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被一阵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的冷风给吹醒的。，把身上那床薄得跟层纸似的棉被裹紧点，结果手一摸，摸到的不是棉被，是一把滑腻腻的稻草。？。，头顶是黑漆漆的屋梁，几根歪歪扭扭的椽子上挂满了灰吊子，风从土墙的裂缝里钻进来，吹得那些灰吊子摇摇晃晃。——陈年的土腥气、稻草发霉的酸味，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牛粪味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慢慢抬起手，放到眼前。
这是一双年轻的手，皮肤粗糙，骨节分明，但皮肤是紧致的，没有老年斑，没有那种干枯树皮一样的褶皱。
“我……”
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他听出来了，这不是那个几十岁老头子的苍老嗓音。
就在这时，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无数画面洪水般涌进来——
“卫东哥，苏知青他病了，我想借点细粮给他熬粥，你不会生气吧？”秦淑华低着头，睫毛忽闪。
“陈卫东，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已，淑华能看上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出点力气怎么了？”村里人的嘲笑。
“爹，其实……我不是你亲生的。我妈让我告诉你，苏文斌才是我亲爹。”
那个养了三十年的孩子，冷冷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他。
然后是一棍子砸在腿上，骨头断裂的脆响。
桥洞底下，寒风刺骨，他蜷缩成一团，看着外面的雪花一片片落下来，意识越来越模糊。
最后那一刻，他想的是：我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呼——”
陈卫东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
冷汗已经把后背浸透了，凉飕飕地贴在身上。
他低头看看自已——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得毛了边，补丁摞着补丁。
这是哪一年？
目光落在墙上的日历上。
那是本手撕日历，只剩薄薄一沓，最上面那张红字印着：1979年3月12日。
1979年。
陈卫东的手开始发抖。
他记得这个日子，记得清清楚楚。
就在这一天，秦淑华来找他，说苏文斌病了，想借五块钱去公社卫生院抓药。
他把攒了大半年的钱给了她，那是他准备买化肥的钱。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他一步步走进了那个陷阱，直到七十三岁那年冻死在桥洞里。
“汪汪！汪汪汪汪！”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狗叫，声音又急又响，像是在骂人。
“这个窝囊废醒了！睡到现在才醒！日头都晒屁股了！懒死他算了！活该一辈子受穷！汪汪！”
陈卫东愣住了。
他听懂了。
不是听懂了狗叫的情绪，而是听懂了每一个字——那条狗在骂他，骂得字正腔圆，跟人说话一模一样。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那扇破木门。
门是用几块木板钉起来的，缝隙大得能伸进去一只猫。
从缝隙里能看到院子里，一条土黄色的大土狗正蹲在那儿，歪着脑袋往屋里瞅。
“哎？他看我了？”黄狗站起来，尾巴警惕地竖着。
陈卫东张了张嘴，试探着开口：“你……刚才说什么？”
院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那条狗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原地蹦了起来：“我操！他能听懂！芦花！芦花你快来！这个窝囊废能听懂我说话！”
话音刚落，一只芦花老母鸡从鸡窝里扑棱棱飞下来，两条细腿倒腾得飞快，凑到狗跟前：“大黑你瞎叫唤啥？谁听懂了？”
“他！屋里那个！”
叫大黑的黄狗用脑袋直拱门，“他刚才问我说的啥！”
芦花母鸡歪着脑袋，从门缝里往里瞅，那双绿豆眼跟陈卫东对上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芦花母鸡一屁股坐地上，“真能听懂？活了六辈子了，头回见着这样的人！”
陈卫东愣愣地坐在稻草堆里，听着一条狗和一只母鸡当着他的面讨论他。
大黑狗凑到门缝跟前，压低了声音，用那种说悄悄话的音量——但陈卫东听得一清二楚：“你说他是不是撞邪了？昨天还蔫头耷脑的，今儿个眼神都不一样了。”
