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陈默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天花板是纯白色的,
没有任何裂缝或污渍,像一块巨大的画布等待被涂抹。他躺了很久,盯着那片白,
试图从记忆的深井里打捞些什么。他只记得自己开车上了山。山路很陡,弯道很急,
天色已经暗了。他要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然后就是一片空白。他侧过头。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玻璃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窗帘拉着,
但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很柔和,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陈默坐起身,头疼得厉害。
不是那种宿醉后的胀痛,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敲击过的钝痛。
他揉了揉太阳穴,深呼吸了几次,疼痛才慢慢退去。他穿着自己的衣服。牛仔裤,
深灰色的T恤,脚上的袜子还在。他摸了摸口袋,手机不在,钱包不在。
床头柜的抽屉里只有一张便签纸和一支圆珠笔,纸是空白的。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得过分。
一张床,一个嵌入式衣柜,一把木椅,一扇门。他打开衣柜,空的,连衣架都没有。
他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停顿了一秒,然后拧开。门没锁。外面是一条走廊。
同样纯白的墙壁,浅灰色的地面,每隔几步就有一扇紧闭的门,门也是白色的。
走廊向两端延伸出去,看不见尽头,像一条没有起始和终点的直线。“有人吗?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空洞地回荡,然后被某种柔软的东西吞噬了。没有回音。陈默选了左边,
开始一扇扇推门。有些门是锁着的,纹丝不动;有些能打开,
里面是和他醒来那间一模一样的房间。同样的布局,同样的白色,同样的空荡。
没有人住过的痕迹,没有行李,没有私人物品,连灰尘都没有。他数着门。五扇,六扇,
七扇。第七扇门推开的时候,他看见房间里坐着一个人。是个年轻女人,
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光着脚坐在床沿上,正望着窗外。她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肩上,
侧脸的线条很柔和。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陈默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惊艳,也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她的错觉。但他很清楚,
他从未见过这个人。“你也是醒来的?”她问。她的声音很平静,
像是问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陈默点点头:“你知道这是哪里吗?”女人摇摇头,
动作很轻:“我醒了三天。这层楼有二十六个房间,我数过。能打开的有十二个,
都和我那间一样。我还没找到楼梯或电梯。”“你没有试着——”“试着往下走?
”她打断他,“我试了。走了两个小时,走廊还是走廊,门还是门。我做了记号,
最后发现自己绕回了原点。像是一个莫比乌斯环,或者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迷宫。
”陈默沉默了几秒:“那你怎么知道醒了三天?”“窗户。”女人说,“窗外的光线会变,
白天亮一些,晚上暗一些。我已经见过三次黑夜了。虽然看不见太阳,但那种变化很明显。
”陈默走到窗边,向外望去。外面是一片灰白色的雾,浓稠得像固体,缓慢地翻涌着,
像有生命一样。看不见任何东西——没有树,没有建筑,没有天空,没有地面。只有雾,
无穷无尽的雾,从四面八方包围着这栋建筑。他伸出手,想推开窗户。但窗户是封死的,
没有缝隙,没有把手,像一面伪装的墙。“我叫苏晚。”女人说。她已经从床沿站起来,
走到他身边。“陈默。”他们并排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死寂的雾。
雾气翻涌的节奏很慢,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你觉得这是哪里?”苏晚问。
陈默没有回答。他盯着那杯水——她床头柜上也有一杯,和他那间一模一样。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你刚才说,你醒了三天。这三天里,你喝水了吗?”苏晚愣了一下,
目光落在那杯水上。她的表情变了,从平静变成了困惑,然后是一种隐隐的恐惧。
“我没敢喝。”她说,“但我也不觉得渴。”陈默的心往下沉了一点。他确实也不渴。
从醒来到现在,他没有喝水的欲望,也没有饥饿感。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悬置了,
所有的生理需求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他问。苏晚没有回答。
她盯着那杯水,像是在看什么可怕的东西。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个声音。是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很多人的,杂乱的,从四面八方传来。两个人同时冲出房间,
站在走廊里。走廊里已经有人了。一个中年男人正从远处走来,穿着皱巴巴的衬衫,
头发乱糟糟的,看见他们,停下了脚步。他的表情是同样的困惑和警觉。
“你们也是——”男人的话没说完,就被身后另一扇门打开的声音打断了。
一个穿着睡衣的老太太探出头来。她的头发花白,脸上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茫然。
然后是第三扇门,第四扇,第五扇。短短几分钟里,走廊上聚集了十几个人。他们面面相觑,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衣服摩擦的窸窣声。陈默数了数。加上他和苏晚,
一共十五个人。十五个陌生人,穿着各自醒来时的衣服,带着各自醒来时的记忆空白。
“都到齐了吗?”那个中年男人问。“到齐?”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皱眉,“什么意思?
