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娃回到李家屯那天,空气里飘着一股焦糊味儿。不是秸秆焚烧的那种草木灰气息,
而是更具体的,像面饼在铁锅上烤过了头,边缘发黑,中间却还生着的矛盾味道。
这味道钻进三娃的鼻腔,勾起了他二十年前的记忆——奶奶的铁锅,灶膛里跳跃的火苗,
还有那永远烙不完美却总被全家抢着吃的葱花饼。“三娃子回来啦?”村口老槐树下,
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眯起眼睛打量他。三娃点点头,拖着行李箱从他们面前走过。
行李箱的轮子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与他记忆中的牛车轱辘声重叠在一起。
“听说在城里当上大经理了?”“什么经理,就是个打工的。”三娃应付道。
老人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三娃熟悉,
是李家屯人特有的、能把人里外看透却又不明说的眼神。二十年前他背着行囊离开时,
收到的也是这样的眼神。家还是老样子,三间瓦房,一个院子。母亲在院子里洗衣服,
看见他时愣了愣,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不是说月底吗?”“项目提前结束了。
”三娃放下行李,“爸呢?”“在祠堂。”母亲朝村子东头努努嘴,“这几天都在那儿。
”“祠堂?”三娃皱眉,“祠堂不是早就破得不成样子了吗?”母亲没接话,只是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三娃读不懂的东西。二李家屯的祠堂确实破败了。三娃记得小时候,
祠堂是村里最威严的建筑。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两尊石狮子虽然斑驳,
却依然昂首挺胸。每年清明、中元,全村人都会聚在这里祭祖,香火缭绕,诵经声不绝。
可眼前的祠堂,外墙剥落,屋顶长草,一扇木门虚掩着,门轴发出呻吟般的吱呀声。
眼的是门楣上那块新漆的匾额——“李氏宗祠”四个描金大字在夕阳下泛着不合时宜的光泽。
三娃推门进去。祠堂里挤满了人,都是村里中老年的男丁。他们围成一个圈,神情肃穆。
圈中央,三娃的父亲——李建国,正跪在一张破旧的蒲团上,面前是一张八仙桌,
桌上赫然摆着一张直径足有半米的大饼。那饼真大,厚实,焦黄,面上撒着芝麻和葱花。
三娃甚至能看见葱花在饼面上炸出的细小油泡。饼的中央,
用红色不知是颜料还是可食用色素画着一个古怪的符号,像字又不是字,像图又不是图。
“这是做什么?”三娃出声问道。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父亲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但很快被一种更坚决的神情取代。“三娃,过来。”父亲招手。三娃走过去,
这才看清桌子的全貌。除了大饼,桌上还摆着三牲——鸡、鱼、猪头,都已煮熟,
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香炉里插着三柱粗香,烟笔直地上升,在梁柱间盘旋不散。
“我们在祭天。”父亲说,声音低沉而沙哑。“祭天?”三娃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这一套?”“闭嘴!”父亲厉声喝道,随即又压低声音,
“你不懂,别乱说话。”三娃环顾四周,发现村民们的眼神都落在他身上,
那些眼神里没有嘲弄,没有戏谑,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这反而让三娃更加不安。
“到底怎么回事?”他问。三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李家屯地处山区,耕地零散,
土壤贫瘠。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多是老弱妇孺。村里唯一的经济作物是山核桃,
每年秋天,村民们爬上陡峭的山坡,打下青皮核桃,晾晒,去壳,卖到山外的收购站。
今年春天,核桃树开花时,一场倒春寒袭来。一夜之间,满山遍野的核桃花冻死了大半。
老人们蹲在地头,看着枯黄的花苞,摇头叹息。“完了,今年算是完了。”可奇怪的是,
一个星期后,那些看似已死的花苞竟又活了过来,重新绽放。更奇怪的是,
花开得比往年更盛,香气能飘出好几里地。“是祖宗显灵了。”村里最年长的九爷爷说。
但好景不长。核桃坐果后,病虫害突然爆发。一种从未见过的黑色甲虫席卷了整片山林,
它们啃食嫩叶,钻进青皮核桃里产卵。村民们用尽了各种农药,那虫子却像有抗药性似的,
越杀越多。绝望之际,父亲做了一个梦。梦里,爷爷站在一片焦土上,
手里拿着一张巨大的饼。爷爷说:“天怒了,要祭天。”父亲问怎么祭,爷爷不答,
只是反复说:“大饼祭天,法力无边。”第二天,父亲把这个梦告诉了九爷爷。
九爷爷沉吟许久,翻出一本族谱。在族谱的最后一页,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天怒人怨,
灾祸连连。以饼祭天,可平天谴。”“这饼,不是一般的饼。”九爷爷说,“要九斤九两面,
九两九钱水,揉九九八十一下,醒九九八十一分,烙九九八十一个呼吸的时间。多一下不行,
少一下不可。”父亲照着做了。第一张饼烙出来那天,奇迹发生了。
山林里的甲虫像接到命令似的,成群结队地飞走,黑压压一片,如乌云般飘向远方。
村民们跪了一地,对着祠堂方向磕头。但事情没完。九爷爷说,祭天要祭满九九八十一天,
每天一张饼,不能间断。今天是第七十三天。四“荒诞。”三娃听完,只说了两个字。
他在城里做的是IT行业,写代码,讲逻辑,信数据。虫灾突然爆发又突然消失,
在科学上完全可以解释——可能是气候原因,可能是天敌出现,
甚至可能是虫子自身的生命周期。但跟一张大饼联系起来?“你不信?”父亲盯着他。
“没法信。”三娃摇头。父亲不再说话,只是转身,对着大饼深深一拜。
周围的村民也跟着拜下去。那一刻,三娃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站在自己出生的土地上,
却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仪式持续了约莫半小时。结束时,
父亲小心翼翼地将大饼从供桌上请下来,用红布包好,捧在手里。“这饼怎么处理?
