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藤椅上的陶罐

旧藤椅上的陶罐

作者: 云梦于野

其它小说连载

主角是阿桂林夏的婚姻家庭《旧藤椅上的陶罐是近期深得读者青睐的一篇婚姻家作者“云梦于野”所主要讲述的是:男女重点人物分别是林夏,阿桂,秀英的婚姻家庭小说《旧藤椅上的陶罐由实力作家“云梦于野”创故事情节紧引人入本站无广告干欢迎阅读!本书共计204041章更新日期为2026-03-02 03:19:50。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旧藤椅上的陶罐

2026-03-02 05:10:08

第一章 初冬的阳光初冬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棂,落在老藤椅上。

藤椅的竹条已经泛黄,有几处断裂后用麻绳重新绑过,绑得很仔细,

每一道结都打得匀称——是奶奶的手艺。林夏坐在藤椅对面的板凳上,膝盖并拢,

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像一个来做客的陌生人。她已经这样坐了三个月。从九月到十一月,

从夏天到冬天,从奶奶出殡那天到现在。每天早上醒来,

她还是会习惯性地朝东厢房喊一声“奶奶,早饭想吃什么”,

然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没有人应答。桌上那只陶罐还在。

陶罐是奶奶年轻时买的,据说是赶集时从一个挑担子的窑匠手里换来的——用一篮子鸡蛋。

罐身是土黄色的,釉面不匀,有几处还露着胎,偏偏罐口有一圈青釉,

像给粗布衣裳镶了道绸边。奶奶用它插过很多年的干花,后来不兴那个了,就插芦苇。

芦苇是奶奶自己去河边砍的,每年秋天一趟,雷打不动。她说河滩上的芦苇最精神,杆子直,

穗子蓬,插在罐里能站一整年。去年秋天,奶奶已经走不太动了,还是拄着拐杖去了河边,

林夏要陪她去,她不让,说“你去了就挑不中我喜欢的”。那天奶奶回来得很晚,

鞋裤湿了半截,怀里抱着三根芦苇,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孩子。现在那三根芦苇还在陶罐里。

芦苇的绒毛早已脱落,飘在桌面上,积了薄薄一层,像雪。林夏从来不扫那些绒毛,

她觉得那是奶奶留下的东西,扫了就没有了。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藤椅移到了陶罐上,

照得那圈青釉泛起温润的光。林夏看着那道光,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抬起手,想摸摸陶罐,

手指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不敢碰。怕一碰,这三个月强撑的平静就会碎掉。三个月前,

她还在深圳,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每天加班到深夜,挤最后一班地铁回出租屋。

那天晚上十一点,她刚改完第十七版方案,手机响了。是邻居张婶的电话,

声音很急:“夏夏,你奶奶摔了,在医院,你快回来。”她请了假,买了最近的一班机票,

凌晨三点到县城,五点转车到镇上,六点跑到医院。奶奶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

看见她就笑:“来了?饿不饿?床头柜里有饼干。”奶奶是去河边砍芦苇摔的。那天下过雨,

河堤滑,她踩着青苔滑了一跤,摔下去的时候还死死抱着那三根芦苇。路人把她扶起来,

她第一句话是“我的芦苇呢”,第二句话是“别告诉夏夏,她在上班”。

林夏在医院陪了奶奶七天。奶奶恢复得不错,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第八天凌晨,

奶奶突发心梗,没抢救过来。医生说是意外,和摔倒没关系。林夏不信。她总觉得,

如果不是去砍芦苇,奶奶就不会摔倒;如果不摔倒,就不会住院;如果不住院,

就不会——她不敢往下想。奶奶的遗物很简单:几件旧衣裳,一双布鞋,一个针线盒,

还有那三根芦苇。林夏把芦苇插回陶罐,带回了老家。然后在深圳的公司辞了职,退了租,

拖着两个行李箱回到这个她长大的村子。村里人都说她傻。好不容易考出去,

好不容易在大城市站稳脚跟,好不容易熬出头,就这么放弃了?林夏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只是觉得,如果她不回来守着,奶奶就真的走了。可是回来了又能怎样呢?

