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铁三角:三原色2011年9月,奋斗大学工程管理系迎新日。
朱柱是扛着两个红蓝条纹编织袋走进416寝室的。袋子鼓鼓囊囊,
一个装着被褥——母亲用老棉花重新弹的,
被面是十年前的牡丹花图案;一个装着衣物和书本——都是高中时期穿到褪色的T恤,
领口已经松垮变形。他从县城坐了八小时绿皮火车硬座,又转两趟公交。
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和汗渍的混合气味,他抱着编织袋坐在过道上,
看窗外风景从农田渐变成高楼。额头上的汗珠混着灰尘,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哟,
这么早就到了?”说话的是罗饼,
他正翘着腿坐在已经铺好的床上摆弄手机——一部崭新的三星触屏机,屏幕上贴了膜。
床铺显然被精心布置过:崭新的太空被,印着海贼王图案的床单,
床头还挂着一盏可调光的阅读灯。他父母正在给他装衣柜隔板,
母亲用湿巾仔细擦拭着每个角落。朱柱憨厚一笑:“早上车少,不堵。
”他选了靠门的下铺——这是他计算过的:离厕所最近,
晚上起夜不会打扰别人;离空调最远,能省电;还挨着门口的电灯开关,
最后上床的负责关灯。“需要帮忙吗?”罗饼父亲走过来,看着朱柱笨拙地拆编织袋。
这位中年男人穿着A狼POLO衫,皮带扣是个大大的“H”标志。“谢谢叔叔,不用不用,
我自己来。”朱柱连忙摆手,像躲避什么似的蹲下身。他小心翼翼取出一个铝制饭盒,
里面装着母亲凌晨三点起来烙的葱油饼,
还有一罐自家腌的萝卜干——那是家里最后几个萝卜,母亲说“带到学校分给同学吃”。
罗饼瞥了一眼,嘴角轻轻一撇,继续低头刷人人网。他在更新状态:“大学第一天,
新生活开始啦!”配图是寝室窗外的校园景色,特意避开了朱柱和那些编织袋。上午十点,
南峰到了。他穿一件浅灰色棉质POLO衫,卡其裤,匡威帆布鞋,看起来简单随意。
但懂行的人能看出——POLO衫是比音勒芬的,裤子是优衣库当季新款,
鞋子一尘不净却格外有型。父亲帮他提着行李箱,是法国大使牌的硬壳箱,
轮子在地板上滑行时发出平稳的“嗡嗡”声,像高级轿车的胎噪。“你们好,我是南峰。
”他笑着打招呼,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那是初中时花八千块做的矫正。
他先和罗饼父母握手,姿态自然得像已经握过一百次;又转向朱柱:“需要帮忙吗?
我看你被子还没铺。”朱柱正在和床单较劲——母亲用旧被单改的被套尺寸不对,
被子总在里面乱跑。“没事没事,马上就好。”南峰却已经走过来,
和他一起抓住被角:“一二三,抖!”被子听话地展开,平整地铺在床上。
这个动作如此熟练,朱柱后来才知道,南峰高中住校时是寝室长,每周检查内务。“谢谢。
”“小事。”南峰拍拍手,开始收拾自己的床铺。
他从箱子里取出全套的床上用品——羽绒被、记忆棉枕头、埃及棉床单,
甚至还有一个五厘米厚的乳胶床垫。罗饼的眼睛直了,他认得那个床垫的牌子,
在商场见过标签:2999元。中午,三人第一次一起吃饭。食堂里人声鼎沸,
朱柱只要了一素一荤加米饭:土豆丝、青椒肉片,五块二。他仔细计算过,这样营养均衡,
价格最低。罗饼点了两荤一素:糖醋排骨、宫保鸡丁、炒青菜,又加了瓶可口可乐。
南峰则要了小炒窗口的现炒菜:回锅肉、麻婆豆腐,还买了三杯豆浆,给每人面前放了一杯。
“我请客,第一天认识,庆祝一下。”朱柱看着那杯豆浆,塑料杯壁上凝着水珠。三块钱,
够他在食堂吃一顿早饭:两个馒头五毛,一碗稀饭五毛,一碟咸菜免费。“谢谢。
”他小声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早餐要省掉什么来回请。这就是他们故事的开始。
三个来自不同世界的年轻人,被命运随机分配到了同一个十二平米的房间。
他们像三原色——朱柱是厚重的土黄,朴实无华却最稳固,
