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初开之时,盘古陨落,化作花鸟风雨泽润人间。此后千年,天地孕育阴阳,
阴阳之气相融,陆续诞生新的神明。而最先出世的,生而伴莲,名为呙昃。
“呙昃……”说话的是一童子,面白如雪,瞳色泛青,看着像十来岁的孩童,
声音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女魃出世一遭,人间伏旱千里,苦难万千,我想下界。
”这是呙昃座下唯一的童子,原身为呙昃出世时的伴生莲花。呙昃自云端而下,白发漂浮,
悲喜面法像散着金光。祂嘴角含笑,瞳孔却如月下新雪一般空洞,被这样的眼睛注视,
攸厌不禁有一种渺小感,恍若天地间空寂的只有自己一人,可他并不怕,
因为呙昃会在自己身边。攸厌只觉得被一股气流包裹着,推离三步。“人间有劫,神明坐观。
”呙昃的声音很淡,“你灵台天生有缺,入世即染尘。”“呙昃……”攸厌咬了咬唇,
上前几步,停在呙昃面前,“可他们在拜神,他们在拜你!”黄土之上,香火旺盛,
那一缕幽香被攸厌捕捉,扩散在两人之间。呙昃笑意淡去,那抹气味瞬间逸散了。
“万事万物自有天定。”祂抚上攸厌的脸颊,这是祂亲手抚育的孩子,善良,天真,
一如祂期待的那样。呙昃抽出攸厌发间的不愁木,转身欲走。
“呙昃……”呙昃没有回应他的呼唤,转眼消失在云间。“呙昃!你不要我了?
”攸厌在云海一坐就是七天,呙昃没有来,一直没有来。第八天破晓,攸厌纵身跃下。
攸厌长于呙昃身边,云海之上,灵气充沛,其走过之地,龟裂的土地开始润泽,
生出花草鸟兽。他停在人间一处呙昃的神殿前。神殿半旧不新,柱子的漆倒还是朱红的。
攸厌拍拍柱子,老大不高兴的推开殿门,许久没人来了,这里不是朝廷官方祭祀的神殿,
百姓忙着逃荒,更没人来打扫,一推门,就被头顶扑索扑索的灰尘呛到。攸厌掐了个诀,
把自己打扫干净,想到呙昃染尘的话,心里稍微高兴了一点。攸厌仰起头,
殿里的神像很高大,面颊饱满方正,下方有髯,束发正中,头戴高冠,身着彩色华服。
面容被香火熏的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点的漆黑的碍眼,呆呆的望着殿外。像官老爷,
像皇帝,像一切高高在上但面目模糊的大人物。总之不像呙昃。那个高坐云端,
白发白眸的神。“才不是这样呢……”攸厌本是下界救苦的,呙昃不理解他,
人间的这群蠢蛋又把呙昃塑成这副丑模样。攸厌肚子里的委屈一水儿全冒了出来,
也不急着救苦了,赌气踩在香台上,双手抚在泥台底座,一双青眸亮的惊人,
神力从手掌中化开,无声无息渗进泥土里。“不对,呙昃的衣服是素白的,衣摆很轻,
像云在飘。”“呙昃的双手才不会着这些俗物,丑的要命。”“头发也不对,
”攸厌伸手摸了摸泥塑的脑袋,“呙昃才不会把头发盘成这样。
”攸厌看这个泥塑哪哪都不满意,最让人难受的是泥塑的眼神,
呙昃的眼睛是世上最纯粹的白,罪恶和忤逆都在这抹白色中显得刺眼。
攸厌很自然的伸手穿过前胸,从灵台上本体莲花中取出两滴清露,用两只手捧到泥塑面前,
清露汇入泥塑的那一刻,万古不变的眼睛好似活了一般,慈悲的温柔的注视着面前的孩子。
攸厌塑的累了,缩在呙昃塑像的脚边,仰头看着那双素白的眸子。
“呙昃要是知道我拿本体清露塑像,应该要狠狠骂我一顿。”说罢他嘿嘿低头乐了两声,
满足的睡去了。攸厌就是喜欢呙昃亘古不变的面庞因为他裂开的样子。他总是乖乖的,
乖乖侯在呙昃身边观云,乖乖听训,乖乖修习。天上的日子很无聊,世间神明不多,
有童子的更是只有呙昃一个人。攸厌偶尔乖顺的无聊,会故意翻下云海,摔自己一身伤。
呙昃都会垂下眼睛看他,慈悲面的慈悲淡去,红色自四周向中间染去,隐约泛着金色的符文,
白发无风自动,被金色法环在空中束住,足下生火,就连额发处也隐约浮现短小洁白的角影。
那是呙昃的恶鬼相,虽不完全,但很能让攸厌颤动的生出欢心。神在生气。而他,
是这世界唯一能让神有除慈悲以外其他情绪的人。“来骂我吧……”攸厌枕上泥塑的衣摆,