屋子还是那间屋子,藤椅还是那把藤椅,陶罐还是那只陶罐,芦苇还是那三根芦苇。

只是喊“奶奶”的时候,再也没有人应了。林夏站起身,走到陶罐前,终于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芦苇杆。干枯的芦苇杆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时光断裂的声音。窗外,

有麻雀落在老槐树上,叽叽喳喳叫了一阵,又飞走了。阳光继续移动,从陶罐移到了墙上,

最后消失在屋角的阴影里。林夏收回手,转身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面煮好了,

她端着碗坐到桌前,刚拿起筷子,又放下。她看着对面的空凳子,奶奶以前就坐那里,

一边吃面一边唠叨,说面条煮软了,说盐放少了,说下次多搁点葱花。林夏每次都嫌她烦,

嫌她唠叨,嫌她一碗面能讲半小时。现在她想听,却听不到了。她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面很咸,她不知道自己放了几遍盐。吃完面,她洗碗、擦灶、扫地,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是奶奶的习惯,每天下午必须打扫一遍,雷打不动。奶奶说,屋子干净了,

人的心就干净了。林夏把扫帚放回门后,站在堂屋中央,看着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家。

一切都是老样子:八仙桌靠墙摆着,条案上供着爷爷的照片,

照片前燃着三炷香;东墙根下码着奶奶攒的纸箱和塑料瓶,

说要等收废品的来了再卖;西墙边的柜子上摆着一台老式缝纫机,是奶奶结婚时的嫁妆,

早就不能用了,奶奶却一直留着。一切都和奶奶在时一样。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林夏走到缝纫机前,掀开罩布,摸了摸机头。机头冰凉,铁锈斑驳,针杆上还穿着线,

是一根黑线。奶奶最后用它缝的是什么?她想了很久,

想起来了——是给她的一条裙子改腰身。那条裙子她买大了,寄回来让奶奶帮忙改。

奶奶改好了,寄回去,她在深圳穿了两次,就压箱底了。她忽然很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

自从奶奶走后,她就没哭过。出殡那天没哭,整理遗物那天没哭,

一个人回到老屋那天也没哭。村里人都说这丫头心硬,奶奶白疼她了。只有她自己知道,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眼泪堵在胸口,堵成了石头,沉甸甸地压着,喘气都费劲。