是大地最本真的颜色;罗饼是跳动的品红,鲜艳夺目却最不稳定,
随时可能因添加别的颜色而变质;南峰是沉稳的湖蓝,清澈通透却最易稀释,
需要不断补充颜料才能保持饱和度。大学四年,这三原色混合、反应、沉淀,
画出青春的复杂色谱。朱柱每天的生活像老式座钟一样精准:5:30起床,跑步三公里,
背三十个单词,上课坐第一排,午饭控制在六元以内,下午图书馆三小时,晚上做家教,
23:00准时睡觉。他做四份家教:两个初中数学,一个高中物理,
还有一个是小学生全科辅导。周末去家乐福做促销,穿着可笑的玩偶服喊“欢迎光临”。
一个月能攒八百块,存在一张邮政储蓄卡里,
卡是父亲用了一辈子换来的——上面印着“工资代发专用”。
他用的手机是父亲淘汰的诺基亚1100,蓝屏,只能打电话发短信。
键盘上的数字“2”已经磨掉了漆,因为母亲总是打长途问他“吃了没”。
手机铃声是最简单的“滴滴滴”,在人人都有和弦铃声的年代,这声音像一种宣言。
罗饼截然相反。他脑子活络,考试前突击一周就能考进前五。
他把大量时间用在“社交”上:参加创业者协会、演讲与口才协会,
结交“有用”的人——家里有关系的学长、可能留校的辅导员、父亲做生意的同学。大二时,
他成功竞选上学生会副部长,方法很简单却有效:请有投票权的十五个学长学姐吃了三顿饭,
每人还送了一小盒费列罗巧克力。“投资要趁早。”他对朱柱说,递过来一块巧克力,
“现在花点小钱,以后回报大着呢。你知道竞选副主席那个刘洋吗?他爸是教育局的,
这种人就该深交。”朱柱把巧克力攥在手心,塑料包装纸窸窣作响。他不懂这些。
他只知道踏踏实实做事,该是他的总会来。可现实是,他成绩总在班级前三,
作业每次都认真完成,小组报告他写最核心的部分。但在一些关乎评优和机会的名单上,
罗饼的名字总出现在前面。辅导员给出的理由是‘综合表现活跃’。朱柱不懂,
他只知道图书馆闭馆的铃声比任何评价都更清晰。“综合素质是什么?
”有次他小声问辅导员。辅导员推了推眼镜:“参加活动啊,为班级做贡献啊。你看罗饼,
组织了多少次活动?”朱柱想起那些活动:迎新晚会他搬了三天道具,
篮球赛他负责记分和送水,义务献血他第一个报名。但名单上,组织者永远是罗饼。
南峰在两人之间找到了平衡点。他学习不差,期末认真复习两周,能稳在班级前十。
他参加了吉他社,买了一把雅马哈的面单琴,会弹《天空之城》和《卡农》;参加摄影协会,
用的是尼康D90套机,父亲年轻时玩摄影传下来的;还是系篮球队主力,打小前锋,
投篮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他有一种天生的从容——在学生会开会时不抢话但句句在点,
在社团活动里不张扬但不可或缺,在班级聚餐时不过分敬酒但每个人都觉得他周到。
女生们喜欢围着他转,中文系的学妹会来问他吉他谱,艺术学院的学姐约他拍写真。
但他总是保持适当的距离——一起吃饭可以,单独看电影要说“最近忙”;节日礼物会收,
但一定回送等值的。有人说他清高,有人说他谨慎,
南峰自己知道:他只是不确定自己要什么,所以不敢轻易承诺。
“南峰就像那种高级餐厅的背景音乐,”一次宿舍夜谈时罗饼说,
他刚参加完学生会的酒局回来,身上带着烟味和啤酒气,“存在感恰到好处,少了觉得冷清,
多了又嫌吵。你知道是什么曲子吗?是爵士乐,听不懂,但觉得有档次。
”朱柱不太明白这个比喻,但他知道南峰人好。大二冬天,他重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
宿舍只有他一个人。他给罗饼发短信:“能帮我买点药吗?”罗饼回复:“在陪导员吃饭,
晚点回。”他咬牙想自己去校医院,刚下床就眼前一黑。醒来时已经在医院输液,
南峰坐在旁边看一本《国家地理》。“你晕在楼梯口了,宿管大爷发现的。”南峰说,
递过来一杯温水,“医药费我垫了,三百七,有钱了还我。”轻描淡写,
像说“帮我带个饭”。朱柱后来才知道,那天南峰本来要去听一个很重要的讲座,
主讲人是他们专业的大牛,门票难求。罗饼半夜才回来,带着一身酒气。“柱子好点没?
