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那年冬天腊月廿二,邻村老周家娶儿媳妇,请了十里八乡的亲戚去吃酒。
我爹娘身子骨不爽利,便差我替他们去随个份子。老周家是大户,酒席办得阔气,
八大碗流水似的往上端,烧酒管够。我从晌午一直吃到日头偏西,又熬到掌灯时分,
本想在主人家借宿一宿,奈何次日还得去镇上给娘抓药,只得趁着月亮爬起来,摸黑往回赶。
出门时老周家老儿子扯着我袖子不让走,说后山这条路夜里有邪乎事。我那时年轻,
酒劲还没散尽,拍拍胸脯说大老爷们怕个鬼。他把一件羊皮褂子塞给我,说夜里山风硬,
穿上挡挡寒。如今想来,那褂子兴许救了我一命。出村时月亮还明晃晃的,走到半山腰,
云彩把月亮吞了,四下里黑得像锅底。山风从沟里窜上来,带着哨音,
刮得路边的枯草刷啦啦响。我紧了紧羊皮褂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捱。路是土路,
白天让太阳晒得干硬,夜里让露水一打,滑溜溜的。我脚上那双棉鞋是娘纳的千层底,
走在上面直打滑,有好几回险些栽进路边的沟里去。走着走着,前头传来“嘚嘚”的蹄子声。
我抬头一看,隐约见着个黑影子,近了才瞧清是辆驴车。一头灰毛驴拉着辆木板车,
车上堆着些麻袋,车辕上坐着个老汉,脑袋上扣着顶破毡帽,看不清脸。我心里一喜,
紧走几步追上去,喊道:“大爷!大爷!捎我一程!”驴车慢下来,老汉扭过脸瞅我。
月光底下,那张脸瘦得只剩层皮包着骨头,眼窝深陷,眼珠子却是亮的,像两点鬼火。
他上下打量我,从头扫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最后盯在我脸上,半晌没吭声。
我让他看得发毛,讪笑着又说了一遍:“大爷,我是前头周家坳的,去邻村吃酒席,
回来晚了,您行行好,捎我一程。”老汉这才开口,声音瓮声瓮气的,
像闷在罐子里说话:“上车吧。”我道了谢,爬上驴车,在麻袋上坐下。
麻袋里装着些硬邦邦的东西,硌得屁股疼,我摸了一把,像是什么家伙什,也没多问。
驴车“嘚嘚”地往前走,老汉不再说话,我也不好意思开口。走了一阵,
我发现不对劲——这条路不是回周家坳的。周家坳往东,这条路往西,方向反了。
我探头往前看了看,路两边是黑压压的山林子,一条道直往山里钻。我打小在这一带长大,
闭着眼也能摸回家,从没听说往西能到周家坳。“大爷,”我试探着问,
“这不是回周家坳的路吧?”老汉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你那个村,今晚去不得。
”我心里“咯噔”一下,酒醒了三分。“咋去不得?”老汉没应声,驴车继续往前走。
我又问了一遍,他才慢慢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什么人听见:“今晚是腊月廿三,
灶王爷上天的日子。你们村有人要‘换皮’。”我愣住了。换皮?啥叫换皮?老汉再不说话,
任凭我怎么问,他只管赶车,像座泥塑。我心里越来越毛。山风刮得更紧了,呜呜的,
像有人在哭。路边那些黑漆漆的树影子,在风里摇来晃去,活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人。
我跳下车,拔腿就往回跑。身后传来老汉的声音,还是那么闷:“跑啥跑,跑不掉的。
”我没回头,死命地跑,棉鞋在土路上滑了好几下,膝盖都磕青了。跑到一个岔路口,
我认出往东那条是回村的路,一头扎进去,疯了一样往前冲。跑着跑着,
月亮从云彩缝里钻出来,把前头的路照得白惨惨的。周家坳到了。可这村子,静得出奇。
往常这个时辰,就算大伙都睡了,村里也该有几声狗叫,鸡在笼子里扑棱两下。可这会儿,
鸡不叫,狗不吠,连风声都没有,静得像座坟。我站在村口,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硬着头皮往里走。路两边的人家都黑着灯,门窗紧闭,没有一丝动静。我路过张婶家门口,
她家那条大黄狗往常见人就吠,这会儿趴在窝里,一动不动,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我凑近看了一眼,那狗的眼珠子在月光下反着光,像是活的,可它就是不叫,
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我。我头皮发麻,加快脚步往家赶。我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
院墙是石头垒的。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裳,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我走到堂屋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子黄豆大,忽明忽暗。
灯下,我爹妈坐在堂屋正中,一动不动。我爹坐在左边那把太师椅上,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我妈坐在右边,
围着那条黑围裙,手里还攥着没纳完的鞋底,针扎在半截,也不动。“爹?妈?
”我喊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我爹慢慢转过头来。那动作慢得不像人,像生了锈的机器,
一节一节的,脖子上的骨头咔咔响。等他脸转过来,我看见他眼珠子转得也慢,
从左边挪到中间,又从中间挪到右边,最后才定在我脸上。他张嘴了,
发出的却不是我爹的声音,是个女人的声音,尖细尖细的,像针尖刮玻璃:“回来啦?