窗外的阳光彻底消失了,天暗下来。林夏开了灯,灯泡是十五瓦的,昏黄昏黄,

照得屋里影影绰绰。奶奶一直舍不得换大瓦数的灯泡,说费电。林夏想换,奶奶不让。

现在她可以换了,却不想换了。昏黄的灯光让她觉得,奶奶还在,就在隔壁屋里,

或者在后院喂鸡,或者在灶台前做饭,马上就会推门进来,说一声“天黑了,咋不开灯”。

她关了灯,走进卧室,躺到床上。床是奶奶年轻时睡的床,老式的架子床,

挂着已经发黄的蚊帐。床板硬,她睡不惯,但睡不着的时候就翻个身,

听床板“吱呀”响一声,像奶奶在叹气。她闭上眼睛,听窗外的风声。风从老槐树上吹过,

叶子沙沙响。然后是狗叫,村东头的狗叫了,村西头的狗跟着叫,此起彼伏,热闹一阵,

又安静下来。再然后是夜鸟的叫声,不知道是什么鸟,叫两声停一会儿,像在数星星。

这些都是她小时候听惯的声音。那时她睡在这张床上,奶奶睡在另一头,

她的脚丫子伸在被窝里,时不时碰着奶奶暖烘烘的腿。奶奶会伸手挠挠她的脚心,

她咯咯笑着缩回去,过一会儿又伸过来。祖孙俩就这么闹着闹着睡着了。

现在床的那一头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是奶奶出殡那天她叠的。她没舍得动,

就让那床被褥一直那么放着。林夏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还有淡淡的皂角味,

是奶奶洗过的味道。她把枕头抱紧,像小时候抱奶奶的手臂一样。风停了,狗不叫了,

夜鸟也不叫了。屋子彻底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林夏睁着眼睛,

看着黑暗中的蚊帐顶。奶奶,我回来了。可是你在哪儿呢?第二章 奶奶的房间第二天早上,

林夏是被鸡叫醒的。她已经很久没听过鸡叫了。在深圳,叫醒她的是手机闹铃,

是隔壁装修的电钻声,是楼下早餐铺的油烟味。鸡叫这种声音,只有在老家的记忆里才有。

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数着鸡叫了几遍。一遍,两遍,三遍……到第五遍的时候,

天应该亮了。她坐起来,掀开被子,脚刚碰到地面,又缩了回去。地砖很凉,

是那种深入骨头的凉。奶奶在世的时候,每天早上都会提前起来,把她的棉鞋放在床边,

鞋里垫着昨晚灌的热水袋,等她起床时脚伸进去,暖烘烘的。现在热水袋早就不热了,

棉鞋还在地上摆着,鞋口黑洞洞的,像一个张着的嘴。林夏穿了袜子,又穿了棉拖鞋,

这才下床。她洗漱完,去厨房做早饭。灶是土灶,烧柴火的那种,她小时候会用,

现在却手生了。点了半天火没点着,浓烟呛得她直流眼泪。好不容易点着了,

锅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她蹲在灶门口,看着灶膛里的火苗发呆。以前奶奶做饭的时候,

她就蹲在这儿烧火。奶奶一边炒菜一边唠叨:“火小一点”“火大一点”“别光顾着烧火,

看锅里的”。她不听,故意把火烧得旺旺的,看火苗蹿出锅沿,奶奶就拿锅铲敲她脑袋。

她捂着脑袋笑,奶奶也笑。现在灶膛里的火苗还是那样旺,只是没人拿锅铲敲她了。

她胡乱煮了碗粥,就着咸菜吃了。吃完洗碗,洗完碗打扫院子。院子不大,

东墙根下种着一棵石榴树,是奶奶年轻时栽的。每年秋天,树上挂满红彤彤的石榴,

奶奶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树下,一个一个摘下来,用报纸包好,等她过年回来吃。

今年石榴熟了的时候,奶奶已经住院了,满树的石榴没人摘,被鸟啄了大半,

剩下的烂在树上,现在只剩光秃秃的树枝。林夏站在石榴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干瘪的果子。

有几个还挂在枝头,黑乎乎的,像一个个问号。她伸手够了一个,轻轻一碰就掉了,

落在她手心里,轻飘飘的,只剩一层皮。她把那个干石榴放进围裙口袋里,继续打扫。

扫完院子,她回到堂屋,站在奶奶的房间门口。奶奶的房间她一直没进去过。不是不想进,

是不敢进。她总觉得,只要不进去,奶奶就还在里面,躺在床上睡觉,或者坐在窗前做针线,

随时会开门出来。但今天,她必须进去了。昨天张婶来了一趟,说奶奶的遗物该收拾了,

有些能用的分给亲戚,有些就烧掉。林夏嘴上应着,心里却一直拖着。她知道张婶是好意,

人走了,东西留着,睹物思人,更难受。可她就是舍不得。站了许久,她终于推开了门。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像一声叹息。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枕巾是蓝底白花的,洗得发白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煤油灯,早就不能用了,奶奶却一直留着,说是她出嫁时陪嫁的。

林夏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被褥。棉花是软的,但已经没有温度了。她坐下来,坐了很久,

不知道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然后她站起来,打开衣柜。衣柜是奶奶年轻时打的,

木头已经旧得发黑,柜门上镶着一面镜子,镜面模糊,照出来的人影朦朦胧胧。

柜子里挂着奶奶的几件衣服:两件蓝布褂子,一件黑棉袄,一条灰裤子,

还有一件绸面的棉袍,是逢年过节才穿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每一件都用塑料套着,怕落灰。林夏把那件棉袍拿出来,展开看了看。绸面已经旧了,

有几处磨得发亮,里子是新的,是奶奶自己絮的棉花。她记得这件棉袍,每年冬天奶奶都穿,

说是暖和,其实是不舍得买新的。林夏工作后第一年,给奶奶买了件新羽绒服,奶奶试了试,

说太洋气,穿不惯,还是压箱底了。她把棉袍叠好,放在床上。又翻了翻衣柜下面的抽屉,

里面是些零碎东西:布头、针线、顶针、老花镜、几本发黄的账本。账本是奶奶记账用的,

她识字不多,账本上都是她自己画的符号:圈圈代表鸡蛋,叉叉代表买菜,三角代表买盐。

林夏小时候看不懂,奶奶就一个一个教她。后来她看懂了,那些符号后面,

是奶奶精打细算的一辈子。最下面是一个布包,蓝布包着的,扎得很紧。林夏把布包拿出来,

掂了掂,不重。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针线盒——木头做的,巴掌大,盒盖上刻着花纹,