”他拍拍朱柱的床沿,“明天的小组汇报你那份PPT做好了吗?不行的话发我,
我帮你讲——反正你病了。”朱柱看着黑暗中罗饼模糊的轮廓,
想起高中语文课上学的一个词:面目模糊。大四上学期,柔柔宣布要出国。
她是班里的文艺委员,父亲是某上市公司副总裁,母亲是音乐学院教授,教钢琴。
她身上有一种干净明亮的美,不是那种带有侵略性的艳丽,
而更像初夏清晨的光——皮肤白皙通透,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温柔的弧度,
脸颊上浅浅的酒窝里盛着笑意。虽出身优渥,她却丝毫没有骄矜之气。
会穿剪裁得体的基础款衬衫,搭配一条有设计感的半裙;会用价格亲民的老牌国货护肤品,
也懂得挑选品质在线的小众设计师单品。和女生们聊天时,
她既能细致地讨论羊毛衫的护理心得,也能从容地分享看过的艺术展和独立书店。那种好看,
是透着好教养、好品味,又没有距离感的好看。有次朱柱做课程设计需要一款专业软件,
正版授权费用高昂,学校机房的公用授权总是供不应求。他连续几天在图书馆熬夜排队,
急得嘴角起泡,对着电脑屏幕直发愣。柔柔无意间听到他和同学的讨论,
第二天悄悄带来一个U盘,轻声对他说:“我有个亲戚在做科研工作,
说这类软件有针对高校师生的教育版资源,可以申请使用。这个安装包你先试试看?
”朱柱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能笨拙地连声道谢。柔柔笑了,
酒窝浅浅的:“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嘛。你上次不也帮我修过电脑?”她说的是大二的事。
柔柔的笔记本电脑进水,拿到电脑城说要换主板,报价两千。朱柱看了看,拆开,
用吹风机吹干,又重装了系统,好了。柔柔要给他钱,他红着脸拒绝:“就动了动手。
”那天晚上,朱柱失眠了。他知道自己配不上柔柔——她出国要去的是英国,
一年学费三十万;她家在市中心有二百平的房子,客厅里放着一架斯坦威钢琴;她谈吐自然,
和老师说话不卑不亢,和食堂阿姨说话客气有礼。而他,连请她吃顿饭都要攒三个月。
但心里那个角落,总有一小块地方为她亮着灯。像老房子阁楼上的小窗,平时不会上去,
但知道光在那里。他开始更拼命地学习,更努力地攒钱,
把做家教的钱从每月八百提到一千二——多接了一个高三学生。他幻想有一天,
自己成了工程师,有稳定收入,也许,只是也许,
能挺直腰杆站在她面前说:“我喜欢你很久了。”毕业散伙饭,
在学校后街的“兄弟大排档”。露天场地,塑料桌椅,三箱青岛啤酒,一桌烧烤,
二十多个年轻人哭哭笑笑着,像一群即将离巢的鸟。柔柔穿了条淡蓝色棉布连衣裙,
像夏日晴空的一抹云。她挨桌敬酒,到416这桌时,朱柱紧张得手发抖,啤酒洒出来一些。
“以后常联系。”柔柔和他碰杯,目光清澈得像秋天的湖水。“一定...一定。
”朱柱仰头干了,啤酒的苦涩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里,混杂着炭火味和离愁。他知道,
这一别,可能就是两个世界了。她会去伦敦看大本钟,
他可能在某个车间拧螺丝;她会在五星级酒店参加酒会,他可能在食堂排队打饭。
平行线偶尔交汇,然后无限延伸,再无交集。饭后,三人沿着江边散步。
六月的江风带着潮湿的暖意,对岸的LED广告牌循环播放着楼盘广告:“尊享人生,
从此开始。”罗饼有些醉意,脚步虚浮:“我爸妈说了,已经托关系给我找好单位了,
市建筑公司,先实习,三个月转正。我爸送了三条中华,两瓶五粮液。”南峰点点头,
他喝得少,眼神清明:“我也定了,去A集团,下个月报到。我爸的老同事在那当副总,
打了招呼。”只有朱柱沉默。他投了四十六份简历,参加了十九场面试,
收到三份offer:一家小监理公司,月薪一千八,不包吃住;一家建材私企,月薪两千,
单休;一家机械厂,月薪两千二,要下车间。他选了最后一家,因为“包住宿”。“慢慢来,
总会好的。”南峰拍拍他的肩,力度适中,带着安慰和无奈。罗饼打了个酒嗝,
搂住朱柱的脖子,酒气喷在他脸上:“要我说,实在不行先去我舅舅的厂子干着,做质检,
轻松。总比饿死强。”朱柱僵硬地点头。他知道罗饼说的是实话,
但“饿死”两个字像针一样扎人。江风吹来,带着水腥味和远处轮船的汽笛声。
对岸的霓虹灯倒映在江面上,碎成千万片光斑,像打翻的宝石盒子。朱柱看着那些光,
第一次感觉到这座城市的庞大和冷漠——它不在乎谁留下,谁离开;不在乎谁成功,谁失败。
它只是存在着,像这条江,千年不变地流淌。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短信:“工作定了吗?
