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的冷光,是这间狭小办公室里唯一稳定的光源,
映出一张写满“生无可恋”的苍白脸庞。桌上,半杯凝结了油脂的泡面汤旁,
散落着几枚印着“高效收割,快乐考评”的徽章,还有一个裂了缝的马克杯,
杯身上“全世界最好的死神”字样已经模糊褪色。克拉夫特,本片区资深死神,
从业……算了,年头久到他自己都懒得记。此刻他正用指关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键盘边缘,
眼神发直,
盯着屏幕角落里那个缓慢爬行的进度条——那是他本月的灵魂收割指标完成度:67.3%。
季度考评眼看临近,这数字像一道催命符,让他本就稀薄的快乐死气雪上加霜。“叮咚!
”一声清脆又刻板的系统提示音。右下角弹出一个闪烁的邮件图标,
主题标红加粗:紧急待办第1314号死亡通知今日截止。又来了。
克拉夫特眼皮都没多抬一下,熟练地移动鼠标,点开。
****主题:第1314号死亡通知****任务对象:阿尔弗雷德·温斯顿人类男性,
老院****最晚收割时限:今日23:59:59前****备注:逾期将记为无效工单,
直接影响本季度“无情收割者”绩效评级及年终冥币奖金分配。请合理安排时间,
确保任务顺利完成。
****—— 死神人力资源与绩效管理部自动化发送**“自然衰败,
预定……”克拉夫特喃喃重复,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划动鼠标滚轮,
例行公事般扫过任务对象的基本信息栏,打算像处理之前1313单一样,
麻木地将其加入待办列表。然而,当“阿尔弗雷德·温斯顿”这个名字完整映入眼帘,
旁边附带的生前关键节点缩略图自动播放时,克拉夫特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
第一张缩略图:一间弥漫着紧张与期待气息的产房,年轻的父母满头大汗,助产士忙碌。
画面中央,一个皱巴巴的婴孩正被一只半透明、戴着黑色手套的手,
小心翼翼地从母体牵引向人世。那只手,克拉夫特认得,是他自己的。当年他还是个实习生,
那是他第一次独立执行“生命引渡”辅助任务俗称接生,紧张得差点把镰刀掉在产床下。
那个婴孩嘹亮的啼哭,他至今隐约记得。第二张缩略图:同一个孩子,已是少年模样,
在公园里踉跄学步摔倒,膝盖磕破,哇哇大哭。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拂过伤口,
带走些许疼痛与恐惧。那是他,克拉夫特,一次微不足道的“痛苦微调”外勤。
第三张、第四张……画面快速闪过,
疾病康复、意外擦肩、甚至某次中年危机的情绪低谷疏导……或多或少,都有他,
死神克拉夫特,以各种合规或打擦边球的方式,
在这个名为阿尔弗雷德·温斯顿的人类生命轨迹旁,留下过浅淡的痕迹。并非刻意关照,
只是这片区他负责太久,活得又太长,难免在一些人类的生命线上反复路过。
直到最后一张缩略图定格:一位白发稀疏、脸上布满老年斑的老人,
穿着养老院统一的浅蓝色条纹衫,坐在轮椅上,
对着镜头大概是某个家人的手机露出缺了几颗牙但异常灿烂的笑容。
正是阿尔弗雷德·温斯顿,他今天的收割对象。克拉夫特盯着那张笑脸,
又猛地抬头看向屏幕上方自己裂了缝的马克杯——“全世界最好的死神”。
一股难以名状的邪火“噌”地窜上他天灵盖。“搞什么?!
”他猛地从吱呀作响的办公椅上弹起来,动作幅度之大带倒了旁边的泡面桶,残汤泼了一地。
但他完全顾不上,一把抓起靠在墙边、陪伴他无数年的制式镰刀。镰刀柄是某种黯淡的合金,
刃口闪烁着不祥的微光,此刻却被他像根烧火棍一样高高举起。“这个月第十次了!啊?
第十次了!”他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咆哮,
天花板角落几只窥视的幽魂被吓得滋溜一下缩回墙壁,
“上周是我负责区域那棵老橡树的守护精灵自然死亡!
上上周是我当试用期指导员时带过的第一个倒霉蛋幽灵工伤事故!
现在——”他另一只手狠狠戳向电脑屏幕上阿尔弗雷德的笑脸,“我当年亲手接生的崽!
老子用实习期攒的积分换的‘初次引渡完美达成’徽章还在抽屉里吃灰呢!
现在又要我亲手去把他送走?!绩效部那帮坐办公室的混蛋是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看老子KPI快完成了就给老子塞这种‘关系户’单子冲‘情感剥离测试’指标?!