已经磨得看不清了。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针、线、顶针、纽扣、拉链头,

还有几个做了一半的鞋垫。林夏认得这个针线盒。这是奶奶的宝贝,从小到大,

她不知道见奶奶用过多少次。衣服破了,奶奶拿它补;扣子掉了,奶奶拿它缝;过年做新鞋,

奶奶拿它纳鞋底。奶奶做针线的时候,她就趴在旁边看,看针尖在布上穿梭,

看奶奶的手那么稳,那么巧。针线盒最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已经发黄,

上面写着几个字:阿桂收。字迹歪歪扭扭,是奶奶写的。阿桂。这个名字林夏听过。

奶奶活着的时候,偶尔会提起阿桂,说那是她年轻时最好的朋友,

两个人一起做姑娘时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后来阿桂嫁到了外村,两个人就断了联系。

奶奶说这话的时候,总是叹一口气,望着窗外发呆。林夏一直以为,

那只是奶奶随口说说的往事。没想到,奶奶还留着写给阿桂的信。她抽出信纸,展开来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比信封上的还歪扭,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

像是被水浸过——也许是眼泪,也许是别的什么。阿桂:我好想你。

不知道你现在过得好不好。我常常梦见我们年轻时的事,梦见我们一起摘桑叶,一起绣花,

一起去河边洗衣裳。你绣的那对鸳鸯,我一直留着,压在针线盒底下。你要是还在,

要是还能见一面,该多好。老了,走不动了,想去找你,也不知道你在哪儿。就写这封信,

烧给你吧。你要是能收到,就托梦给我。姐 秀英信没有写完,最后几个字很轻,

像是笔没墨了,又像是写的人没了力气。日期没有写,但看信纸的颜色,应该有些年头了。

林夏拿着信,手有些抖。她想起奶奶最后那段日子,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望着村口的方向。她问奶奶在看什么,奶奶说,在看有没有人来。她问等谁,奶奶笑笑,说,

等一个老姐妹。原来奶奶一直在等阿桂。可是阿桂没有来。林夏把信叠好,放回信封,

又压回针线盒底下。她把针线盒重新包好,放回抽屉,关上柜门。她站在奶奶的房间里,

看着那些旧物,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心里总有一些放不下的人和事。

奶奶放不下阿桂,所以写了那封信,压在针线盒里,压在心底最深处。那封信没有寄出去,

也没有烧掉。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这儿,躺了几十年,等一个人把它打开。

林夏忽然有了一个念头。她要去找阿桂。替奶奶把这封信送出去。哪怕阿桂已经不在了,

哪怕这封信永远送不到收信人手里,她也要试一试。不是为了别的,

只是想替奶奶了却这个心愿。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初冬的风吹进来。

风里带着老槐树叶子的味道,还有远处田野里烧荒的烟火气。她深吸一口气,

觉得胸口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窗外,阳光正好。第三章 旧照片决定去找阿桂之后,

林夏反而不知道该从何下手了。她只知道阿桂是奶奶年轻时最好的朋友,嫁到了外村,

具体是哪个村,姓什么,全名是什么,一概不知。奶奶在世的时候,

她从来没认真问过这些事。现在想问,已经没人可以问了。她坐在堂屋里,

把奶奶留下的东西又翻了一遍。

账本、衣物、针线盒、老花镜、几本旧书、一沓发黄的报纸……每一样都翻得仔仔细细,

希望能找到一点关于阿桂的线索。没有。什么都没有。她有些泄气,坐在藤椅上发呆。

藤椅还是那把藤椅,坐上去吱吱呀呀响。她学着奶奶的样子,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

让阳光照在脸上。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奶奶也是这样坐在藤椅上晒太阳,她就趴在奶奶腿上,听奶奶讲年轻时候的事。

“……我和阿桂啊,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她去哪儿我都跟着,我去哪儿她也跟着。

村里人都说我们是双生姐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其实我们长得一点都不像,

就是感情好……”奶奶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纱。“……阿桂手巧,绣花绣得好。

我绣的鸳鸯总是不成对,她就帮我修,修完跟真的似的。后来她嫁人了,

走的那天我哭了一整天,她也哭。她说,姐,我会回来看你的。我说,好,我等你。

可等着等着,就等不到了……”林夏猛地睁开眼睛。“绣花。”她想起针线盒里,

奶奶说过压着一对鸳鸯。她快步走回奶奶房间,拉开抽屉,拿出针线盒,打开盒盖,

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顶针、线板、纽扣、拉链头……最底下,

压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布。她把白布展开。是一对绣花鞋垫。鞋垫是白布底子,

上面绣着一对鸳鸯。鸳鸯活灵活现的,一只昂着头,一只低着头,好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绣工很细,针脚匀匀的,一看就是行家做的。鞋垫边沿绣着一圈小小的梅花,