定了就好好干,别挑。家里都好,勿念。”他抬头,看见南峰在接电话,语气温和:“爸,
我知道了,会注意的...嗯,行李都收拾好了...”罗饼在路边吐了,扶着树干,
背影瘦削。朱柱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早晨,他扛着编织袋走进寝室的样子。那时候他以为,
大学是通往美好生活的门票。现在他知道了,门票有不同等级,他拿的是站票。
二、分岔路:锈与铁三年后,2014年秋。城东工业区,
“永固重型机械厂”的锈蚀铁门在晨雾中缓缓打开。铁门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红漆剥落,
露出底层的铁锈,像老人的皮肤。门楣上“工业学大庆”的标语还隐约可见,
只是“庆”字少了一点。朱柱骑着那辆花一百二十块买的二手永久牌自行车,
随着人流挤进厂区。自行车是他从旧货市场淘的,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
链条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和厂区机器的轰鸣混在一起——冲压机的“咣当”,
铣床的“滋滋”,天车滑过的“隆隆”。这些声音组成工厂的交响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和罗饼都在这个厂,但境遇已开始分化,像同一棵树长出的两根枝杈,一根向阳,
一根背阴。朱柱在第三装配车间,每天工作十小时,早八晚六,中间休息一小时,周末单休。
他的工位在流水线中段,负责检查齿轮箱的装配质量。
工作看似简单——从传送带上拿起二十公斤重的齿轮箱,用游标卡尺量三个关键尺寸,
在合格证上盖章,放回传送带——但每天重复上千次。第一个月,他手腕肿得像馒头,
晚上疼得睡不着;第三个月,他长了腱鞘炎,去医院开了膏药,贴在手腕上,
撕下来时带下一层皮。“大学生咋来干这个?”师傅老李第一次见他时这样问,
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有不解——那种看到一个年轻人走错路的惋惜。老李是退伍军人,
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左腿受过伤,阴雨天会疼。在厂里干了三十年,
从学徒干到八级钳工,带过十七个徒弟。朱柱憨笑,递上一支红双喜——这是他特意买的,
自己抽两块五一包的大前门。“先干着,积累经验。”老李接过烟,没点,
夹在耳朵上:“你爸干啥的?”“也是工人,在纺织厂,下岗了,现在打零工。
”老李点点头,没再多问。那个年代,这样的故事太多了。他喜欢朱柱的踏实——不嫌油污,
不抱怨加班,不懂就问,教一遍就会。“小朱不错,不嫌脏不嫌累,比有些大学生强。
”这里的“有些大学生”主要指罗饼。罗饼在质检部办公室,朝九晚五,双休。
虽然基本工资只比朱柱高五百——朱柱月薪三千二,罗饼三千七——但环境天差地别。
质检部在新建的办公楼三层,有中央空调,夏天二十六度恒温;不用穿工装,
可以穿衬衫西裤;还能摸鱼玩手机——罗饼换了iPhone 5,整天刷微博和朋友圈。
他很快和部门主任混熟了。主任姓赵,五十多岁,爱抽烟喝酒。
罗饼摸清了他的喜好——烟抽软中华,酒喝茅台,茶喝金骏眉。于是主任抽烟他递火,
用Zippo打火机,上面刻着“招财进宝”;主任喝茶他倒水,
水温控制在八十五度;主任老婆做安利,他第一个买了两千块的保健品,
说“阿姨推荐的肯定好”。“柱子,你这人就是太实诚。”有次在食堂,
罗饼端着不锈钢餐盘坐到朱柱对面。他的盘子里有红烧肉、清蒸鱼、两个素菜,
朱柱的盘子里是白菜豆腐、土豆丝,外加一个免费汤。“在车间卖命干有什么用?
