这些年所用的古籍修复工具、雕版刻刀、针线笔墨一一整理好,放进一只旧木盒里,
那是她从徽州带来的,也是她唯一想带走的东西。而后,她铺开宣纸,却没有写一个字,
册、雕版补刻簿、书局校对手稿、内宅家计账册、藏书楼养护清单、陆老夫人药膳艾灸记录,
一本本、一册册,整整齐齐码在书桌中央,又将陆家内宅、书阁、书局的所有钥匙,
用红绳系好,放在册簿之上。没有留言,没有书信,没有告别,没有怨怼。心死之人,
无需多言;缘尽之人,不必相送。她收拾好仅有的行囊,不过一身换洗衣物,
一只装着工具的木盒,轻得像一片羽毛。等到夜深人静,阖府上下皆已安睡,
她轻轻推开静姝院的侧门,没有惊动任何人,踏着满地落叶与残雨,
一步步走出陆家朱漆大门,走向外滩码头,登上了连夜开往徽州的客船。汽笛鸣响,
客船缓缓驶离沪上码头,将这座承载了她四年寒苦与心碎的城市,一点点抛在身后。
江风卷着水汽,拂过她的脸颊,温知予站在船头,望着远处渐渐模糊的租界灯火,
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释然。从此,沪上陆家,再无温知予。从此,徽州故里,
她只做回自己,以修书刻版为生,守一方清净,度一世安稳,再不问前尘,不念旧人,
不涉恩怨。而陆家宅院,清和小筑内,陆知珩早已将磕损的端砚小心翼翼收好,
将弄脏的书稿一点点擦拭干净,静坐至天明,心头的怒意渐渐平息,
却依旧对温知予充满鄙夷与不屑。天光大亮时,管家匆匆来报,说静姝院空了,
温夫人的衣物、行囊尽数不见,只留下满桌册簿与钥匙,人已不知所踪。陆知珩闻言,
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不耐,语气淡漠得如同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甚至连一丝慌乱都没有。“不过是负气出走,闹些小性子罢了。”他摩挲着案头的旧书稿,
头也不抬,语气里满是笃定,“她一介女子,家道中落,无亲无故,离了陆家,无处可去,
用不了几日,便会乖乖回来认错,继续守她的本分。不必去找,由她去。
”他依旧活在自己的执念里,活在对苏清和的怀念里,从未想过,
那个被他视作“帮手”、被他骂作“不配”的女子,早已对他彻底死心,
早已斩断了所有牵绊,再也不会回头。他更不会知道,从温知予踏出陆家大门的那一刻起,
他赖以生存的书局、他视若性命的藏书楼、他安身立命的书香世家、他年迈体弱的双亲,
都将失去最坚实的支撑,陷入一片混乱与崩塌。清和小筑的灯,依旧昏黄长明,
映着满室旧物,寒寂彻骨。陆家的书阁,
从此少了那个日日修补古籍、细心养护的身影;书局的案头,
从此少了那个字字校对、事事尽心的主母;内宅的厅堂,
从此少了那个侍奉长辈、打理家事的夫人。四年书冷,一朝灯寒。所有的漠视与伤害,
终会在未来的日子里,化作最沉重的悔恨,砸在他的头上,让他尝遍失去的苦,
懂得珍惜的难。而此刻的陆知珩,依旧守着他的旧梦,浑然不觉,他亲手逼走的,
是这世间唯一真心待他、护他、守他、成就他的人。西风卷过梧桐叶,落在清和小筑的阶前,
积了一层又一层,像极了他未来岁月里,化不开的悔,与追不回的人。第二章 书阁尘生,
方知卿重温知予走后的第三日,沪上的秋雨依旧未歇,天地间一片湿冷沉郁。
陆家宅院还维持着往日的格局,清和小筑的琉璃灯依旧昏黄长明,
陆知珩依旧每日晨起焚香、静坐、摩挲苏清和的旧物,
仿佛那个操持内外、撑起整座宅院与书局的女子,从未存在过。他依旧笃定,
温知予不过是负气出走,捱不住外面的清苦与颠沛,不出十日半月,必会低头回来,
继续守着她的主母本分,继续做他不问不问、可有可无的帮手。可他不知道,有些心死,
不是闹脾气,是连根拔起;有些离开,不是暂避,是永绝归途。最先乱起来的,是内宅,
是卧病在床的陆老夫人。老夫人的咳喘旧疾本就靠温知予常年精细调养,
寅时熬药、卯时艾灸、辰时推拿、一日两餐精准药膳,
药材要陈放三年、哪一份陈皮要日晒窖藏、艾灸要取哪一处穴位、火候要控制在几炷香之内,
全是温知予一手摸索、一手记录、一手施行,府中嬷嬷丫鬟只懂照做,不知其理,
更不懂变通。温知予前脚离开,后脚调理便断了档。贴身嬷嬷照着温知予留下的旧方抓药,
可药引、炮制、火候半分不对,熬出来的汤药苦涩刺鼻,老夫人刚入口便剧烈咳嗽,
连药带痰呕出大半,当夜便高热不退,气息微弱,整个人昏昏沉沉,陷入半昏迷状态。
“少爷,老夫人情况不好!”嬷嬷跌跌撞撞冲进清和小筑,声音发颤,
“苏夫人……温夫人留下的药膳方、艾灸时辰、推拿手法,我们记不全啊!