”怒吼在冰冷的四壁间碰撞、回荡。无人应答,只有电脑风扇发出轻微的嗡鸣,
以及绩效管理邮件自动发出的已读回执提示音,冰冷地闪烁着。
镰刀被他“哐当”一声摔在金属地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刃口在地面刮出一串火星。
他胸膛剧烈起伏,苍白的皮肤下似乎有青色的血管在跳动。过了足足一分钟,
他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椅子,双手插入自己本就凌乱的黑色短发中。
“季度考核……年终奖金……”他呻吟般低语。仿佛已经看到绩效部主管,
那个永远戴着金丝眼镜、笑容虚伪的“笑面尸”霍格,拿着考评表,
用毫无起伏的腔调宣布:“克拉夫特同志,因未能妥善处理情感关联任务,导致工单逾期,
季度评级下调至‘C’,年终冥币奖金扣发70%,
并进入‘职业素养再教育’观察期……”“不——”克拉夫特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扣钱?
观察期?不如直接把他扔进冥河源头去冲刷个几百年!他猛地坐直身体,
脸上扭曲出一种混合了认命、不甘和最后一丝职业操守的表情。他不能放弃这个单子。
必须完成。而且要“高效”、“无情”、“符合规范”地完成。
深吸一口气尽管他并不需要呼吸,
克拉夫特点开了任务附带的“实时生命体征及环境监控”窗口。
这是为了方便死神掌握目标状态、选择合适收割时机而开通的权限,
通常死神们只会将其作为背景数据参考,
很少真的盯着看——毕竟看多了容易产生不必要的情绪波动,影响收割效率。
但克拉夫特今天必须看。他得确认阿尔弗雷德的状态,
找一个最“自然”、最“无痛”、最“符合流程”的时机下手,然后速战速决,
回来赶在午夜前提交报告。也许还能挤出点时间,
把之前落下的几份《灵魂质量抽检表》补了。监控画面加载出来,
是“金色夕阳”养老院一间布置温馨的单人房。阳光透过薄纱窗帘,
在米色的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长得不错。墙上有不少照片,
从黑白到彩色,记录着阿尔弗雷德的一生。阿尔弗雷德本人,
正背对着摄像头监控视角似乎在他床头的烟雾报警器里,坐在一张舒适的靠背椅上,
戴着老花镜,对着一面手持的小镜子,嘴里念念有词,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
克拉夫特皱皱眉,放大了画面,调整了一下音频接收。“……贴贴好,这边也贴贴……哎哟,
这延年益寿符,可是老夫花了三根金条从青云观老神仙那里求来的,限量版,
带防伪水印的……”只见阿尔弗雷德颤巍巍的手,正将一张张黄底红字、笔画歪扭的符纸,
小心翼翼地贴在自己身上。额头上贴了一张,两边脸颊各一张,
胸口、肚皮、手臂、甚至小腿上,都密密麻麻贴了不少。
那些符纸用某种可疑的、带着亮片的胶水固定,在阳光下反射出廉价的彩光。
老人贴得极其认真,每贴好一张,还要用手掌压一压,对着镜子露出满意的微笑,
缺牙的嘴巴咧开。克拉夫特的下巴开始往下掉。这还没完。
阿尔弗雷德贴完身上最后一张符纸贴在脚踝,像是完成了一项伟大工程,长舒一口气。
然后,他放下镜子,拿起旁边小茶几上的一个平板电脑——养老院统一配备的老年简化版。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戳戳点点,动作缓慢但坚定。克拉夫特不由自主地前倾身体,
几乎把脸贴到屏幕上,试图看清他在操作什么。
阿尔弗雷德点开了一个图标花里胡哨的APP,
界面弹出一个慈眉善目数字合成感极强的老道士半身像,背景是仙气缭绕的动画效果。
老道士开口,声音是那种经过处理的、充满“神性”的磁性嗓音:“福生无量天尊!
善信阿尔弗雷德,您累计已捐赠功德金九次,功德巍巍,福报绵长!今日第十次捐赠,
即可解锁‘十全寿星’专属称号,
获赠‘仙缘玉佩’高仿一枚及‘凌霄殿三日游’抽奖机会一次!请问是否立即续捐?
”阿尔弗雷德眼睛都没眨,熟练地点击了屏幕中央那个巨大的、金灿灿的“立即捐赠”按钮。
支付界面弹出,他眯着眼,输入密码。“叮!捐赠成功!
感谢善信阿尔弗雷德为三界和平、众生福祉添砖加瓦!您的‘十全寿星’称号已到账!
仙缘玉佩已发货,请注意查收!祝您早日位列仙班!