得让领导看见。你看我,上周帮赵主任写了份年终总结,他直接请我吃了顿饭。
”朱柱扒拉着碗里的白菜豆腐,豆腐有点馊了,但他没舍得倒。“活总得有人干。我不干,
别人也得干。”“你呀...”罗饼摇头,
用筷子夹走朱柱餐盘里唯一的鸡腿——那是朱柱犹豫了很久才加的,五块钱。“我教你,
下周集团领导来视察,你找机会表现表现。我帮你打听时间,你提前准备点技术问题,
当着领导面问老李,显得你好学。”朱柱没接话,低头啃馒头。他不是不懂,只是觉得别扭。
父亲从小就教他:做人要本分,做事要踏实。父亲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年,年年是先进工作者,
下岗时只拿到三万块补偿金。他抱着“优秀员工”的奖状回家,哭了整整一夜。
“本分有什么用?”母亲后来常念叨,“本分了一辈子,落个什么下场?”但朱柱改不了。
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像胎记。南峰偶尔会来厂里看他们,开着一辆银灰色大众速腾。
这车不贵,落地十五万,但停在厂区那排破自行车和电动车中间,还是扎眼。
车是父母付的首付,他自己还月供——两千三,占他月薪的一半。“南峰,可以啊,
车都开上了。”罗饼绕着车转了一圈,摸了摸引擎盖,手指在车标上停留片刻。
“1.6L自动舒适版?油耗怎么样?”“贷款买的,月供两千多,压力不小。”南峰笑笑,
从车里拿出两袋水果,“给,进口橙子,智利的,甜。”罗饼接过,
掂了掂:“这一袋得七八十吧?你们国企就是福利好。
”三人坐在厂区外的“老地方”大排档。塑料桌椅油腻腻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老板娘认得他们:“老三样?毛豆花生拍黄瓜,再来箱雪花?”“今天加个水煮鱼。
”南峰说,“要黑鱼,刺少。”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
南峰说了他的近况:在A集团项目三部,做现场管理。工资不高,月薪五千,
但福利好——饭补六百,交通补三百,通讯补两百,年终奖能发三四万。
同事给他介绍了好几个女孩,有市医院的医生,重点中学的老师,工商局的公务员。
“你就没看上一个?”罗饼眼睛发亮,给南峰倒酒,酒沫溢出来也不管,
“那些不要的介绍给我啊。医生老师公务员,哪个都行。”南峰苦笑,转动着酒杯。
杯子是塑料的,印着“BQ啤酒”的字样,已经磨花了。“感情的事,急不来。
上个月见了个医生,挺好的,但聊了三次,感觉...像在完成一项任务。她问我五年规划,
我说想考一级建造师,她说‘那不错,收入能翻倍’。”“这不挺好吗?”罗饼不理解,
“务实啊。”“是务实,”南峰喝了一口酒,“但太务实了。就像去菜市场买菜,挑挑拣拣,
看哪个性价比高。”他转向朱柱,“你呢?有情况没?”朱柱摇头,闷头喝酒。
啤酒是常温的,喝下去有点苦。他哪有情况?车间里倒是有个叫小芳的女工对他示好,
河南来的,比他小两岁。有次他感冒,小芳偷偷在他工具箱里放了感冒药和两个苹果。
但他假装不懂,把药钱塞回她工具箱,多放了二十块。不是看不上,
是心里还装着那个不该装的人。上个月,他在大学同学群里看到柔柔结婚的照片。
婚礼在希尔顿酒店,柔柔穿着Vera Wang的婚纱——他特意查了,
这个牌子的婚纱最便宜的也要两三万。她笑得灿烂,挽着新郎的手臂。
新郎是某建筑集团董事长的儿子,牛津毕业,一表人才,照片里微微侧头看柔柔,眼神温柔。
照片下面全是祝福:“郎才女貌!”“恭喜柔柔!”“要幸福啊!”朱柱打了“恭喜”,
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了很久,最终点了发送。两个字,用尽全身力气。
“我听说柔柔老公挺花的,”罗饼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像是要分享什么惊天秘密,
“我们公司有个项目和他们在合作,听说那哥们儿在外边不止一个。有个模特,
还有个留学生。”“别瞎说。”南峰皱眉,“没证据的事。”“真的!我骗你们干嘛。
”罗饼灌了口啤酒,抹抹嘴,“不过人家有钱,玩得起。柔柔那种家庭出来的,
估计也看得开。联姻嘛,各玩各的。”朱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像玻璃掉在地上,
细小的裂纹蔓延开。他想起大二那年冬天,图书馆暖气不足,呵气成霜。柔柔帮他占座,
桌上放着一杯热豆浆,用保温杯装着。他到时,豆浆还是温的,杯壁上凝着水珠。“快喝,
暖手。”柔柔说,眼睛弯成月牙,睫毛上沾着窗外飘进来的细雪。那一刻的温暖,
他记了五年。每次觉得撑不下去时,就拿出来想一想,像在寒冷冬夜擦亮一根火柴。
厂里的日子像生锈的齿轮,缓慢而沉重地转动着。朱柱每个月给家里寄两千,自己留一千二。
一千二百块要覆盖吃饭、交通、日用品,
他学会了各种省钱技巧:晚上八点去超市买打折蔬菜,
标签上贴着“当日售罄”;用厂里的劳保肥皂洗澡洗衣服,一块肥皂用两个月;买临期食品,
还有三天过期的牛奶打五折。他有个记账本,巴掌大小,每天花销精确到角。