梅花的瓣子只有米粒大,却绣得清清楚楚。林夏翻过鞋垫,

背面用黑线绣着几个小字:阿桂赠秀英 己亥年春己亥年。那是哪一年?林夏算了一下,

应该是六十年前。奶奶和阿桂那时候还是十几岁的姑娘。她把鞋垫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这就是阿桂绣的。阿桂的手艺。阿桂的心意。阿桂和奶奶的友情。她把鞋垫小心地叠好,

放回针线盒。又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布包,把针线盒包好,抱在怀里。不管阿桂在哪儿,

她一定要找到她。下午,林夏去了村委会。村委会在村东头,一排平房,门口挂着牌子。

她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一个值班的年轻人,正低头玩手机。“你好,我想查个人。

”年轻人抬起头:“查谁?”“我想找一个叫‘阿桂’的人,大概七八十岁,

应该是嫁到外村了。我只有这个名字,别的都不清楚。”年轻人皱皱眉:“就一个名字?

哪个村的都不知道?”“不知道。只知道她年轻时是我们村的,后来嫁出去了。

”年轻人摇摇头:“这太难查了。我们村嫁出去的姑娘多了,谁知道哪个是你说的阿桂?

再说,叫‘阿桂’的人多了,小名也叫阿桂,大名不一定叫这个。你光凭一个名字,

查不到的。”林夏也知道难。但她没有别的办法。“有没有什么老档案?

比如以前的人口登记什么的?”年轻人想了想:“老档案倒是有,在仓库里堆着呢,

都是几十年前的,也不知道全不全。你要想翻,可以自己翻,不过我可没时间帮你。

”林夏点点头:“我自己翻。谢谢。”年轻人带她到后面的仓库,打开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堆满了纸箱子,落满灰尘。“都在这里了,你慢慢翻。

翻完了把门带上就行。”年轻人说完就走了。林夏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纸箱,

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箱子里的档案很乱,有的按年份排,有的按姓氏排,

有的干脆就是一捆一捆的,用绳子捆着。她翻了三个多小时,从下午翻到天黑,

灰尘落了一身,鼻子眼睛都是灰,还是一无所获。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

在最后一个箱子里,翻出了一本发黄的登记簿。

封面写着:红旗公社 社员花名册 1962年。她翻开登记簿,一页一页看下去。

名字、性别、年龄、家庭成分……字迹已经褪色,有些地方模糊不清。

她看到“林”字就停下来,看是不是本村的人。翻到后面,她看到了奶奶的名字:林秀英,

女,1943年生,贫农。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备注:女,已出嫁。再往下看,

她看到了另一个名字:陈桂香,女,1942年生,贫农。

备注栏写着:1960年嫁至邻县红旗公社东风大队。陈桂香。阿桂。

林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又仔细看了看登记簿,确认是同一个村的人,出生年份也对得上。

阿桂的大名应该就是陈桂香。她把登记簿上的信息抄在手机备忘录里:陈桂香,

1942年生,1960年嫁至邻县红旗公社东风大队。邻县,就是隔壁那个县,

离这里大概一百多里地。红旗公社东风大队,那是几十年前的老地名,现在应该改名字了。

但大致范围应该能查到。她把登记簿放回箱子,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出仓库。天已经黑透了,