”三娃问。“送到后山,放在老槐树下。”父亲说,“给天享用。”“然后呢?
”“然后就被动物吃掉了。”一个村民插话,“我们第二天去看,饼就没了,连渣都不剩。
”三娃本想说什么,但看到父亲严肃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回家的路上,
父子俩沉默地走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土路上,
像两个互相追赶又永远追不上的人。“三娃。”父亲突然开口,“我知道你怎么想的。
你觉得我们愚昧,落后,搞封建迷信。”“爸,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听我说完。
”父亲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你在外面这些年,见了不少世面。
可你知道李家屯为什么叫李家屯吗?不是因为这里姓李的人多——姓李的多的是地方。
是因为咱们李家人,在这里住了整整二十三辈,六百多年。”“这跟祭天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父亲说,眼睛望向远方的山峦,“六百多年,旱灾、水灾、蝗灾、兵灾,
什么没经历过?可李家屯还在,李家人还在。靠的是什么?就是这些你看不起的老规矩,
老传统。”“可那些规矩是迷信...”“迷信?”父亲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三娃,
我问你,你写代码,那些0和1,在不懂的人眼里,是不是也是迷信?可它们能让手机通话,
能让电脑算数。同样的,祭天对我们来说,就是我们的代码。它让庄稼生长,让灾祸远离,
让这个村子一代代传下去。”三娃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五那天晚上,三娃失眠了。
他躺在小时候睡的床上,听着窗外虫鸣,想着父亲的话。理性告诉他,父亲是错的,
那些仪式不过是心理安慰,是原始人类对不可知力量的臆想和寄托。但感情上,
他又无法完全否定——如果祭天真的毫无作用,为什么能延续六百年?如果只是巧合,
为什么每次灾祸都在祭天后平息?凌晨三点,三娃悄悄起床,拿上手电筒,往后山走去。
他要亲眼看看,那祭天的大饼到底是怎么“被天享用”的。
后山的老槐树在三娃的记忆里就一直那么粗,那么高。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
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树下果然有一块平整的青石,石头上,
红布包着的大饼静静地躺在那里。三娃躲在一块岩石后面,屏住呼吸。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山林寂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鸣。三娃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也许父亲说的是对的,
也许真的有什么超自然的力量。但很快,
他嘲笑起自己的动摇: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IT工程师,居然在深山老林里等着看神仙显灵?
就在这时,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三娃的心提了起来。他握紧手电筒,随时准备打开。
声音越来越近。然后,从草丛里钻出来的,不是神仙,不是妖怪,而是一群——野猪。
确切地说,是一头大野猪带着几头小野猪。它们显然是被饼的香味吸引来的,
围着石头转了几圈,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确定没有危险后,大野猪用鼻子拱开红布,
开始大快朵颐。小野猪们也凑上去,你一口我一口,不一会儿,
那张九斤九两的大饼就被吃得干干净净。吃完后,野猪们心满意足地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三娃站在原地,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所以这就是“天享用”?这就是祭天的真相?
村民们每天虔诚跪拜,父亲揉面揉到手臂酸疼,九爷爷严格按照古法计算时辰,
结果只是喂了一群野猪?他忽然感到一阵愤怒。不是对父亲,也不是对村民,
而是对那些编造这个谎言的人——那些六百年前的祖先,为什么要设下这样一个骗局?
又或者,他们自己也深信不疑?六第二天一早,三娃找到父亲,把昨晚所见和盘托出。
他本以为父亲会震惊,会怀疑,至少会感到失望。但父亲只是静静地听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您不觉得荒谬吗?”三娃最后问。“我早就知道。
”父亲平静地说。“什么?”“三十年前,我也像你一样,半夜跟踪过。
”父亲点了支烟——他已经戒烟很多年了,“我也看见野猪把饼吃了。我去找你九爷爷,
他告诉我一件事。”“什么事?”“那年是1982年,大旱。”父亲吐出一口烟圈,
“地里裂的口子能塞进拳头。村里人急得团团转,求雨的法子试了个遍,都没用。
最后是你爷爷,翻出族谱,说要祭天。”“然后呢?”“然后我们就开始烙饼,每天一张,
送到后山。第十天,下了一场透雨。”父亲看着三娃,“你知道那天晚上,
我在后山看到什么了吗?还是野猪,在吃饼。可就在它们吃完饼离开后,不到一个小时,
天就开始下雨。”“那是巧合...”“也许是。”父亲掐灭烟头,“可三娃,有些事,
不是用‘巧合’就能解释的。你九爷爷当时跟我说:你以为我们在祭天,
其实我们是在祭这片山,这片林,祭生活在这里的所有生灵。野猪吃了我们的饼,
就不会下山祸害庄稼。鸟雀吃了我们的饼,就会在树上做窝,吃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