9月15日:早餐馒头0.5,午餐食堂6,晚餐面条2.5,公交2,合计11。
月结余:89。这些数字密密麻麻,像蚂蚁爬满纸页。罗饼不一样。
他每个月要买两件新衣服,去三次KTV,还办了健身卡——一年两千八,去了不到十次。
钱不够就找父母要,理由冠冕堂皇:“社交需要,投资自己。请主任吃饭,一条中华就五百,
我能不掏吗?”“柱子,你这双鞋穿三年了吧?”有次罗饼指着朱柱脚上的回力鞋。
鞋子洗得发白,鞋头已经开胶,他用502粘过两次,胶水痕迹像伤疤。“该换换了,
女孩子看男人先看鞋。你看我这双,骆驼的,打折买的,三百八,显档次。
”朱柱低头看看鞋,鞋带也快断了,他打了个死结。“还能穿。鞋嘛,舒服就行。
”“你啊...”罗饼叹气,那叹气里有真实的惋惜,也有隐秘的优越,“活该单身。
”单身的不只朱柱。南峰也单着,但原因不同。他相过五次亲,
每次都礼貌周到——提前十分钟到,点菜问对方忌口,聊天不冷场,结束后送对方上车。
但总差那么一点“感觉”。介绍人开始有微词:“小南条件是不错,但眼光也别太高。
你都二十七了,再挑就剩下了。”母亲也着急,
电话里语气焦灼:“你王阿姨介绍的那个银行女孩多好,父母都是退休干部,家里三套房。
你见都不见?”南峰不辩解。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不是家世,不是相貌,不是“合适”。
他想要那种见面时心跳漏一拍的感觉,想要聊天时不知不觉笑出来,想要分开后还想再见。
他见过父母那种婚姻:门当户对,父亲是科长,母亲是老师;相敬如宾,
从不大声吵架;但也相敬如“冰”,分房睡已经十年。母亲有她的书法班,
父亲有他的钓鱼友,两人像合租的室友。他想找的不是“合适”,是“心动”。
哪怕这心动物价昂贵,风险极高。2016年春天,罗饼的人生出现转机——经人介绍,
他换了个环境,离开工厂,进了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HT地产”做项目部文员。
父母为支持他这次转变,几乎掏空了半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积蓄。那每一分钱,
都浸着小吃店里早出晚归的油烟与汗水。送别那天,罗饼请客吃火锅。是家连锁店,小肥羊,
人均八十。他意气风发,点了一桌子菜:肥牛、毛肚、虾滑、鸭肠。“兄弟们,我先走一步。
等我在那边站稳脚跟,拉你们过去!柱子,你来当技术员;南峰,你来当项目经理!
”朱柱真心为他高兴,举起酒杯:“好好干。地产公司,有前途。”南峰也举杯,
笑得温和:“苟富贵,勿相忘。”热气蒸腾中,三个年轻人的脸都有些模糊。
虾滑在红汤里翻滚,毛肚七上八下,肥牛卷变色就捞。他们不知道,这次分别是一个分水岭。
从这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开始朝三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倾斜——一个向上攀爬却根基不稳,
像藤蔓依附墙壁;一个原地踏步但积蓄力量,
像竹子在黑暗中生长;一个站在高处却开始摇晃,像楼阁建在流沙上。火锅店外,
春雨淅淅沥沥,打在塑料雨棚上噼啪作响。朱柱骑车回厂,没带伞,雨打在脸上,冰凉。
他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用手抹了把脸,咸的。他忽然想起大一那年,
也是这样一个雨夜,他和罗饼、南峰翻墙出去吃烧烤。学校后门有个安徽夫妇开的摊子,
羊肉串一块五,啤酒三块一瓶。罗饼喝多了,抱着电线杆唱《朋友》:“朋友啊朋友,
你可曾想起了我...”他和南峰一边一个架着他回宿舍,三个人跌跌撞撞,淋成落汤鸡,
却笑得像个傻子。那时候,他们以为友谊会是一辈子的事。像桃园三结义,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朱柱知道了,友谊有保质期。
有些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到站了,就要下车。没有对错,只是方向不同。
自行车链条咯吱咯吱,在雨夜里格外清晰。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像皮影戏。
朱柱想起父亲的话:“人这一辈子,就像骑车,上坡时使劲蹬,下坡时抓紧闸。该你的坡,
一米都少不得。”他用力蹬车,雨水流进眼睛。前方,工厂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三、瑶瑶:镜子与枪罗饼走后第三个月,
朱柱在厂里的生活发生微妙变化。不是工作变了——还是同样的流水线,同样的齿轮箱,
同样的油污气味;也不是收入变了——工资涨了一百块,到三千三,抵不过物价上涨。
变化来自周围人的眼光,那些目光像探照灯,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带着审视和衡量。
“听说没,罗饼现在在房地产公司,一个月拿七八千呢。”“人家有关系,
哪像咱们...”“朱柱不也是大学生吗?怎么没走?”“走?往哪儿走?
