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箱报警器第三次响起时,江野终于把车停在路边。
西北的荒漠公路像一条被晒干的灰色巨蛇,蜿蜒着消失在天地交界的黄沙里。
已经是下午四点,阳光依然毒辣,透过挡风玻璃烤着他的手臂。他关掉引擎,
世界瞬间寂静下来,只剩下热浪在车窗外扭曲空气发出的细微声响。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本旧相册,塑料封皮已经发脆,边角卷起。他伸手翻开,
指尖停留在某一张照片上——一个女人站在类似这样的公路旁,身后是戈壁与天空的割裂线。
她穿着九十年代流行的碎花连衣裙,戴着一副现在看来颇为复古的太阳镜,笑得毫无保留。
江野的母亲,林月,二十五年前在这片区域失踪。他合上相册,拿出手机。意料之中,
没有信号。地图显示最近的小镇在八十公里外,油箱里的油大概还能跑三十公里。
他点了支烟,看着烟圈在静止的空气里缓慢上升,然后消散。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起初以为是海市蜃楼——公路尽头一个微小的人形轮廓,在热浪中扭曲摇曳。但轮廓在靠近,
逐渐清晰。是个女人,背着一个硕大的登山包,正沿着公路边缘艰难行走。
她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用手掌扇风,然后继续。江野犹豫了几秒。
在这条被称为“鬼路”的国道上,独身旅人不多见,独身女人更是罕见。他掐灭烟,
启动引擎,缓缓将车开到女人身旁。“需要搭车吗?”女人转过脸。她大约二十五六岁,
皮肤被晒得微红,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黏在脸颊上。她的眼睛很亮,
即使在疲惫中仍透着警觉。“你的车快没油了。”她看了一眼油表,声音沙哑。“我知道。
但总比走着强。”她考虑了片刻,拉开副驾驶门,先把背包扔进去,然后坐上车。
车内顿时弥漫开尘土、汗水和某种淡淡植物混合的气味。“沈星河。”她简短地说,
系上安全带。“江野。”车子重新驶入公路。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只有空调出风口单调的风声。“你去哪?”江野问。“前面。有人的地方都行。
”沈星河从背包侧袋掏出水壶,喝了一大口,“你呢?这种时候还往无人区深处开。
”“找人。”“在这里找人?”她侧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
“活人还是死人?”江野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不知道。”沈星河没再追问。
她调整了座椅靠背,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江野却从后视镜里瞥见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又开了二十分钟,油表指针彻底沉底。引擎咳嗽两声,熄火了。车在惯性下滑行了十几米,
停在公路中央。江野狠狠捶了一下方向盘。沈星河睁开眼睛,异常平静。“现在怎么办?
”江野没有回答。他下车,打开后备箱,拎出仅剩的半桶备用水和一个小工具箱。
沈星河也下了车,走到公路边缘,眺望远方。“那边有东西。”她指向东北方向。
江野眯起眼睛。在一片模糊的地平线上,似乎有几处低矮的轮廓,不像自然形成。
“可能是废弃的油井工作站,”沈星河说,“这种地方有很多。”“多远?”“五六公里。
走着去,天黑前能到。”没有更好的选择。江野锁好车,把重要的东西塞进背包。
沈星河已经调整好她的登山包,戴上一顶宽檐帽。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公路,踏入戈壁。
地面滚烫,碎石和骆驼刺遍布。走了不到一公里,江野的鞋子里已经灌满沙子。
沈星河却走得很快,脚步稳健,仿佛对这样的地形很熟悉。“你常来这种地方?”江野问。
“偶尔。”她没有回头,“我父亲是地质队员。小时候常跟着他在野外跑。”“他现在呢?
”“死了。”回答干脆利落,听不出情绪。江野不再说话。太阳开始西斜,影子被拉得很长。
荒原上的寂静是另一种声音,由风声、沙粒滚动声和自己的心跳声组成。又走了一个小时,
那些轮廓逐渐清晰——确实是几栋废弃的平房,围着生锈的铁丝网,其中一间屋顶已经坍塌。
院子的铁门虚掩着。江野推开,铁锈簌簌落下。
院子里散落着一些机械零件、几个锈蚀的油桶,还有一辆没有轮胎的旧卡车骨架。“有人吗?