什么叫到齐?”没有人能回答。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轻微的嗡鸣声。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原本光滑的墙壁上,缓缓浮现出一扇门。那扇门是黑色的,
和之前所有的白色门都不一样。它的黑色很深,像能把光线吸进去。门自动打开了。
里面是一个房间,比那些卧室大得多,大约有五十平米。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桌,
深色的木头,表面光滑如镜。桌上放着十五杯水,十五把椅子围在桌边,椅背很高,
像某种会议室里的陈设。正对着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屏幕,此刻是黑色的,
像一只闭着的眼睛。“这是什么意思?”有人问。没有人动。十五个人挤在门口,
像一群受惊的羊。最后是那个老太太先走了进去。她颤巍巍地在椅子上坐下,端起面前的水,
喝了一口。她的动作很慢,很平静,像是在自己家里喝茶。“至少水是真的。”她说。
其他人陆续走进来,各自找位置坐下。陈默选了靠墙的位置,苏晚坐在他旁边。
他盯着那块黑屏,心跳开始加快。等最后一个人落座,屏幕亮了。白色的背景上,
浮现出一行黑色的字。字体是标准的宋体,工整得近乎冷漠:“欢迎。
你们是同时醒来的第十五批访客。”房间里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
连呼吸都变轻了。屏幕上的字消失了,又出现新的一行:“每一批访客中,
有一个人是真实的。其他人都是镜像。”“什么镜像?”戴眼镜的年轻人猛地站起来,
椅子在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这是什么鬼地方?你们在拍什么整蛊节目吗?
摄像头在哪儿?”他四处张望,寻找着隐藏的摄像机。没有人阻止他。屏幕没有理会他,
继续显示文字:“你们需要找出那个真实的人。每人每天可以投一次票。
票数最多的人将被淘汰。”“淘汰是什么意思?”苏晚问。她的声音很稳,
但陈默看见她的手在桌下紧紧攥着裙摆。屏幕停顿了一秒,然后显示:“淘汰就是离开这里。
”有人松了一口气。那个中年男人靠在椅背上,表情放松下来:“那不就是放我们出去吗?
搞这么大阵仗,吓唬谁呢。”屏幕上的字变了颜色,从白色变成红色。那种红很刺眼,
像血:“离开这里的方式是:从这栋建筑的顶层跳下。”没有人说话了。陈默盯着那行红字,
手心开始出汗。他想象着从高处坠落的感觉,风在耳边呼啸,地面越来越近。他侧过头,
看见苏晚的脸色也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如果我们不投票呢?”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坐在角落里的一个男人,四十来岁,身材壮实,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疤。
那道疤很深,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的,愈合得不太好。屏幕回答:“每天结束时,
如果没有投票结果,所有人都会被淘汰。”“操。”疤脸男人低声骂了一句。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愤怒,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新的字:“第一轮投票将在六小时后开始。请各位好好利用这段时间。
”屏幕黑了。房间里的灯同时亮起,刺得人睁不开眼。等视线适应了,
陈默发现那扇黑色的门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普通的白色门。他站起身,走过去,
推开门。外面还是那条走廊。二最初的混乱持续了很长时间。有人砸门,有人喊叫,
有人蹲在角落里发抖。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不停地用拳头捶打墙壁,直到指节渗出血来。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渐渐平静下来。那扇白色门可以打开,外面还是那条走廊,
还是那些房间。但无论他们走到哪里,六小时后,所有人都会准时感到困倦,
然后不由自主地走回那个房间。陈默试过不回来。他躲在走廊深处的一间屋子里,
把门反锁上,蜷缩在角落里。但困意袭来的时候,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打开门,
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房间。那种感觉很奇怪,像身体不再属于自己,
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他。第一轮投票。每个人面前出现了一张白纸和一支笔,
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刚才桌上还没有这些东西。没有人看见它们出现,
它们就是突然在那里了。“写名字。”律师说。他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头发梳得很整齐,
说话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他是唯一一个从始至终保持着镇定的人。
被淘汰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她染着粉色的头发,戴着耳钉,看起来不到二十岁。
她只得了三票,不是最多的。
但票数最多的那个人——一个始终沉默的中年妇女——得了七票。“不是我投的她。
”苏晚在陈默耳边说,声音压得很低。陈默没有说话。他投的是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因为他太吵了,因为他的恐慌会传染给所有人。中年妇女被两个突然出现的人带走。
没有人看清那两个人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就像从空气里长出来的一样,穿着灰衣服,
面无表情,像两尊活动的雕塑。女人挣扎着,尖叫着,指甲在灰衣人身上划过,
但对方毫无反应。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然后戛然而止。第二天,她不在餐桌边了。
十五个人变成了十四个。第二天的投票,被淘汰的是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得了十票。
几乎所有人都在写他的名字。他大喊大叫,说他是无辜的,说他不想死,
说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但没有人理他。陈默投的是他。灰衣人出现的时候,年轻人开始反抗。
他抓起椅子砸向其中一个人,椅子穿过对方的身体,像穿过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