艾绒不对、火候不对、穴位也拿捏不准,一施艾灸老夫人就喊疼,汤药喝不进,
人一直昏着……”陆知珩这才从旧物前抬起身,眉宇间染了几分不耐与烦躁。
他自幼与母亲亲厚,自然担忧,可一想到这混乱是温知予“负气出走”所致,
心头便先添了一层火气,只冷声道:“府中那么多下人,连个老人都照料不好?请西医,
请最好的中医,多大点事。”他依旧不肯承认,母亲多年安稳,靠的从不是下人,不是名医,
是温知予四年如一日、不分昼夜的精细照料。可西医与中医轮番上门,
把脉、听诊、开药、施针,全都束手无策。“老夫人这病是长年积寒、肺弱脾虚,
靠的是常年文火慢养,不是猛药能救的。”为首的老中医捻须摇头,
目光扫过桌上杂乱的药材与不成章法的艾绒,语气凝重,“之前照料之人,深谙古方药理,
火候、时辰、药材炮制分毫不差,才能稳住数年。如今换了人,一步错,步步错,
老朽也只能暂时稳住高热,想要好转,非当初那人不可。”陆知珩僵在原地,
心头第一次掠过一丝莫名的慌乱。他从未过问过母亲的疗养细节,
从未看过温知予深夜翻查医书、亲手晒药制艾的模样,从未想过,
那些他视作“分内琐事”的点滴,竟是维系母亲安康的根本。可内宅的混乱,不过是开端。
真正压垮陆家的,是藏书楼,是他视若性命的古籍,是他安身立命的书局。温知予在时,
藏书楼每日开窗通风、按季晾晒、防虫、防潮、防鼠、修补残卷,井井有条,
数万卷古籍从无虫蛀霉烂,连最脆弱的宋版纸页都平整如初。她走后不过半月,
藏书楼便乱象丛生:下人不懂干湿气候,阴雨天气依旧开窗,大批古籍受潮发霉,
纸页发软黏连;防虫的香料、樟脑摆放位置错乱,不少线装书被虫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
书页一翻便碎成纸屑;残卷、破损本堆积如山,无人会修补,无人懂托芯、镶接、装裱,
只能任由其烂在箱中;名贵孤本、手抄稿随意堆放,灰尘厚积,页码散乱,
连陆知珩自己都找不到常读的那本明版诗集。管家捧着一叠被虫蛀、霉烂的古籍,
跪在书阁中央,声音发颤:“少爷,
这些……这些都是温夫人平日里亲手修补、日日养护的孤本,如今……如今成了这样,
我们实在不懂修复之法,再这样下去,不出一月,整座藏书楼都要废了。
”陆知珩伸手抚过一本被虫蛀空的古籍,纸页酥脆,一碰便落屑,指尖沾了满是霉味的灰尘。
他心口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这些古籍,是陆家几代人的心血,
是他口中“比性命更重”的传承。可他守了九年清和小筑的旧物,
却从未真正守过这些活态的、需要日日照料的藏书。是温知予,
用她一双擅长雕版与修复的手,一寸寸护住了他的根,护住了他口中的书香传承。而他,
连一句谢谢,都未曾给过。比藏书楼更惨烈的,
是陆氏书局——这座沪上有名的古籍、文史书局,几乎在温知予离开的两个月内,濒临倒闭。
书局上下这才惊觉,往日里陆知珩只负责主编定题、文字润色,真正支撑书局运转的,
从头到尾都是温知予。她校对所有书稿,错字、漏句、典故谬误,
一眼便能勘破;她补刻磨损雕版,刀法精准,与原版丝毫不差,
账目、对接订户、结算印厂、处理客诉、调度伙计、把控成本;她记得每一位老订户的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