没听见今年就业难吗?七百万毕业生呢。”这些话像细小的针,扎在朱柱的皮肤上,不深,
但密密麻麻的疼。食堂里,原本和他一起吃饭的工友,
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仿佛他的“不走”是一种失败,会传染。
他听到有人背后议论:“读了大学还在这儿,不是脑子笨就是没门路。
”他开始减少在食堂吃饭的次数,打包回宿舍吃。宿舍还是八人间,他的床在最角落,
用一块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蓝布帘隔出两平米的空间——帘子上有褪色的向日葵图案,
阳光一照,透出暖黄的光。帘子后面是他的世界:一张缺了角的破桌子,
用砖头垫平;一盏十五瓦的台灯,灯泡发黄;一堆从旧书摊淘来的专业书,书页泛黄卷边,
散发着霉味。他报考了在职研究生,Y理工大学机械工程专业,每天晚上学习到十二点。
备考教材是上一届考生用过的,空白处写满笔记;他自己的笔记做在厂里废弃的报表背面,
正面是生产数据,反面是微积分公式。唯一值钱的是一个卡西欧计算器——南峰送的,
说“考研要用好的”。朱柱舍不得用,包在塑料袋里,只有做模拟题时才拿出来。“考研?
”老李知道后,在车间休息时拍拍他的肩,手很重,带着机油味,“有志气。
但别耽误工作——咱这岗位,一个萝卜一个坑。”“不会的,师傅。”朱柱憨笑,
递上一支烟。老李接过,点燃,深吸一口:“我儿子去年也考研,没考上。现在在深圳打工,
送外卖。”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有些模糊,“这世道,读书也不一定管用了。我们那会儿,
中专生都包分配。”朱柱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想起父亲,初中毕业进了纺织厂,
以为是一辈子铁饭碗,结果四十五岁下岗。母亲常说:“你爸就是书读少了,你要多读。
”可多读,真的有用吗?朱柱确实没耽误工作。他装配的齿轮箱,
合格率连续三个月车间第一。有次厂里接了个德国订单,
要求公差控制在0.01毫米以内——平时是0.05。时间紧,任务重,
车间主任急得嘴角起泡。朱柱连续加班三十六个小时,最后在流水线旁睡着了,
手里还拿着卡尺。醒来时身上盖着老李的军大衣——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但很暖和。
桌上放着两个肉包子,用塑料袋包着,还温热。“吃了再干。”老李说,语气硬邦邦的,
但眼神温和,“别把身体搞垮了,你爸妈还指望你呢。”朱柱鼻子一酸,低头啃包子。
肉馅很香,有葱姜味。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下班回家,总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两个肉包子,
说是“食堂剩的”。后来才知道,是父亲省下午饭钱买的。就在朱柱埋头苦读时,
罗饼在新公司遇到了瑶瑶。瑶瑶是项目部出纳,中专学历,
但长得漂亮——不是柔柔那种清秀的美,是明艳的、有攻击性的美。大眼睛,长睫毛,
烫着大波浪卷发,涂正红色口红。她穿衣打扮很讲究:周一穿西装套裙,周二穿针织连衣裙,
周三穿衬衫牛仔裤,每天都像时装秀。据说她以前在夜场做过,
认了个“干爹”——某局的小领导,才进了这家正规公司。
她抽烟的姿势很特别——细长的爱喜女士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吐烟圈时微微仰头,
脖颈线条优美得像天鹅,锁骨清晰可见。罗饼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公司茶水间。
瑶瑶正在泡咖啡,用的是自己带的雀巢金牌速溶,
手指上戴着一枚精致的钻戒——后来知道是假的,淘宝高仿货,一百三十八包邮。
钻石在日光灯下闪闪发亮,刺眼。“新来的?”瑶瑶瞟了他一眼,目光像羽毛轻轻扫过。
“是,项目部文员,罗饼。”他挺直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大学生?
