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九九二年的春天,春生家的黑白电视坏了。也不是全坏,就是没声儿了。画面还在,
人还在动,就是嘴张开合上,合上张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春生蹲在电视机跟前,
拧了半天旋钮,拧得手指头疼,还是没声。“爸,电视坏了。”他朝里屋喊。他爸没应声。
春生又喊了一声。这回他爸出来了,披着件旧棉袄,手里攥着个扳手。他走到电视跟前,
围着转了一圈,拿扳手敲了敲后盖,咚的一声,电视画面晃了晃,还是没声。“凑合看吧。
”他爸说,“没声不耽误看。”春生想说,没声怎么看?但他没说。他爸已经转身回里屋了,
继续修那台柴油机。柴油机是村里的,坏了半个月了,他爸天天修,修不好。
村里人天天来问,问得他爸脸都黑了。春生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那个没声的电视。
电视里在放《西游记》,孙悟空正在跟白骨精打架,一棒子打下去,白骨精倒了。
春生看着孙悟空的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他猜,大概是在喊“妖精,哪里跑”。
他看过很多遍《西游记》,能背出台词。但现在没声,他看着看着就觉得没意思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那儿看蚂蚁。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是他出生那年他爸栽的。
现在枣树比他高多了,春天刚发芽,嫩绿嫩绿的。蚂蚁在树底下爬,排成一溜,
往一个洞里钻。春生拿根小棍儿,拨了拨蚂蚁的队伍,蚂蚁乱了,四散跑开。过了一会儿,
又排成队,继续往洞里钻。他妈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盆脏水,往院子里泼。
泼完看见他蹲在那儿,说:“又看蚂蚁,作业写完了?”“写完了。”“写完了去帮你爸。
”春生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妈。他妈弯着腰在晾衣裳,背影瘦瘦的,
头发用皮筋扎着,有几缕散下来,在风里飘。她晾的是他爸的工装,蓝布的,磨得发白了,
膝盖上打着补丁。他妈是纺织厂的工人,三班倒,今天歇班。歇班也不闲着,洗衣服,做饭,
收拾屋子,没一刻停的。春生有时候想,他妈是不是不会累?他干一会儿活就觉得累,
他妈从早干到晚,也不说累。他进屋,走到他爸跟前,蹲下,看着那台柴油机。
柴油机拆开了,零件摆了一地,油乎乎的。他爸蹲在那儿,拿着扳手,对着一个零件发呆。
“爸,能修好吗?”他爸没吭声。春生不敢再问了。他也蹲着,看着那些零件,看了一会儿,
觉得没意思,又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他妈还在晾衣裳,一件一件抻平,搭在绳子上。
春生走过去,帮他递衣裳。他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接过衣裳,继续晾。晾完衣裳,
他妈进屋做饭。春生又蹲回枣树底下,看蚂蚁。蚂蚁还在爬,排着队,往洞里钻。
太阳慢慢移,树影子慢慢变。他妈在屋里喊他吃饭,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进屋。
饭桌上摆着三碗面,清汤寡水,上头飘着几片菜叶。他爸从里屋出来,洗了手,坐下,
埋头吃面。他妈也坐下,吃面。春生也吃面。没人说话,只有呼噜呼噜的吃面声。吃完,
他爸又进里屋修柴油机。他妈收拾碗筷。春生坐在门口,看着天慢慢黑下来。天黑了,
星星出来了。他妈在屋里喊他睡觉,他应了一声,没动。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些星星,
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的。他想起电视里演的,说星星是很大的,比地球还大。他不信,
星星那么小,比煤油灯还小,怎么会比地球大?他又想起那个没声的电视。
不知道明天能不能修好。二第二天,春生去上学。学校在镇上,三里地,他每天走着去。
早上六点起,吃口剩饭,背上书包,走半个小时,到学校正好打铃。今天走到半道上,
碰见一个人。那人骑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个大箱子,箱子外头写着字:冰棍。
春生认得那个字,是冰棍。他站住了,看着那个自行车从身边骑过去,
看着那个箱子一晃一晃的,看着那个骑车子的人,穿着白背心,汗流浃背。他摸了摸裤兜,
里头有两毛钱,是他妈昨天给的,让他买本子的。他想了想,没喊。走到学校,已经打铃了。
他跑进教室,老师在讲台上站着,看他一眼,没说话。他坐到座位上,掏出课本,
翻到昨天讲的那页。同桌大毛小声问他:“咋来晚了?”“路上看冰棍的,忘了时间。
”大毛嘿嘿笑了两声:“想吃冰棍?”春生没吭声。大毛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一根冰棍,用纸包着,已经化了一半。大毛说:“给你,我昨天买的,没吃完,
放书包里忘了。”春生接过来,打开纸,舔了一口。甜,凉,化了的冰棍水顺着手往下流。
他赶紧嘬了一口,把那些水也嘬进嘴里。大毛看着他吃,问:“甜不?”春生点点头。
大毛又嘿嘿笑了两声,转过去听课了。春生把那根冰棍吃完,把纸叠好,揣进兜里。
他想起他妈,他妈也爱吃冰棍,但舍不得买。他想,等以后有钱了,给他妈买一箱,
让她吃个够。放学的时候,老师把他叫住了。“春生,你等等。”春生站住了。
老师在讲台上收拾东西,收拾完,走到他跟前,说:“你爸今天来学校了。
”春生愣了一下:“我爸?”“嗯。来给你交学费的。”老师看着他,想说什么,没说。
过了一会儿,说:“你爸说,家里电视坏了,让你别老看电视,好好念书。”春生点点头。
老师又说:“你爸手怎么了?我看他缠着纱布。”春生又愣住了。他不知道他爸手怎么了。
早上他走的时候,他爸还在修柴油机,他没注意看。老师说:“行了,回去吧。路上慢点。
”春生背着书包往外走。走到校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师还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
他赶紧转回头,走了。一路上他都在想,他爸手怎么了?怎么缠纱布了?是修柴油机弄的吗?