村委会门口的路灯亮着,飞蛾绕着灯转来转去。她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里那行字,

忽然有些想哭。找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一点线索。虽然只是一行字,

虽然不知道阿桂还在不在人世,但至少有了方向。她攥紧手机,往家的方向走。走到半路,

又停下来,站在路口,望着邻县的方向。那个方向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

那边有一百多里地,有一个叫“东风大队”的地方,有一个人,奶奶想了六十年。阿桂奶奶,

你在哪儿?你知不知道,有个人一直在等你?第四章 邻县第二天一早,林夏就出发了。

她先坐班车到县城,再从县城转长途汽车到邻县。山路弯弯绕绕,车子颠得厉害,她晕车,

一路上吐了两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邻座的大娘看不过去,递给她一个橘子,

说含着橘子皮会好点。她含着橘子皮,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往后退。

奶奶年轻的时候,交通比现在差远了。那时候从村里到县城,要走一天的山路,

更别说去邻县了。阿桂嫁过去之后,奶奶肯定想去看她,可是山路迢迢,

家里又有老人孩子要照顾,哪是说走就能走的?就这么拖啊拖,拖了一辈子,

也没能见上一面。林夏想着想着,眼眶又酸了。车子开了四个多小时,终于到了邻县县城。

她下车的时候腿都软了,扶着车站的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在县城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然后去县档案馆查资料。档案馆的工作人员听她说明来意,

摇摇头:“红旗公社东风大队?那是六十年代的地名了,早就撤销了。原来的东风大队,

现在分成好几个村,归不同的乡镇管。你要想找具体的人,得去下面的乡镇查。

”林夏问:“那原来的东风大队,大概在哪个方向?”工作人员想了想:“应该是县城南边,

靠近界河那一带。具体是哪个乡镇,我帮你查查。”她翻了翻资料,

告诉林夏:“东风大队原来的范围,现在分属三个乡镇:河口镇、新桥乡、石埠乡。

你可以先去河口镇看看,那边是中心地带。”林夏道了谢,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回到旅馆,躺在床上,浑身酸痛。旅馆的床很硬,被子有股霉味,

隔壁房间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吵得人睡不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想奶奶,

想阿桂,想那对绣花的鸳鸯。第二天一早,她坐上去河口镇的班车。河口镇是个小镇,

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钟。街上人不多,大多是老人和孩子,

年轻人应该都出去打工了。她找镇上的派出所,想查陈桂香的户籍信息。

户籍民警是个年轻姑娘,听她说完情况,摇摇头:“没有电脑系统里的数据吗?

要有身份证号才行。光有个名字和大概年龄,查不到的,同名同姓的人太多了。

”林夏说:“她应该是1924年左右出生的,原籍是邻县红旗公社东风大队,

1960年嫁过来的。能不能查查老档案?”年轻姑娘想了想:“老档案倒是有,

但不一定全。而且档案都是纸质的,得一本一本翻。你要真想查,我可以帮你问问所长。

”等了半个小时,所长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说话和气。他听完林夏的话,

点点头:“这事我帮你问问。陈桂香,这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林夏眼睛一亮:“您认识?

”所长摆摆手:“不一定,就是想起来了。我们这儿有个老太太,姓陈,叫什么香,

九十多了,身体还挺硬朗。她闺女跟我媳妇认识,好像就是东风大队那边的人。你等等,

我帮你打个电话。”他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放下电话对林夏说:“你运气不错,

那个老太太叫陈桂英,不是你找的陈桂香。但她闺女说,她们村确实有个叫陈桂香的,

以前是东风大队的,后来搬到镇上住了,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你去石埠乡刘家庄问问,

那个村原来就是东风大队的。”林夏千恩万谢,出门的时候腿都有点软。她又坐车去石埠乡。

石埠乡比河口镇还偏,路也更差,有一段还是土路,坑坑洼洼的,颠得她骨头都快散架了。

到乡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太阳偏西,风也凉了。她找到刘家庄,进村的时候天快黑了。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分布在一条山沟里。她问了一个在门口择菜的大娘,

知不知道陈桂香这个人。大娘想了想:“陈桂香?是不是那个眼睛有点毛病的,

以前在村小学旁边住的?”林夏不知道,只能点头:“可能是。她现在还在吗?

”大娘摇摇头:“早不在了。她儿子接她去镇上了,好几年了。你要是找她,得去镇上问。

”林夏问:“镇上哪个地方?”大娘说:“这我不清楚。你去村东头问问老刘,他是她侄子,

应该知道。”林夏找到老刘家。老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她问陈桂香,

放下斧头,打量她一眼:“你找她什么事?”林夏说:“我是她老家的亲戚,

替家里老人来看看她。”老刘点点头:“她是我姑姑,今年八十三了,身体还行,

就是眼睛不太好,前两年做了白内障手术。她现在住在新桥乡,跟她儿子过。我给你个地址,

你去找找。”他在一张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地址,递给林夏。林夏接过来,手指有些抖。

新桥乡。就是之前档案馆说的三个乡镇之一。她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要回新桥乡去。

天已经黑透了。今晚是回不去了,她只能在石埠乡找个小旅馆住下。小旅馆条件比县城还差,

床单有洗不掉的污渍,窗户关不严,冷风飕飕往里灌。她裹着被子,缩成一团,

想着明天就能见到阿桂了,心里又紧张又期待。万一阿桂不在了怎么办?