”他喊了一声。回声在房屋间回荡,然后消散。沈星河已经走向最完整的那间屋子,推开门。
江野跟进去。屋内昏暗,但比想象中干净。一张铁架床靠着墙,
上面铺着发霉的褥子;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旧铁炉子,旁边堆着几块焦黑的煤。
最重要的是,墙角竟然放着两箱未开封的瓶装水和一些罐头。“这里有人住?
”江野警惕起来。沈星河检查了罐头上的日期:“三年前的。可能是以前的工人留下的,
或者过路者囤的物资。”她动作熟练地检查了房屋结构,确认安全后,
从背包里掏出打火机和一小截蜡烛点燃。烛光照亮了她半边脸,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今晚可以住这里。明天再想办法。”江野把背包放在桌上,掏出相册和一本笔记本。
沈星河的目光扫过相册,停住了。“那是你母亲?”“你怎么知道?”“长相。
你的眼睛和她很像。”沈星河在床沿坐下,脱下鞋子,倒出里面的沙子,
“她在这附近失踪的?”江野沉默片刻,翻开相册,指着那张公路边的照片:“二十五年前,
她和一群朋友开车穿越这条公路,说是要做地质考察。出发后的第四天,
她给家里打了最后一个电话,说在‘七号区域’有了重要发现,然后通讯中断。
搜救队找了两个月,只找到了他们的车,在离这里大概一百公里的地方。车里没有人,
没有血迹,什么都没有,就像凭空消失了。”“其他人呢?”“三男一女,全部失踪。
官方结论是遭遇沙暴或迷路,全员遇难。”江野合上相册,
“但我母亲出发前留给我父亲一封信,说如果她没回来,
就把她书桌抽屉最底层的笔记本烧掉,不要看。父亲没听,他看了。”“里面是什么?
”“一些地质数据,坐标图,还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岩层断面,
上面有明显的金属结构痕迹。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江野抬起头,盯着烛火,
“我父亲花了二十年研究那个笔记本,临死前告诉我,我母亲可能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沈星河的表情在阴影中难以辨认。她慢慢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所以你来了。”“对。
带着她的笔记,沿着她当年的路线走一遍。”江野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手绘地图,摊在桌上,
“根据她的记录,明天我们应该能抵达七号区域的核心地带。”沈星河凑过来看地图。
她的发丝掠过江野的手背,带着汗水和阳光的气味。“这张地图不完整,
”她指着边缘一处模糊的标记,“这里应该有一条干涸的古河道,但图上没有标。
”“你去过?”“跟我父亲去的。很多年前了。”沈星河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如果你想去七号区域,从古河道走更近,但更危险。河道里有流沙区,而且没有手机信号。
”“你知道路?”“大概记得。”江野看着她。这个突然出现在公路上的女人,
熟悉这片无人区,冷静得近乎异常。太多巧合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沈星河?