“撞什么邪，我看是开窍了。”
芦花母鸡用翅膀拍拍胸脯，“我跟你说，这人哪，跟鸡一样，有笨的，有精的，有那种一辈子让人薅毛的，有那种把别人毛薅光的。
他以前是让人薅毛那个，现在嘛……”
“现在咋？”
“现在他那眼神，跟我当年啄那条蛇似的，是要吃肉的样儿。”
陈卫东听着听着，突然笑了。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前世活了几十岁，临死都不知道自已到底错在哪儿。
现在倒好，一条狗，一只鸡，给他整明白了。
“大黑，”他开口，声音还有点哑，“你是咱家养的狗？”
大黑狗愣了一下，然后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对对对！我是！我在这家三年了！”
“芦花呢？”
“我在这家两年零三个月，”芦花母鸡站起来，挺挺胸脯，“下过一百二十七只蛋，孵过三窝小鸡，现在退休了，专门管打听事儿。”
陈卫东扶着墙站起来，腿有点软，走了两步才稳住。
他推开门，外面的阳光刺得眼睛生疼。
院子不大，土坯墙，墙头上长着枯草。
东边是鸡窝和猪圈，西边堆着柴火垛。
院子当中一棵老枣树，光秃秃的还没发芽。
大黑狗围着他直转圈，尾巴摇得那叫一个欢实：“你真能听懂我说话？我说啥你都懂？汪汪！太好了！我跟你说，这村里好多事我憋得慌，都没人唠！”
芦花母鸡矜持点，站在鸡窝顶上，居高临下地打量他：“你先别急着高兴，我问你，你记得昨儿个发生啥事不？”
陈卫东想了想，前世的事记得清楚，但这辈子昨天的事……
“昨天秦淑华来过了？”他试探着问。
芦花母鸡眼睛一亮：“昨儿个她来找你，你不在，她跟咱队里的知青苏文斌在村口说话来着，我正好在那边刨食，听得真真儿的。”
“说啥了？”
“那个苏知青说，‘淑华，我身子不舒服，要是能吃口细粮就好了’。秦淑华说，‘文斌哥你别急，我去想办法’。然后她就往你家来了。”
芦花母鸡歪着脑袋，“结果你不在，她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我估摸着，今儿个还得来。”
陈卫东站在院子里，太阳照在身上，却一点暖意都没有。
前世，就是今天。
秦淑华来找他借钱，他给了。
从那以后，今天五块，明天十块，后天一袋粮，大后天帮她干活，最后连孩子都帮她养。
“她几点来的？”他问。
“啥时候？鸡叫二遍的时候吧，”芦花母鸡用爪子刨刨地，“差不多就是这时候。”
话音刚落，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大黑狗耳朵竖起来，鼻子抽了抽：“是那个女的，身上抹了雪花膏，一股子味儿。”
陈卫东没动，就站在枣树旁边，看着那扇用木棍顶着的柴门。
“卫东哥？在家吗？”
声音娇娇柔柔的，带着点怯意，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慢慢抬起手，放到眼前。
这是一双年轻的手，皮肤粗糙，骨节分明，但皮肤是紧致的，没有老年斑，没有那种干枯树皮一样的褶皱。
“我……”
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他听出来了，这不是那个几十岁老头子的苍老嗓音。
就在这时，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无数画面洪水般涌进来——
“卫东哥，苏知青他病了，我想借点细粮给他熬粥，你不会生气吧？”秦淑华低着头，睫毛忽闪。
“陈卫东，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已，淑华能看上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出点力气怎么了？”村里人的嘲笑。
“爹，其实……我不是你亲生的。我妈让我告诉你，苏文斌才是我亲爹。”
那个养了三十年的孩子，冷冷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他。
然后是一棍子砸在腿上，骨头断裂的脆响。
桥洞底下，寒风刺骨，他蜷缩成一团，看着外面的雪花一片片落下来，意识越来越模糊。
最后那一刻，他想的是：我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呼——”
陈卫东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
冷汗已经把后背浸透了，凉飕飕地贴在身上。
他低头看看自已——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得毛了边，补丁摞着补丁。
这是哪一年？
目光落在墙上的日历上。
那是本手撕日历，只剩薄薄一沓，最上面那张红字印着：1979年3月12日。
1979年。
陈卫东的手开始发抖。
他记得这个日子，记得清清楚楚。
就在这一天，秦淑华来找他，说苏文斌病了，想借五块钱去公社卫生院抓药。
