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夜,怀孕六个月的桂香被丈夫像扔垃圾一样扔在街头。他接了个电话,是初恋打来的。
他说她病了,得马上过去。他说桂香你能等,她不能等。他说完,连伞都没拿,
头也不回地扎进雨里。桂香坐在雨水里,浑身湿透,肚子里的孩子不停地踢她。她喊,
嗓子哑了。她哭,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没人应她。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和孩子,
可能就这么死在雨夜里了。可她活下来了。后来才知道,有些人的心,比暴雨夜的雨水还凉。
有些人的命,得靠自己一点点捂热。这是一个女人被抛弃之后,活成自己的光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故事背景是二十多年前,现在读起来感觉说不出的违和,是啊,
时间过得可真快,一转眼2010年的时代背景转眼成了年代故事。1那是2010年初夏。
王桂香弯着腰拖地,肚子顶得她喘不上气。六个月的身孕,肚子鼓得跟扣了口锅似的。
她每拖一下,就得扶着拖把杆歇两秒。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掉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滩。
她撂下拖把,从水盆里捞起抹布,拧个半干,跪下去擦墙角——那是王建国换鞋的地方,
尽往里带泥。窗外起了风,乌云压得低,整条老胡同灰蒙蒙的,闷热潮湿没有减弱。
桂香扶着腰站起来,看一眼墙上的钟:六点二十。老式挂钟,结婚时从旧货市场淘的,
十五块钱,走得不太准。建国快回来了。她把拖把涮干净支在门后头,颠颠儿地跑进厨房。
灶台上摆着两盘菜:一盘炒青菜,一盘炒鸡蛋——鸡蛋是留给建国的,她舍不得吃。
她自己碗里是白米饭就着咸菜,米是昨天的剩饭,热了热。她摸着肚子,小声嘟囔:“宝啊,
再等等,等爸回来,咱就有鸡蛋吃了。”肚子里动了一下,像伸了个懒腰。桂香笑了笑,
把饭菜端上桌,拿碗扣好。然后站到门口,往胡同口张望。胡同里的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
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工地的探照灯晃过来一点光。她眯着眼瞅了半天,没人。
这个月电话费还没交,小灵通欠费停机了,想打个电话问问都不行。七点一刻,
王建国回来了。人没进门,酒气先冲进来。他把外套往地上一扔,
正扔在桂香刚拖干净的那块。外套上的泥水洇开,脏了一片。“倒杯水,累死了。
”他一屁股坐到凳子上,鞋也不换。桂香赶紧颠颠儿地倒水,小心递过去:“建国,
今儿工地上累不?没受伤吧?”王建国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杯子往桌上一顿:“别烦我,女人家懂个屁。”眼睛却往床头瞟。床头柜上摆着个相框,
新崭崭的,擦得锃亮。相框里是个白净女人,穿碎花裙子,笑得好看。那是林晓燕,
他的高中初恋。这相框是他专门去镇上照相馆配的,花了八块钱。桂香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她早习惯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建国,明儿该产检了,医生说要做B超,
得花一百五。”王建国脸一沉:“花什么花?浪费钱!不就是怀个孕吗,矫情什么?
”“可医生说——”“医生医生,你听医生的还是听我的?”他站起来往床边走,“没钱!
