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死后的第七个年头,林舟终于登上了那条船。码头上挤满了人,却没有半点嘈杂。
渔女们穿着靛蓝的布衫,发髻上插着银簪,站在男人们身后,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老人们蹲在石阶上,烟斗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所有人的眼睛都望着海。林舟穿过人群,
脚步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格外清晰。有人抬眼看他,又很快垂下眼皮。没有人说话。
只有海风从东边来,带着咸腥的气味,吹得旗杆上的麻绳拍打着木头,啪,啪,啪,像心跳。
船停在最远的泊位,和别的船不一样。别的船漆着蓝漆,船头画着鱼眼,船舷挂着渔网。
这条船通体素黑,没有装饰,桅杆光秃秃的,帆收得整整齐齐。它比林舟记忆里小了许多,
也旧了许多。“来了。”说话的是三叔公。他站在船边,穿着深蓝色的对襟褂子,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今年轮到林家主持祭海大典,三叔公是主祭。按照规矩,
祭船上必须有一个林家的男人。父亲老了,哥哥在外省回不来,这个位置只能落在林舟身上。
林舟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从十六岁离开渔村,去城里读书,工作,
已经十一年没有回来。上一次回来还是祖父下葬的时候,匆匆来了,匆匆走了。
母亲在电话里说,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祭海。“上船吧。”三叔公转身,踩着跳板上去,
脚步稳得像走在平地上。林舟跟上去。跳板在脚下微微晃动,木板发出吱呀的呻吟。
他扶了一把船舷,木头被海风日头磨得光滑,触手冰凉。上船的那一刻,
他感觉到整条船轻轻一沉,仿佛在确认他的重量。船上已经有人了。五个汉子,都是熟面孔,
却叫不出名字。他们朝他点点头,继续忙手里的活计。有人在检查缆绳,有人在擦拭甲板,
有人蹲在船头,望着海面出神。每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袖口扎紧,裤脚塞进靴子里。
“祭品在舱里。”三叔公说,“你去看看。”底舱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煤油灯挂在梁上,
晃悠悠地照着。空气里有股陈年的味道,木头腐朽混合着咸鱼和海盐。
舱底整整齐齐码放着东西:三坛黄酒,用红布封口;五只公鸡,两脚捆着,
安安静静卧在竹笼里;一大筐白面馒头,蒸得浑圆,上面点着胭脂红;还有新鲜的瓜果,
苹果、橘子、柚子,码成金字塔的形状。最里面是个木箱子,上了锁。
林舟知道里面是什么——祖父的牌位,还有历年祭海的祭文。只有主祭家的人才能碰。
他转身要上甲板,眼角瞥见角落里还有个东西。凑近看,是个陶罐,半尺来高,
罐口用油纸封着,细麻绳扎了三圈。罐身上没有字,只有些模糊的纹路,像是海浪,
又像是云。陶罐很旧了,表面的釉色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暗红的胎土。林舟伸手去碰,
指尖刚触到罐身,就听见头顶传来三叔公的声音:“别动那个。”他收回手,直起身。
三叔公站在舱口,背光,看不清表情。“那是什么?”“老物件。”三叔公简短地说,
“你祖父留下的。”林舟还想问,三叔公已经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木梯上响起,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远。他最后看了一眼陶罐,跟着上了甲板。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海面铺着一层碎金。远处的岛礁像是浮在水上的墨点,一深一浅。有海鸥飞过,叫声尖锐,
划破清晨的寂静。码头上的人更多了,黑压压的一片,一直延伸到村口的老榕树下。
孩子们被大人抱在怀里,不哭不闹,睁大眼睛看着海。“吉时快到了。”三叔公看看天,
又看看怀表。那表是黄铜壳子,表链已经发黑,是祖父传下来的。林舟靠在船舷上,
点了支烟。烟是城里的牌子,过滤嘴很长,和村里人抽的卷烟不一样。他吸了一口,
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来。海风立刻把烟吹散了。“你祖父那年,也是这么大的雾。
”三叔公忽然说。林舟抬眼望去。海面上确实起了薄雾,从东边漫过来,丝丝缕缕,
贴着水面流动。远处的岛礁渐渐模糊,只剩下淡淡的影子。“那年祭海出了事?”他问。
三叔公摇摇头,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海,眼神空茫,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锣声响了。