万一她不肯见自己怎么办?万一她早就忘了奶奶怎么办?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

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冷冷清清的。奶奶也看过这样的月亮吧?

在那些等阿桂的夜晚,她是不是也这样看着月亮,想着那个远嫁他乡的好姐妹?

林夏把脸埋在膝盖上,轻轻说:“奶奶,我快找到阿桂了。你再等等。”窗外,

月亮悄悄移过树梢,落进云里。第五章 阿桂第二天,林夏坐车去新桥乡。

新桥乡比河口镇还小,只有一条街,

两边稀稀拉拉开着几家店铺:杂货店、理发店、农药种子店、还有一个卖棺材的铺子。

她按老刘给的地址,找到街尾一栋两层小楼。楼是新的,贴着白瓷砖,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

叶子还绿着。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没人应。她又敲了敲,还是没人。

旁边一个晒太阳的老人探出头:“找谁?”林夏说:“请问这是陈桂香家吗?

”老人点点头:“是她家。她儿子媳妇都出去干活了,她一个人在家,耳朵背,

你敲门她听不见。你使劲敲,敲响点。”林夏又敲了几下,这回用上了力气。等了一会儿,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用黑发卡别在耳后。她个子不高,

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袖口有点脏。她的眼睛有些浑浊,眯着眼打量林夏,

看了好一会儿,问:“你找谁?”林夏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我找陈桂香。”老太太点点头:“我就是。你是哪个?”林夏看着她,

看着这张陌生的脸,忽然有些恍惚。这就是阿桂吗?

这就是奶奶想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写了一封信压在针线盒底下的阿桂吗?她站在门口,

风从背后吹来,吹得她眼睛发酸。“我……我是林秀英的孙女。”老太太愣了一下,

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泪来。她抬起手,

颤颤巍巍的,想摸摸林夏的脸,又缩了回去。“秀英……秀英的孙女?”林夏点点头。

老太太往后退了一步,扶着门框,站不稳的样子。林夏赶紧扶住她,把她扶进屋,

扶到椅子上坐下。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有一张是黑白的,

放大了,镶在镜框里。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碎花袄,扎着两条辫子,笑眯眯的。

老太太坐在椅子上,一直盯着林夏看,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用袖子擦,擦不完,索性不擦了,

就那么流着。“秀英……秀英还好吗?”林夏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奶奶已经不在了?说她走了三个月了?说她到死都在惦记着你?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布包,打开,取出针线盒,再打开盒盖,把那对绣花鞋垫拿出来,

递给老太太。老太太接过去,看了很久。她的手一直在抖,抖得鞋垫也跟着抖。她翻过来,

看见背面那行小字:**“阿桂赠秀英 己亥年春”**,忽然捂住脸,哭出了声。

哭声不大,闷闷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她哭着哭着,整个人都在抖,

肩膀一耸一耸的。林夏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哭了很久,

老太太终于停下来。她用袖子擦擦脸,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林夏。“秀英呢?

她怎么不来?她是不是……是不是……”林夏点点头,眼泪终于也流下来了。

老太太愣了半晌,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鞋垫。她用手指轻轻摸着那对鸳鸯,

摸了一遍又一遍,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六十年了……我等了她六十年,

她怎么就不等等我呢……”林夏从包里拿出那封信,递给她。“奶奶留下的,

压在针线盒底下。是写给您的。”老太太接过信,拆开,看了很久。信很短,她看了很久。

看完,她把信叠好,放在心口,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了。

“秀英啊……秀英……”她就这么喃喃地念着,念了一遍又一遍。林夏站在旁边,

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这个陌生的老人,看着她脸上的皱纹,看着她手上的老年斑,

看着她哭得像个孩子。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一辈子”。一辈子那么长,

长到可以忘记很多事;一辈子又那么短,短到有些人,一转身就再也见不到了。过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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