这个月工钱还没结,老板说甲方没打款,拖着呢,你自己想办法。”桂香张了张嘴,
没敢再吭声。她低下头收拾碗筷,把那盘炒鸡蛋往他那边推了推:“吃饭吧,菜要凉了。
”王建国扒拉了两口饭,碗一推,躺床上玩手机去了。他那手机是杂牌山寨机,屏幕挺大,
三百多块钱买的。他对着屏幕笑,手指头戳戳点点,脸上是从没有过的温柔。
桂香收拾着碗筷,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她把剩菜放进碗柜,那盘炒鸡蛋,王建国只吃了一半,
剩下一半,她明儿还能吃。窗外打了一个闪,闷雷滚过来。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雨,
她下午听了收音机。桂香躺到床上的时候,王建国已经背对她睡着了。手机还攥手里,
屏幕亮着,是QQ聊天界面。那会儿微信还没流行,城里人刚用上3G,
他们这片儿工友都用QQ。桂香瞟了一眼,看见个燕子头像,没敢多看。她侧过身,
摸着肚子,听着窗外的雷声,半天睡不着。半夜,暴雨砸下来了。2雨点砸在窗户上,
噼里啪啦跟放鞭炮似的。桂香睡得不安稳,肚子隐隐作痛。她翻了个身,想叫醒王建国,
手刚碰到他后背,王建国的手机突然响了。铃声是《月亮代表我的心》。桂香知道,
那是林晓燕最喜欢的歌。王建国专门从网上下载下来设的铃声,那时候下载一首歌要两块钱。
王建国像被针扎了,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抓起手机。他看了桂香一眼,侧过身接电话,
声音软得能掐出水:“燕子?咋了?这么晚打电话……别哭别哭,我马上过去,你在哪?
……好好好,你等着,我这就来!”他撂了电话,脸都变了色,抓起外套就往身上套。
桂香赶紧爬起来,拽住他胳膊:“建国,这么大的雨,你去哪儿?
我肚子不舒服……”王建国一把甩开她的手。力气大得把桂香甩在地上,
一屁股坐到冰凉的水泥地上。“你别碍事!”他吼,“燕子病了,我得过去!
你自己在家待着!”桂香坐在地上,肚子更疼了。她捂着肚子,眼泪刷就下来了:“建国,
我怀着你孩子呢……这么大的雨,你把我一个人扔家,我害怕……你带上我,
或给我留把伞……”王建国停下脚,回头瞪着她。那眼神,冷得跟刀子似的,像看个陌生人。
“你烦不烦?”他咬着牙,“怀孩子怎么了?又死不了!燕子比你金贵,她不能等,你能等!
”说完,他连伞都没拿,一头扎进暴雨里。门大敞着,狂风卷着雨水灌进来,
瞬间把桂香浇透了。她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雨水打在脸上,冷得刺骨。
她张了张嘴,想喊,喉咙像被堵住了。她慢慢爬起来,扶着墙,走到门口。雨夜黑漆漆的,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暴雨砸在地上的声音,哗哗哗,跟天塌了似的。“王建国——!
”她扯着嗓子喊,“你回来——!你混蛋——!你个没良心的王八蛋——!
”声音被暴雨吞了,没人应。她顺着门框滑坐下去,坐在雨水里,浑身湿透。
肚子里的孩子不停地动,像在踢她,像在提醒她:妈,我还在这儿呢。她抱着肚子,
终于哭出声来。不是哭,是嚎。像头受伤的牲口,在暴雨夜里嚎。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
咸的,苦的。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嗓子哑了,哭不出声了,只剩抽噎。
肚子越来越疼。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浑身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她怕孩子出事,
怕自己就这么死在雨里,没人知道。她扶着墙,一点一点站起来。每走一步,
都像踩在刀尖上。雨水把她的布鞋泡烂了,袜子湿透,脚底磨出血泡。她扶着墙,
一步一步往胡同口挪。她要去张婶家,整个胡同,只有张婶会管她。刚走到胡同口,
一个人影冲过来。“桂香!”张婶的大嗓门穿透雨幕,“你咋站这儿?王建国那挨千刀的呢?
!”张婶撑着伞,浑身也湿透了,看样子刚从外头回来。她一瞅桂香的样,脸都白了,
赶紧把伞撑她头上,扶住她。“婶……”桂香张了张嘴,只喊出一个字,腿一软,差点栽倒。
张婶一把抱住她:“别说话,跟婶走!”3张婶把桂香扶回家,门一关,赶紧翻干净衣服。
“快把湿衣裳脱了,别冻着!”她翻出一件自己的旧棉袄,递给桂香,“先凑合穿上,
我去烧热水。”桂香哆嗦着换上干衣服,坐在凳子上,还在抖。不是冷,是后怕。
张婶烧了热水,端过来,又煮了一碗姜汤,逼着她喝下去。桂香捧着碗,手还在抖,
姜汤洒出来一些。“喝!全喝光!”张婶坐她对面,眼睛瞪得溜圆,“你这孩子,咋这么傻?