第一声,从村口的老榕树下传来,闷闷的,沉沉的,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紧接着,第二声,
第三声,一声接一声,沿着石板路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码头上的人群分开一条路,
八个汉子抬着神轿,一步一步朝海边走来。轿子上供着妈祖像。木雕的像,披着红绸,
面容在晨光里看不真切。轿子前后各有一人挥舞着令旗,旗是三角的,黄底红边,
上面绣着海浪和云纹。再后面是鼓乐队,铙钹、唢呐、大鼓,吹吹打打,声音却不高,
压着调子,庄严里透着压抑。轿子在码头最前端停下。三叔公整了整衣服,走下跳板。
林舟跟在他身后。主祭要念祭文。三叔公从怀里取出一卷黄纸,展开,清了清嗓子。
人群安静下来,连海风似乎都小了。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哗——哗——哗——“维天启运,四海安宁……”三叔公的声音苍老而平稳,
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祭文是古体,林舟听不太懂,
只依稀听出“风调雨顺”“鱼虾满仓”“人船平安”之类的词。念到某一段时,
三叔公的声音忽然颤抖了一下,很短,几乎察觉不到。但林舟站在他身后,
看见了老人握纸的手,指节发白。祭文念完,三叔公将黄纸凑到蜡烛上点燃。火舌舔舐纸页,
迅速蔓延,烧成灰烬。海风卷起纸灰,打着旋,朝海上飘去。“献祭——”三叔公高声道。
汉子们开始往船上搬东西。酒坛、鸡笼、馒头、瓜果,一样一样,井然有序。林舟帮忙接应,
在甲板上码放整齐。祭品要摆在船头,面向东方。最后搬上来的是那个木箱子。
三叔公开了锁,取出牌位——不是祖父的,是林氏先祖的牌位,黑底金字,
立在船头的小供桌上。香炉里插上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笔直向上,在海风中居然不散。
一切就绪,只等出海。按照规矩,祭船要在午时前抵达祭海点——东边十五海里外的老鹰礁。
在那里举行仪式,献上祭品,祈求新的一年风平浪静,渔获丰收。“上船。”三叔公说。
六个船员各就各位。林舟站在船头,三叔公掌舵。缆绳解开,竹篙撑开码头,船身微微一震,
缓缓离岸。岸上的人群跪倒一片,额头触地。没有人抬头看,直到船驶出很远,
才有人直起身,望着船消失的方向。出了港湾,风大了起来。黑船升起帆,是素白色的帆,
没有任何装饰。帆吃饱了风,鼓胀起来,船速加快。浪头一个接一个打来,船头劈开海水,
溅起白色的泡沫。林舟不适应海上的颠簸,胃里翻江倒海。他扶着船舷,强忍着不适。
三叔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扔给他。林舟接住,打开,
里面是几片生姜。他取了一片含在嘴里,辛辣的味道压住了恶心。“第一次出海都这样。
”掌舵的汉子说。他叫阿海,和林舟同辈,小时候一起在海边捡过贝壳。
如今阿海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你常出海?”林舟问。
“每个月都出。”阿海说,“打渔。但这条船,一年只出一次。”林舟看向船舱。
那个陶罐还在底舱,随着船身晃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想问阿海那是什么,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雾越来越浓了。刚才还只是薄雾,现在却浓得化不开。
十步之外就看不见东西,海面变成一片茫茫的白色。船像是在云里航行,上下左右都是雾,
湿漉漉的,黏糊糊的。连声音都被吞没了,海浪声变得遥远而不真实。三叔公放慢了船速。
他站在舵前,眯着眼睛看向前方,表情凝重。“每年都这样吗?”林舟问。“只有大祭年。
”阿海压低声音,“每七年一次的大祭,海上总会起雾。老人们说,这是海神在考验我们,
看我们有没有诚心。”“考验?”“看我们记不记得规矩,记不记得来路。”阿海说,
“也看我们……忘没忘记该记住的事。”林舟听不懂。他还想问,三叔公忽然开口:“到了。
”雾在这一刻散开了一角。前方出现一片黑色的礁石,嶙峋陡峭,
像一只展翅的鹰——这就是老鹰礁。礁石周围的海水颜色很深,几乎是墨绿色,浪打在上面,
碎成白色的粉末。船在离礁石百来米的地方下锚。这里水很深,锚链放下去很久才触底。
船身固定住,随着波浪轻轻摇晃。仪式开始了。三叔公领着众人跪在船头,
朝东方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开始献祭。第一样是酒——三坛黄酒,开封,倾倒入海。
酒液混入海水,瞬间消失不见。“请海神饮。”三叔公说。第二样是鸡。五只公鸡被取出,
割开喉咙,鲜血滴入海中。鸡还在扑腾,翅膀拍打着甲板,溅起血点。林舟别过头去。
阿海按住鸡身,动作熟练,面无表情。“请海神飨。”第三样是馒头和瓜果。
整筐整筐地倾倒,白面馒头在海面上漂浮,瓜果沉沉浮浮。海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