”她迎上他的目光,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我也在找人。”“谁?”“一个欠我答案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已经完全黑了,戈壁的夜空星河璀璨,密集得令人窒息。
“早点休息吧。明天要早起。”江野没有追问。他把一张薄毯铺在地上,准备睡。
沈星河占据了那张铁架床。两人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在烛火熄灭后,陷入完全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江野在朦胧中听见压抑的啜泣声。很轻,像是拼命忍住却从指缝漏出来的。
他保持不动,呼吸平稳。啜泣持续了几分钟,然后停止,取而代之的是翻身的窸窣声。
后半夜,江野做了梦。梦见母亲站在公路边,背对着他,碎花连衣裙在风里翻飞。他喊她,
她缓缓转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他惊醒了,浑身冷汗。天还没亮,
但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沈星河不在床上,她的背包也不见了。江野猛地坐起,冲到门口。
院子里,沈星河正蹲在旧卡车骨架旁,用小刀刮着上面的铁锈。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我以为你走了。”“暂时还不会。”沈星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检查过了,
西边那间屋子里有些旧工具,也许能找到点有用的。”他们一起搜索了其他几间屋子。
在一堆废铁下面,江野发现了一个还能用的千斤顶和几段铁丝。
沈星河则从坍塌的屋顶下拖出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轮胎没气,但骨架还算完整。
“可以改造一下,”她说,“把后轮拆了,装上木板做成推车,用来运水。”整个上午,
两人都在忙碌。江野用铁丝和木板固定推车,沈星河则尝试修理屋里那台老式无线电。
阳光逐渐炽烈,院子里热得像蒸笼。到了中午,推车基本成型,
无线电却始终只有刺耳的杂音。“算了。”沈星河关掉电源,“吃午饭吧。
”他们坐在屋檐的阴影下,分享了一罐牛肉罐头和压缩饼干。沈星河吃得很少,
大部分时间在喝水。“你父亲怎么死的?”江野突然问。沈星河的手顿了顿:“事故。
在野外勘探时,设备故障。”“也是在这一带?”“差不多。”她把罐头盒放在地上,
“你为什么问这个?”“我在想,会不会太巧了。你父亲是地质队员,
我母亲也是地质相关的研究者,都在这一带失踪或死亡。你也出现在这里。”江野直视她,
“你认识林月吗?”沈星河的表情凝固了一瞬。虽然很快恢复平静,
但那一瞬的动摇没有逃过江野的眼睛。“听说过。”她最终说,
“我父亲的笔记里提到过一个姓林的研究员,很厉害,但有些观点太激进。”“什么观点?
”“她认为这一带的地质构造不像自然形成的,可能藏着古代文明的遗迹,
甚至……”沈星河停顿,“甚至可能是某种地外文明的遗留物。
”江野想起母亲笔记本里那些关于“非自然金属结构”的记录。那个年代,
这种理论会被当作疯子的妄想。“你父亲同意她的观点吗?”“他起初嗤之以鼻,
但后来……”沈星河站起身,望向远方的戈壁,“后来他开始频繁在这一带活动,
每次回来都沉默寡言。直到他出事前一个月,他告诉我母亲,林月可能是对的,
而知道真相的人都活不长。”一阵热风吹过,扬起沙尘。江野感到脊背发凉。
“你父亲的笔记还在吗?”“烧了。我母亲在他死后第三天就烧了,说那是祸根。
”沈星河转过身,脸上浮现出复杂的情绪,“但我偷偷留了几页。其中一页画着地图,
标了一个地方,叫‘星坠之井’。
”江野猛地站起来:“我母亲的笔记本里也提到过这个名字!”他从背包里翻出笔记本,
快速翻页,找到那一行模糊的铅笔字:“‘星坠之井,天穹之钥。若得见之,勿近勿观。
’”“我父亲写的是:‘星坠之井,非井也。见之即妄,近之即祸。’”沈星河走到他身边,
两人一起看着那两段文字,仿佛某种禁忌的拼图正在合拢。“你知道它在哪吗?”江野问。
沈星河沉默了很久。风卷起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如果我带你去,”她缓缓说,
“我们可能都回不来。”“我本来就没打算完整地回去。”江野合上笔记本,“带路吧。
”下午两点,他们出发了。推车上装了十瓶水、一些工具和食物。沈星河在前面带路,
江野推车跟在后面。离开废弃工作站后,地形开始变化,
平坦的戈壁逐渐被起伏的沙丘和裸露的岩层取代。沈星河的认路能力令人惊讶。
在没有明显参照物的荒漠里,她能凭借岩层走向、沙丘形状甚至植物的稀疏程度判断方向。
走了三个小时,他们抵达了她所说的古河道。那是一条宽阔的干涸河床,
两岸是数米高的沉积岩壁,河床里布满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和枯死的灌木。站在河岸上往下看,
河道像一道大地撕裂的伤口,蜿蜒着伸向地平线。“从这里下去,”沈星河指着河床,
“顺着河道走大约十五公里,会有一片红色岩壁,星坠之井就在那附近。但我警告你,
这一段是流沙高发区,而且没有退路。一旦下去,只能走到终点。”江野没有犹豫。
他固定好推车,率先沿着缓坡下到河床。沈星河跟下来,脚步谨慎。
河床里的温度比上面低几度,但空气更加沉闷。最初几公里还算顺利。河床虽然不平坦,
但有沈星河指出的安全路径,避开了明显的松软沙地。天色渐晚时,
他们到达了一处相对宽阔的河段,决定扎营过夜。沈星河在岩壁下找了个凹洞,清理了碎石。
江野捡了些枯枝,生起一小堆火。火焰带来的不仅是光明和温暖,还有一种脆弱的安心感。
晚饭是加热的豆子罐头。两人围着火堆坐着,长时间沉默。夜幕降临,
河道上方的天空变成一条狭窄的星河带,星光无法完全照亮河床的黑暗。
“你为什么真的来了?”江野突然问,“如果星坠之井那么危险,你完全可以在工作站等我,
或者直接离开。”沈星河用树枝拨弄着火堆,火星升腾:“我父亲死前,留给我一张字条。
上面写着:‘若有人寻林月之路而来,必引其至星坠之井。此乃赎罪。’”“赎罪?谁赎罪?