这么大的雨,咋不在家待着?王建国呢?”桂香低着头,眼泪又掉下来,掉进姜汤里。
张婶一拍大腿:“得,不用说了,肯定是那挨千刀的又跑了!是不是那个狐狸精打电话了?
”桂香点点头。“我就知道!”张婶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我就知道!
那王八蛋早晚得出事!自己老婆怀着孩子,大半夜扔家里,他良心让狗吃了?!
”她骂着骂着,又坐下来,声音软了:“别哭了,孩子,哭啥?天塌下来有婶在。
那种没良心的男人,不值当你掉眼泪。”桂香抬起头,看着张婶。张婶脸上皱纹横七竖八,
头发花白,眼睛却亮得很。她看着桂香,像看自己闺女。“婶,谢谢你……”桂香哽咽着说,
“要是没你,我和孩子可能就完了……”“傻话!”张婶摆手,“喝你的姜汤!
”外头雷声滚滚,暴雨还没停。张婶家的屋子小,但干爽暖和。桂香捧着姜汤,慢慢喝完,
身上有了热气。张婶又去翻柜子,翻出一包红糖,给桂香冲了一碗红糖水:“喝这个,补血。
你这脸色白得吓人。”桂香接过来,正要喝,门被敲响了。张婶去开门,
是社区医院的赵医生,穿着雨衣,拎着医药箱,浑身滴水。“张婶,你说有人晕倒了?
”赵医生往里看,看见桂香,“哟,桂香?咋了?”赵医生六十多了,话少心细,
在这片儿干了四十年,谁家有个头疼脑热都找他。那会儿社区医院还叫“街道卫生所”,
赵医生是返聘回来的老大夫。他放下医药箱,给桂香量血压、听胎心,又按了按她的肚子。
血压计是老式的水银柱,他掏出来的时候甩了甩。“还好,大人和孩子都没事。”他直起腰,
“就是受了凉,有点宫缩,得好好休息,这两天别下床。我给你开点安胎药,按时吃。
”他从医药箱里拿出几片药,又撕了一张处方笺,用圆珠笔写了单子:“这个产检单子,
你明天去卫生所,我给你照个B超,不收钱。”桂香接过单子,眼眶又红了。
赵医生收拾医药箱,临走时,从兜里掏出二百块钱,塞到桂香手里。那会儿二百块钱,
够桂香在玩具厂干四天了。“拿着。”他板着脸说,“产检用,买点好吃的。别跟我客气,
不然我就不管你了。”桂香要推辞,张婶按住她手:“拿着!老赵的臭脾气你还不知道?
他说不要就是不要,你拿着,以后还他就是。”赵医生摆摆手,穿上雨衣,开门走了。
桂香攥着那二百块钱,眼泪又掉下来。这次不是伤心,是感动。张婶关了门,
又坐到她对面:“哭啥?好好睡觉,明儿再说。”暴雨渐渐小了,天快亮了。
桂香躺在张婶家的小床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肚子里的孩子安静下来,不再踢她。
她摸着肚子,轻轻说:“宝啊,妈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窗外,雨停了。
4决裂桂香在张婶家躺了一天,精神好多了。第二天下午,张婶陪她去工地找王建国。
桂香穿着张婶的旧衣裳,挺着大肚子,一步一步往前走。路上有积水,她绕来绕去,
走得很慢。脸上没有泪,眼睛里有了别的东西。路上碰见王建国的工友,正在小卖部买烟。
那人看见桂香,愣了一下:“桂香?你咋来了?”“找王建国。”桂香说。工友看看她肚子,
又看看她脸,叹口气:“妹子,别去了。那王八蛋跟那女的在一块儿呢,就在工棚里。
我们都看不下去了,自己老婆怀着孩子,他……”话没说完,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
塞给桂香:“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我们这些大老粗,帮不上啥忙。”桂香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