”瑶瑶搅拌着咖啡,勺子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叮,叮,叮。“奋斗大学,工程管理。
”他特意说了全名,带点自豪。“哦。”瑶瑶不置可否,端起咖啡走了,
留下淡淡的香水味——迪奥真我,罗饼后来查了,50ml要八百多。他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黑色包臀裙,细高跟鞋,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罗饼却着了魔。
他动用所有“社交技能”打听瑶瑶的一切:二十四岁,单身,本地人但住郊区,
父母是下岗工人;爱逛街,喜欢奢侈品但买不起正品,
背的包包都是A货;每周五下班后和闺蜜去酒吧,能喝一瓶红酒不倒。
他制定了周密的追求计划:先偶遇,再请吃饭,送礼物,表白。计划表写在手机备忘录里,
精确到每句话该怎么说,每个表情该怎么做。但实施起来有困难——他不敢单独约瑶瑶。
怕被拒绝,怕尴尬,怕在同事面前丢脸。于是他想到了朱柱。
那个老实巴交、从不拒绝人的前室友。第一次“三人行”是在一家港式茶餐厅,人均八十。
罗饼特意选了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江景和华灯初上的城市。他穿了新买的G2000衬衫,
打折后一百九;头发用发胶抓出造型,喷了啫喱水;皮鞋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朱柱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厂里发的,深蓝色,背后印着“永固重工”。
头发乱糟糟的,刚下夜班就直接过来了,眼里有血丝,身上有机油味。瑶瑶迟到了二十分钟,
进来时带起一阵香风。她穿紧身连衣裙——黑色,露肩,料子很薄;高跟鞋七厘米,
走起路来“嗒嗒”响;妆容精致得和茶餐厅的塑料座椅格格不入,睫毛刷得又长又翘。
“大学生也来这种地方啊?”她坐下,第一句话就让气氛尴尬。她打量朱柱,目光像X光,
从上到下扫一遍。罗饼连忙打圆场,给瑶瑶倒茶:“柱子还在重型机械厂,
我今天特意叫他过来聚聚。好久没见了。”“重型厂?”瑶瑶挑眉,从包里拿出烟盒,
抽出一支,“我爸以前在那儿上班,铸造车间,下岗了。现在开摩的,一天挣七八十。
”她点燃烟,吸一口,烟雾缓缓吐出,“你们那儿现在怎么样?”朱柱不知该怎么接话,
搓着手:“还...还行。订单挺多的。”“哦。”瑶瑶不再看他,转向罗饼,
“你们那个项目,进度怎么样了?听说甲方催得紧。”整顿饭,
罗饼都在主导话题:说公司的项目——HT开发的“江景壹号”,定位高端,
一平一万二;说领导的赏识——项目经理夸他“脑子活,
会来事”;说未来的规划——三年升主管,五年当经理,到时候买套房,把父母接来。
瑶瑶心不在焉地听着,大部分时间在玩手机——刷淘宝,看化妆品。偶尔“嗯”一声,
表示在听。朱柱则专心吃饭——他一天没正经吃东西了,早餐一个馒头,午餐食堂的土豆丝。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像在品尝珍馐。结账时,账单三百四十元。罗饼抢着付钱,
掏钱包的动作很大声。转身就对朱柱说,声音刚好能让瑶瑶听见:“柱子,下次该你请了啊,
不能总让我掏。”朱柱一愣,点头。他一个月工资三千三,这顿饭吃掉他十分之一。
他想起母亲的关节炎又犯了,舍不得买膏药,用热毛巾敷;父亲在工地搬砖,一天一百二,
腰疼得直不起来。第二次是瑶瑶选的日料店,人均一百五。朱柱看着菜单上的价格,
手心冒汗:三文鱼刺身六十八,烤鳗鱼五十八,天妇罗四十五。
最后他只要了一份最便宜的豚骨拉面,三十八。面端上来,碗很大,面很少,
两片叉烧薄如纸。罗饼点了刺身拼盘、烤鳗鱼、天妇罗、寿司卷,
瑶瑶还要了清酒——菊正宗,一小壶九十八。“柱子,别客气,今天我请。”罗饼大方地说,
但眼神飘向朱柱,带着暗示。朱柱硬着头皮,声音发干:“我来吧...上次就是你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