”平板里传出欢快的电子音效和虚拟鞭炮声。阿尔弗雷德笑得见牙不见眼,
心满意足地放下平板,
又从椅子旁拎起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大约三十厘米高、木质、漆成金色的小箱子,
正面用红漆写着三个硕大的汉字:功德箱。箱子侧面,还贴着一张打印纸,
上面是阿尔弗雷德自己手写的一行字:“每日一捐,功德无量。支持扫码支付。
”旁边真印着一个支付二维码。他把这个崭新的、散发着廉价油漆味的功德箱,
郑重其事地放在窗台上,跟另外九个款式相近、新旧程度不一的功德箱排排坐。
十个金色小箱子,在阳光下排成一列,熠生辉,像一套荒诞的收藏品。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老人满足的叹息声,和平板电脑里隐约循环播放的《云宫迅音》背景音乐。屏幕前,
死神克拉夫特,彻底石化了。他维持着前倾的姿势,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着,
足以塞进一整个怨灵如果他想。额头上那缕标志性的、总是翘起来的黑发,
此刻都似乎僵直了。时间仿佛静止了十秒。
然后——“我——去——你——的——延——年——益——寿——符!!!
”一声前所未有的、混合了震惊、荒谬、暴怒、崩溃的狂吼,猛地从克拉夫特喉咙里炸开,
音浪几乎掀翻了办公桌上仅存的几份文件。他整张脸瞬间涨成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眼窝里的魂火“蓬”地燃烧起来,呈现出一种炽烈的、近乎白色的光芒。“功德箱?!
第十个?!还他妈支持扫码支付?!阿尔弗雷德·温斯顿!你这老混蛋!!
老子当年把你从娘胎里薅出来的时候你怎么没这么多戏?!啊?!”他猛地转身,不再是摔,
而是一脚踹飞了地上的镰刀。镰刀“呜”地一声划过空气,“铛啷”撞在远处的文件柜上,
砸出一个凹坑,可怜巴巴地滑落在地。克拉夫特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上古凶兽,
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暴走。他踢飞了空泡面桶,
打翻了笔筒里面飞出几支印着“死亡是一种新生”广告语的圆珠笔,
一拳砸在墙壁上墙壁泛起一阵涟漪般的幽光,吸收了大部分冲击,
但依然留下了几道裂纹。“三根金条?!限量版?!防伪水印?!
老子在冥府干一年的基础绩效奖金都买不起他娘的一张真·阎罗王亲手批的‘暂缓勾魂令’!
他拿金条去买这堆鬼画符?!”“还有那APP!那老道士!那仙缘玉佩!高仿?!
还他妈‘凌霄殿三日游’抽奖?!抽中了他去得了吗?!老子送他去要不要啊?!
该死的网络诈骗都骗到老子预定客户头上了?!
绩效部那帮尸位素餐的家伙除了发催命邮件会不会干点实事?!
人间这些牛鬼蛇神能不能管管啊!!”他气得浑身发抖,
那身万年不变的黑色修身死神制服工装款下摆都在无风自动。周围的温度骤降,
窗玻璃上迅速凝结出一层白霜,角落里几盆半死不活的幽灵蕨直接蜷缩成了球。
不知咆哮了多久,克拉夫特终于耗尽了这波突如其来的狂暴能量,喘着粗气象征性地,
扶着冰冷的桌面,眼神发直地重新看向监控屏幕。画面里,
阿尔弗雷德已经完成了他的“日常功课”,正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手指随着平板里播放的《最炫民族风》老年健身操音乐轻轻打着拍子。
阳光照在他贴满符纸的脸上,那些歪扭的红字和亮片胶水,反射着滑稽又刺眼的光。窗台上,
十个功德箱一字排开,沉默地彰显着主人的“虔诚”与“阔绰”。
一种深深的、彻骨的无力感,混合着尚未消散的怒火,
以及一丝连克拉夫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极其细微的荒谬笑意,
像冥河的寒流一样淹没了这位资深死神。他当年亲手引向人间的那个小生命,
那个他曾不经意间拂去膝盖疼痛的少年,
功德箱、坚信自己能靠这些玩意对抗死亡而且对抗的还是他这位正牌死神的……老糊涂?
老喜剧人?克拉夫特滑坐回椅子,发出一声长长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这口气叹得如此悠长,如此绝望,以至于办公室里刚刚凝结的白霜都簌簌掉落了几片。
他歪着头,
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角落一只正在努力织网、试图捕捉空气中游离恐惧情绪的次级小梦魇。
小梦魇感受到他“核蔼可氢”的注视,吓得一哆嗦,网都没收,
“吱溜”一声钻进了通风管道。完了。季度考核,完了。年终奖金,完了。
“无情收割者”的称号,也他妈完了。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阿尔弗雷德贴符纸时那认真又得意的表情,还有那十个金灿灿的功德箱。
这画面太具有冲击力,以至于他暂时完全忘记了收割流程、绩效指标、甚至死亡本身的意义。
他就这么瘫着,像一尊失去所有信仰的石膏像。直到电脑再次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不是新邮件,而是任务时限的第一次提醒:距离最晚收割时间,还有四小时。
克拉夫特猛地一颤,如同被电击。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