他把攒了大半年的钱给了她，那是他准备买化肥的钱。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他一步步走进了那个陷阱，直到七十三岁那年冻死在桥洞里。
“汪汪！汪汪汪汪！”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狗叫，声音又急又响，像是在骂人。
“这个窝囊废醒了！睡到现在才醒！日头都晒屁股了！懒死他算了！活该一辈子受穷！汪汪！”
陈卫东愣住了。
他听懂了。
不是听懂了狗叫的情绪，而是听懂了每一个字——那条狗在骂他，骂得字正腔圆，跟人说话一模一样。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那扇破木门。
门是用几块木板钉起来的，缝隙大得能伸进去一只猫。
从缝隙里能看到院子里，一条土黄色的大土狗正蹲在那儿，歪着脑袋往屋里瞅。
“哎？他看我了？”黄狗站起来，尾巴警惕地竖着。
陈卫东张了张嘴，试探着开口：“你……刚才说什么？”
院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那条狗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原地蹦了起来：“我操！他能听懂！芦花！芦花你快来！这个窝囊废能听懂我说话！”
话音刚落，一只芦花老母鸡从鸡窝里扑棱棱飞下来，两条细腿倒腾得飞快，凑到狗跟前：“大黑你瞎叫唤啥？谁听懂了？”
“他！屋里那个！”
叫大黑的黄狗用脑袋直拱门，“他刚才问我说的啥！”
芦花母鸡歪着脑袋，从门缝里往里瞅，那双绿豆眼跟陈卫东对上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芦花母鸡一屁股坐地上，“真能听懂？活了六辈子了，头回见着这样的人！”
陈卫东愣愣地坐在稻草堆里，听着一条狗和一只母鸡当着他的面讨论他。
大黑狗凑到门缝跟前，压低了声音，用那种说悄悄话的音量——但陈卫东听得一清二楚：“你说他是不是撞邪了？昨天还蔫头耷脑的，今儿个眼神都不一样了。”
“撞什么邪，我看是开窍了。”
芦花母鸡用翅膀拍拍胸脯，“我跟你说，这人哪，跟鸡一样，有笨的，有精的，有那种一辈子让人薅毛的，有那种把别人毛薅光的。
他以前是让人薅毛那个，现在嘛……”
“现在咋？”
“现在他那眼神，跟我当年啄那条蛇似的，是要吃肉的样儿。”
陈卫东听着听着，突然笑了。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前世活了几十岁，临死都不知道自已到底错在哪儿。
现在倒好，一条狗，一只鸡，给他整明白了。
“大黑，”他开口，声音还有点哑，“你是咱家养的狗？”
大黑狗愣了一下，然后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对对对！我是！我在这家三年了！”
“芦花呢？”
“我在这家两年零三个月，”芦花母鸡站起来，挺挺胸脯，“下过一百二十七只蛋，孵过三窝小鸡，现在退休了，专门管打听事儿。”
陈卫东扶着墙站起来，腿有点软，走了两步才稳住。
他推开门，外面的阳光刺得眼睛生疼。
院子不大，土坯墙，墙头上长着枯草。
东边是鸡窝和猪圈，西边堆着柴火垛。
院子当中一棵老枣树，光秃秃的还没发芽。
大黑狗围着他直转圈，尾巴摇得那叫一个欢实：“你真能听懂我说话？我说啥你都懂？汪汪！太好了！我跟你说，这村里好多事我憋得慌，都没人唠！”
芦花母鸡矜持点，站在鸡窝顶上，居高临下地打量他：“你先别急着高兴，我问你，你记得昨儿个发生啥事不？”
陈卫东想了想，前世的事记得清楚，但这辈子昨天的事……
“昨天秦淑华来过了？”他试探着问。
芦花母鸡眼睛一亮：“昨儿个她来找你，你不在，她跟咱队里的知青苏文斌在村口说话来着，我正好在那边刨食，听得真真儿的。”
“说啥了？”
“那个苏知青说，‘淑华，我身子不舒服，要是能吃口细粮就好了’。秦淑华说，‘文斌哥你别急，我去想办法’。然后她就往你家来了。”
芦花母鸡歪着脑袋，“结果你不在，她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我估摸着，今儿个还得来。”
陈卫东站在院子里，太阳照在身上，却一点暖意都没有。
前世，就是今天。
秦淑华来找他借钱，他给了。
从那以后，今天五块，明天十块，后天一袋粮，大后天帮她干活，最后连孩子都帮她养。
“她几点来的？”他问。
“啥时候？鸡叫二遍的时候吧，”芦花母鸡用爪子刨刨地，“差不多就是这时候。”
话音刚落，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大黑狗耳朵竖起来，鼻子抽了抽：“是那个女的，身上抹了雪花膏，一股子味儿。”
陈卫东没动，就站在枣树旁边，看着那扇用木棍顶着的柴门。
“卫东哥？在家吗？”
声音娇娇柔柔的，带着点怯意，拿捏得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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