”“我父亲,也许还有其他人。”沈星河的声音低沉,“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查到林月是谁,
又花了一年找到她儿子的信息——也就是你。当我发现你预订了前往西北的车票时,
我知道时候到了。”“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等我。”“是的。在公路上遇见你不是偶然。
我已经在那段路走了两天,算好了你的行程。”沈星河抬起头,火光映照着她眼中的愧疚,
“对不起,我利用了你。”江野感到一阵荒谬的愤怒,但很快平息。他其实早有预感。
“你父亲和我母亲的失踪有关,对吗?”“我不确定。”沈星河抱紧膝盖,
“但父亲的字条让我相信,他知道内情,并且为此背负了沉重的负罪感。我想知道真相,
不只是为了你,也为了我父亲。他到底做了什么,或者说,没做什么。”江野盯着火焰,
思绪纷乱。如果沈星河的父亲参与了某种导致母亲失踪的事件,
那他和沈星河此刻的关系就变得极其扭曲。可奇怪的是,他并不恨她。
也许是因为她眼中的痛苦太真实,也许是因为在这片吞噬一切的荒漠里,恨意太奢侈。
“明天到了星坠之井,一切都会揭晓吗?”他问。“也许。也许只会带来更多谜团。
”沈星河躺下,望着那一线星空,“睡吧。明天是最后一段路了。”后半夜,
江野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像是某种低频的震动,从大地深处传来,
又像是许多人在极远处窃窃私语。他坐起来,发现沈星河也醒了,正凝神倾听。“是什么?
”“不知道。”沈星河轻声说,“我父亲笔记里提到过,在星坠之井附近,
有时会听见‘大地的心跳’和‘亡者的低语’。我一直以为是比喻。”震动持续了几分钟,
然后渐渐消失。但那种被什么东西注视的感觉却挥之不去。江野再也睡不着,直到东方发白。
清晨的河床笼罩着一层薄雾。他们收拾好东西,继续前进。越往前走,
河床的地貌越发奇异——岩壁上开始出现规则的几何图案,像是被人工雕刻过,
又像是某种自然形成的晶体结构在特定光照下呈现的错觉。中午时分,沈星河停下脚步。
“到了。”江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河床在这里突然收窄,两侧岩壁变成暗红色,高高耸立,
形成一道天然门户。而在门户之后,河床陡然下陷,形成一个直径约五十米的圆形深坑。
那就是星坠之井。他们小心地走到坑边。井口边缘异常光滑,像是被高温熔融过又重新凝固。
向下望去,深不见底,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井壁并非垂直,而是螺旋状向下延伸,
壁上布满了发光的苔藓或矿物,闪烁着幽蓝的微光。“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江野喃喃道。
“当然不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两人猛然转身。三个男人从岩壁后走出,
手中拿着猎枪。为首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壮硕男人,穿着迷彩服,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
“等了你们两天了。”伤疤男人咧嘴笑道,“沈工的女儿,还有林研究员的儿子。真是感人,
一起送上门来。”沈星河把江野挡在身后:“你们是谁?”“当年清理现场的其中几个人。
”伤疤男人走近几步,“二十五年前,你父亲和我们一起处理了那件事。
可惜他后来良心不安,想说出来,我们只好让他‘意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