尖叫着俯冲,叼走食物。但它们不碰酒和血染红的那片海域,远远避开。最后一样,是祭文。
三叔公取出另一卷黄纸——这不是念的那篇,是专门写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林舟瞥见一眼,都是人名,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最上面是祖父的名字:林永福。纸点燃,
投入海中。火在海面上烧了一会儿,灭了,纸灰沉下去。“请海神护佑。
”三叔公的声音在海面上回荡,“护佑我林氏子孙,护佑四方渔民,护佑出海之人,平安去,
平安回。”仪式本该到此结束。但三叔公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海面,看了很久。
雾又聚拢过来,将老鹰礁重新吞没。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海浪的声音。“还有一样。
”三叔公忽然说。他转身,走向底舱。再上来时,手里捧着那个陶罐。林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见三叔公的表情——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混合着敬畏、恐惧和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老人捧着陶罐的手在颤抖,但脚步很稳,
一步一步,走到船舷边。“三叔公……”阿海想说什么。三叔公摇摇头。他揭开油纸封口,
动作很慢,很轻。封口打开的那一刻,林舟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海腥,不是腐朽,
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像雨后的泥土,又像陈年的铁锈。三叔公将陶罐倾斜。
没有东西倒出来。林舟屏住呼吸。他看见罐口对着海面,三叔公保持着倾斜的姿势,
一动不动。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盯着那个陶罐。一秒,两秒,三秒……然后,
有声音响起。很轻的声音,像是沙子流动,又像是细小的珠子滚落。从陶罐里流出一些东西,
不是液体,而是粉末——暗红色的粉末,细细的,在空气中飘散,落入海中。
粉末接触海水的瞬间,异象发生了。以落点为中心,海水开始变色。墨绿变成暗红,
像血在水里化开。但这红色不扩散,只聚在一处,形成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圆。
圆内的海水不再波动,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远处的海浪依旧,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
林舟看见,在那片红圆中央,海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幽幽的,蓝绿色的光,一闪,
一闪,像呼吸的节奏。光很微弱,但在暗红的海水衬托下格外清晰。它缓缓上升,越来越近,
越来越亮。“那是……”林舟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没有人回答他。所有人都看着那片光,
表情肃穆。阿海在胸前画了个奇怪的手势,另外几个船员低下头,不敢直视。
光浮到水面下三尺的位置,停住了。现在可以看清,那不是什么光源,而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包裹在光里。影子在动,缓慢地旋转,舒展,收缩。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像一团水草,
时而像一只展开的手。三叔公跪下了。他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然后深深拜伏下去,
额头触碰到甲板。保持这个姿势,他开始说话。声音很低,林舟听不清,
只隐约捕捉到几个词:“……七年……债……还……”光团在水下颤动了一下。忽然,
林舟明白了——那不是光,是眼睛。无数细小的,蓝绿色的眼睛,聚集成一团,在看着他。
那些眼睛没有瞳孔,只是一片纯粹的荧光,但林舟能感觉到视线,冰冷,古老,
带着无法形容的重量。他在看着它,它也在看着他。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
也可能是一小时。光团开始下沉,缓缓地,一寸一寸,退回深海。红云逐渐淡去,
海水恢复墨绿。最后一丝红光消失时,海面又起了一阵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陶罐空了。