“来把我抓回去。”“别总是冷冰冰的不理人……”“像这个泥塑一样。
”女魃走过的地方大旱数年,城外赤地千里城,城内井枯河竭。土地的润泽让众人欣喜若狂,
重新拥有了对于丰收的希望。人们说着“天可怜见”,说着“神佛庇佑”,
起初他们依旧紧闭门窗,警惕着流民的到来,生怕除家人以外任何一个人与自己抢食。
几个月过去,当第一波丰收的粮食,人声重新鼎沸。人的生命力好像总是很强,
这座城市不仅迎来了新的生机,也迎来了新的络绎不绝的商人和百姓。攸厌白日救苦,
他几乎是爱上了这种感觉,听别人说一声谢谢小郎君,简直是世间第二快乐的事情。夜晚,
他回到神殿。体内的饥饿感却越来越重。他是神明座下的童子,根本无需食物果腹。
心里那股满足劲这一气儿全散了似的。攸厌对夜晚的事情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多。
醒来时也不再倚在塑像的脚边,多数不在神殿之内,靠在殿外的墙边睡着。城中,
也是从这时开始死人。或是窃取他人财富的盗贼,或是欺压弱小的恶霸,
或是极尽压榨的富商。自头骨开孔,皆被人吸了精气,成为一具空壳。攸厌依旧在白天救苦,
有时他会碰到自己曾经帮过的孩童匍匐在地上抱着死去的父亲或是母亲的白骨,嚎啕大哭,
然后像看见救世主一般抓住他的衣摆。“童子哥哥,神仙会下凡救我们吗。”死生无可逆转,
攸厌只能轻轻抚摸孩子的头。人们开始频繁的拜佛,求菩萨,求神明保佑。
于是他们踏进了神殿的大门,看见了被改造的焕然一新的塑像。“呸!什么玩意儿!
老子活了三十年,就没见过供这种怪模怪样神像的——白发赤脚,眼睛白得跟死人似的!
”“就是!定是这邪像招来了夜里的索命鬼!”“砸了它!砸了它保平安!”群情激奋,
每个人都拿着锤子,斧头蠢蠢欲动。“住手!”攸厌急急的奔到神殿,
赤脚踩在门槛前的空地上,张开双手护着神像。“让开小孩!”有人怒吼着想上前推开他,
却被攸厌帮过的人认出,伸手拦了一下。“小孩,我们知道你是好孩子,这地方邪性,
我们给他砸了,往后你上别的寺庙里住着去。”“就是,这神像以往不长这样,
定是招来什么邪祟了。”攸厌碧青的眼眸直直瞪着人群,“不能砸!
神明本来就……”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打断,“我看这小鬼也不对劲,
长着个绿莹莹的眼睛,天天光个脚在城里乱晃,没准他就是这邪祟的帮手也说不定!
”这话像冷水泼进油锅,瞬间炸开。“对!定是他引来的!”“白日装模作样,
夜里帮着邪祟索命!”“妖童!让开!”恐惧压过了感恩,棍棒再不迟疑,狠狠砸来。
攸厌没躲。第一棍砸在肩头,闷响声中,他踉跄了一下,却仍死死挡在门前。
第二棍、第三棍……疼痛密密麻麻绽开,他却像感觉不到,只是睁着眼,
看着这些人——这些他白日里帮过、救过、给过一线生机的人。他们眼里只有恐惧,
还有恐惧催生出的暴戾。他很快被人压在地上,莹白的小脸狠狠擦在碎石和泥土中。神像,
被拖出来了。悲喜面朝下摔在石阶上,头磕掉了,咕噜咕噜滚下台阶,
那双白色的眼眸沾着泥土,对上攸厌的双眼。然后头颅被狠狠砸碎,崩出的碎石溅了满地。
“不——”攸厌从肺腑中挤出一声哀鸣。灵台破碎的裂隙一点点扩大,好饿,他好饿。
一种极端的不属于神明的饥饿涌上心头,引诱着攸厌。“去吧,把他们都吃了吧。”“去呀,
他们辱骂呙昃,本就该死啊。”攸厌挥手挣开压制着他的人,抬掌抚摸流着血的额角。
那里生出了一个犄角。他在犄角上轻捻了一下,然后看着打砸的一行人发笑。“错了。
”“我就是邪祟。”攸厌抬起手,掌心裂开生出獠牙,如同黑洞一般将院中的日光驱散。
没人逃出这个神殿,攸厌在院中闲庭信步,所过之处只留白骨,
就像是精心为神准备好的祭品,虔诚而残忍。他停在呙昃塑像碎掉的头颅前,
期艾地双膝跪在碎石上,将那双用自身清露塑造的眼仁捡起,就像第一次来到这个神殿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