他不知道。他想快点回家看看。走到村口,天快黑了。他看见他爸站在大柳树底下,
好像在等谁。他跑过去,喊:“爸!”他爸转过头,看见他,没说话。春生跑到跟前,
看着他爸的手。右手缠着纱布,白白的,有点脏了。他问:“爸,你手咋了?
”他爸说:“没事,划了一下。”“疼不?”“不疼。”春生不信。他见过他爸划口子,
从来不说疼。但纱布缠那么厚,肯定不是划一下那么简单。他没再问。跟着他爸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他听见里头有动静。推门进去,看见他妈在哭。他愣住了。他妈很少哭,
他没见过他妈哭几回。现在他妈坐在炕沿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用手捂着脸。他看看他妈,
又看看他爸。他爸站在门口,不说话。“妈,你咋了?”他走过去,站在他妈跟前。
他妈放下手,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爸在后头说:“厂里发不出工资了。”春生不懂。发不出工资是啥意思?他妈每天去上班,
怎么会发不出工资?他妈说:“厂里停产了,让回家等着。”春生还是不懂。回家等着,
等啥?他爸说:“就是下岗了。”下岗。春生听过这个词。班里有个同学,
他爸妈就是下岗的,后来他就不念书了,去南方打工了。他妈说,那孩子可怜。
现在他妈也下岗了。春生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炕上的他妈,看着门口的他爸,
看着屋里那些熟悉的东西——柜子,桌子,黑白电视,墙上的年画。这些东西都跟以前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妈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说:“做饭吧,都饿了。
”她走到灶台边,生火,做饭。春生站在那儿,看着她忙活。她的背影还是瘦瘦的,
但好像比早上矮了一点。他爸走到里屋去了,继续修那台柴油机。春生坐在门槛上,看着天。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他想,明天他妈不去上班了,是不是就能在家陪他了?
但他又想起他妈刚才哭的样子,心里头堵得慌。三他妈下岗以后,日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妈三班倒,有时候白天在家,有时候晚上在家。春生放学回来,有时候能看见她,
有时候看不见。现在他妈天天在家,早上送他出门,晚上接他回来。他妈脸上不哭了,
但也不笑了,就那么平平的,像一张没表情的画。春生有时候想逗她笑。讲学校里的事,
讲大毛,讲老师,讲冰棍。他妈听着,点点头,不笑。春生就不讲了。他妈开始找活干。
去镇上,去县城,到处打听。回来的时候,有时候脸色好一点,有时候脸色差一点。
好的时候,就说,有个地方招人,明天去试试。差的时候,就不说话,一个人坐在炕沿上,
发呆。春生不敢问。他爸还在修那台柴油机。修了半个月了,还是没修好。村里人来得少了,
后来就不来了。他爸一个人蹲在里屋,对着那堆零件,一蹲就是一天。有一天晚上,
春生听见他爸他妈在里屋说话。他躺在炕上,没睡着,听见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
断断续续的。他爸说:“……我出去吧。”他妈说:“去哪儿?”他爸说:“南边。听人说,
那边活多,能挣着钱。”他妈没吭声。他爸又说:“你在家带着春生。等我挣着钱,
就寄回来。”他妈还是没吭声。过了一会儿,他妈说:“那柴油机呢?”他爸说:“不修了。
跟村里人说,修不好,让他们找别人。”他妈又没吭声。春生听见他爸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闷闷的,从墙那边传过来,像一块石头掉在地上。后来就没声音了。春生躺在炕上,
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顶。他爸要去南边了。南边是哪儿?他不知道。他只知道,
他爸要走,跟村里那些出去打工的人一样。他想起村里那些出去打工的人。有的回来了,
盖了新房,买了电视。有的没回来,听说在那边出了事。还有的,一走好几年,没音信。
他不想让他爸走。但他没说。四他爸走那天,是个大晴天。春生请了假,跟他妈一起去送。
走到村口大柳树底下,他爸站住了,把肩上那个蛇皮袋子放下来,歇了歇。
袋子里装着换洗衣服,还有他妈烙的饼。他妈烙了十张,用油纸包着,塞进袋子里。
他爸说够了够了,他妈还塞,把袋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到了来信。”他妈说。他爸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