三叔公慢慢直起身,将陶罐收回怀里。他看起来老了十岁,背佝偻着,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阿海上前扶他,被他轻轻推开。“回吧。”三叔公说。起锚,升帆,船调转方向。雾依然浓,
但三叔公似乎知道方向,舵打得毫不犹豫。林舟站在船尾,看着老鹰礁在雾中消失。
他胃里的不适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感觉,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回程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林舟看着海,看着雾,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红色的海水,蓝绿色的光,还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快到港湾时,
雾散了。夕阳西下,海面铺满金光。码头出现在视野里,岸上还等着人,比出发时少了许多,
但那些老人还在,蹲在石阶上,烟斗里的火星明明灭灭。船靠岸,缆绳系好。
三叔公第一个下船,脚步有些踉跄。林舟跟在他身后。岸上的人围上来,想问什么,
看见三叔公的脸色,又都闭了嘴。“礼成。”三叔公只说了一句。人群散开,各自回家。
夜色降临,渔村里亮起灯火。炊烟升起,饭菜的香味飘出来,混合着海风的味道。
祭海结束了,生活还要继续。林舟没有立刻回家。他在码头上坐下,点了支烟。阿海走过来,
在他身边坐下,也点了支烟。两人沉默地抽了一会儿。“那是什么?”林舟终于问。
阿海看着海,没有说话。“那个陶罐里,装的是什么?”“土。”阿海说,“祠堂后面的土,
混了朱砂和香灰。”“我是说,海里的那个……东西。”阿海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来。
“海神。或者说,海神的一部分。”“那是……真的?”“你看见了,不是吗?
”阿海转过头看他,“每个大祭年,我们都要去献祭。用酒,用血,用粮食,用名字。
还有那罐土——那是我们林家的根,是我们欠海的债。”“债?”阿海没有直接回答。
“你祖父那年的祭海,你听说过吗?”林舟摇头。他离开太久了,村里的很多事情都不知道。
“那一年,也是大祭年。”阿海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船出海,到了老鹰礁,
仪式开始。但那天海上起了风暴,很大的风暴,百年不遇。浪头比山还高,天黑得像锅底。
祭船差点沉了,死了三个人。”“谁?”“你二叔公,还有两个船员。”阿海顿了顿,
“你祖父活下来了,但回来后就病倒了,躺了半年。病好后,他做了那个陶罐,
说以后每次大祭,都要带上祠堂的土。他说,这是我们欠海的,要一点一点还。”“还什么?
”阿海摇摇头。“他没说。他只说,要还七次。每次七年,一共四十九年。今年是第四次。
”林舟算了一下。祖父去世七年,加上之前的二十一年,正好二十八年。四次大祭,
每次间隔七年。“如果还不完呢?”阿海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回家吧。
你妈该等着了。”林舟看着阿海离开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他又点了支烟,慢慢抽完,
才起身往家走。母亲果然在等他。饭菜摆在桌上,还冒着热气。父亲坐在门口的小凳上,
正在补渔网,手指灵活地穿梭。看见林舟回来,母亲松了口气,父亲点点头,
继续手里的活计。吃饭时很安静。电视开着,播着新闻,没有人认真看。
林舟几次想开口问祭海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见母亲眼角的皱纹,
父亲花白的头发,忽然觉得有些问题不必问出口。晚上,林舟躺在床上,睡不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他想起小时候,祖父带他赶海,教他认潮汐,
认星座。祖父说,海是有脾气的,要顺着它,不能逆着。那时候他觉得祖父在说童话,
现在才明白,那是在说生存的法则。凌晨时分,他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轻轻推开门,
看见父亲站在窗前,望着海的方向。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被海风雕刻的脸上,
有一种林舟从未见过的表情。“爸?”父亲回头,看见他,笑了笑。“睡不着?”“嗯。
”林舟走过去,和父亲并肩站在窗前。海在远处,是一片深沉的黑色,
只有浪花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今天在海上,看到了?”父亲问。林舟点头。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我第一次看到,是你祖父带我去的。那年我十六岁,
和你离开家的年纪一样。我也问,那是什么。你祖父说,那是我们林家的债主。”“债主?
”“每一个渔家,都欠海的债。”父亲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向海索取——鱼,虾,蟹,
我们的食物,我们的生计。海给我们,但总要还的。有时候是小债,一场风暴,一次空网。
有时候是大债……”他没有说完。但林舟明白了。“所以祭海,是还债?”“是还债,
也是续约。”父亲说,“我们给海献祭,海让我们平安。一代一代,都是这么过来的。
你祖父,我,你三叔公,阿海,还有那些今天在船上的人——我们都签了这个约。
”“那我呢?”林舟问,“我离开了,去了城里,我不靠海吃饭。这个约,还和我有关系吗?
”父亲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身上流着林家的血。你喝的水,吃的米,
走路踩的地——哪一样离得开海?海给了雨,给了风,给了这方水土。你以为你离开了,
约就解除了?”林舟无言以对。“睡吧。”父亲拍拍他的肩,“明天还要早起。”回到床上,
林舟依然睡不着。他想起了那个陶罐,想起了红色的海水,想起了深海里的光。
那些蓝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一直看着他。
他忽然明白了三叔公念祭文时的那一丝颤抖,明白了阿海脸上的风霜,
明白了父亲深夜站在窗前的背影。那不是迷信,不是愚昧,
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与生存本身绑定的契约,一种代代相传的债务,
一种与不可知的力量达成的平衡。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去。梦里,他又回到了海上,
雾很浓,什么也看不见。但海里有光,蓝绿色的光,指引着方向。他在光中下沉,一直下沉,
沉到海底。那里有一扇门,很古老的门,上面刻着海浪的纹路。他伸手去推,
门开了——敲门声惊醒了他。是三叔公。老人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个布包。“今天祠堂开香,
你要来。”林舟洗漱完毕,跟着三叔公往祠堂走。清晨的渔村刚刚苏醒,女人们在井边打水,
男人们收拾渔具,准备出海。看见三叔公和林舟,他们都停下手中的活计,点头致意。
祠堂在村子的最东边,面向大海。青砖黑瓦,门口两棵老榕树,树根盘结,深入地下。
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林氏宗祠”四个大字,漆已经斑驳。祠堂里很暗,
只有天井漏下一点光。正中供着牌位,从始祖开始,一排一排,密密麻麻。香火常年不断,
空气里有檀香的味道。几个老人已经等在里,都是族里的长辈。
三叔公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木柜前,取出钥匙,开了锁。柜子里整齐码放着卷轴、账册,
还有一个个小木盒。他取出其中一个盒子,放在供桌上。“开箱。”三叔公说。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本厚厚的册子,纸页泛黄,边缘破损。封面没有字,只有海浪的图案。
“这是祭海录。”三叔公说,“从建村那年就开始记。
每次祭海的时间、地点、主祭、船员、祭品、海况,都记在这里。还有……特殊事件。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取出笔墨,开始记录。林舟站在一旁,看着他写:“癸卯年九月初七,
大祭。主祭林三水,船员林海、林强、林福、林旺、林顺、林舟。祭品如仪。午时抵老鹰礁,
雾浓。献土,见光。平安返。”字迹工整,一丝不苟。写完,三叔公吹干墨迹,合上册子。
但他没有立刻放回盒子,而是往前翻,翻到某一页,停下。“这是你祖父那年。
”他把册子转向林舟。那一页的记录很长,字迹有些潦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