去东屋睡,西屋今晚有人。”我浑身的汗毛“唰”地竖起来。我妈也转过头来,
动作和我爹一模一样,慢得像放慢了的皮影戏。她看着我,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僵在脸上,
皮笑肉不笑,嘴角扯上去,眼角却不动。她说:“去东屋睡,西屋有人。
”我问:“谁在西屋?”我妈说:“你媳妇。”我媳妇?我还没娶媳妇。
屋里安静得像口棺材。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我妈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我就着灯光细看,发现她脸上的皮有些不对劲——腮帮子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褶子,
从耳根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贴上去的。我不敢再问,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快去睡。”我爹又说,这回声音变粗了,像男人的声音,可还是不对劲,像是装出来的,
透着股子假。我应了一声,转身往东屋走。走到院子里,脚步一拐,贴着墙根往西屋摸。
我倒要看看,西屋到底有谁。西屋的窗户糊着旧报纸,有几处破了洞,月光从破洞里漏进去。
我蹲在窗根底下,屏住呼吸,把眼睛凑到那个最大的破洞上往里看。
月光从另一扇窗户照进去,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炕上坐着一个穿红袄的女人,背对着我。
那红袄鲜亮得很,像是新做的,在月光下红得刺眼。女人的头发披散着,又黑又长,
一直垂到腰际。她手里拿着把木梳,一下一下地梳头。梳子从头顶梳到发梢,再举起来,
再从头顶梳到发梢。动作很慢,很慢,慢得不像在梳头,像在丈量什么。我看着她的背影,
心里直犯嘀咕——这是谁家的媳妇?我咋从来没见过?正想着,她梳头的动作停了。
木梳举在半空,半晌没落下来。然后她把手伸到后脑勺,手指头在发根那里摸来摸去,
像是在找什么。找着了。她捏住后脑勺的头发,往下一扯——整张脸皮被揭了下来!
我倒吸一口冷气,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叫出声来。月光底下,她手里拎着那张脸皮,
像拎着一张面巾。脸皮上还带着眉眼鼻嘴,耷拉下来,五官都变了形,
可我还是认出来了——那是我妈的脸!她把脸皮翻过来,对着月光端详。脸皮里头是红的,
血糊糊的,有些地方还挂着肉丝。她看够了,把脸皮往墙上一挂。墙上已经挂了五张脸皮。
第一张是村东头张婶的,她嘴角那颗痦子我认得;第二张是村西头李嫂的,她眉心有道疤,
是小时候摔的;第三张是我二姨的,她那张脸圆圆的,像个盆;第四张是我表妹的,
她才十六岁,脸上还有几颗青春痘。第五张脸皮皱巴巴的,像是新剥下来的,
还往下滴着水——不对,不是水,是血水。那张脸我不认识,是个年轻女人的脸,眉眼清秀,
嘴唇微微张着,像是睡着了。挂好脸皮,穿红袄的女人转过脸来。脸皮下面,是另一张脸,
一张我熟悉的脸——还是我妈的脸!她对着窗户笑了笑,嘴巴咧到耳根,露出满口白牙。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院子的。两条腿不听使唤,跌跌撞撞,撞翻了墙根的柴火垛,
绊倒了院门口的水桶。我不敢回头,不敢停,只知道跑,跑,跑!跑到村口,
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我抬头一看,是那个赶驴车的老汉。他还是那副打扮,破毡帽,
黑棉袄,脸埋在阴影里。那头灰毛驴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一动不动。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来,浑身筛糠似的抖。老汉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别出声,跟我走。
”他转身就走,步子不快,可我拼了命才能跟上。灰毛驴跟在他身后,蹄子落在土路上,
没有一丝声响。我们翻过后山的垭口,爬到对面的山坡上。老汉站住脚,往村里指:“你看。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下看。月光底下,周家坳每一户人家都亮起了灯。
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黄的白的,把整个村子照得通亮。灯光里,人影憧憧,走来走去。
可那些人的姿势很怪。走路直挺挺的,关节不会打弯,胳膊腿像是木头做的,一抬一落,
一抬一落,齐刷刷的,像皮影戏里的纸人。他们在村子里走来走去,走了一趟又一趟,
走了一趟又一趟,不知疲倦。老汉说:“你们村三十年前闹过一场瘟疫,死了一半人。
”我愣住了。三十年前?我今年才二十五,三十年前我还没出生。
可我从没听爹妈说起过什么瘟疫。老汉接着说:“后来有个过路的道士,说这地方风水坏了,
活人住不得,死人出不去。要想活命,就得每隔三十年‘换一次皮’——用活人的皮,
换死人的命。”我呆呆地看着他。“当年那场瘟疫,活下来的人,都签了契约。签了字,
按了手印,把自己的命寄在阴司,用别人的皮接着活。”老汉转过头来看我,月光下,
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你爹妈,就是当年活下来的人。”我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片空白。“那今晚……”“今晚是三十年到期。当年活下来的人,今晚要把皮还回去。
”老汉叹了口气,“可他们舍不得死,舍不得这副皮囊,舍不得这些年攒下的家业。
就从外村买人,剥了皮,顶替自己。”他朝村里努了努嘴:“你看见那些走来走去的人没有?
那些都是披着人皮的。他们今晚要‘交账’,把自己这些年借的命还回去。可他们不甘心,
就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想拖到天亮。”我想起墙上那五张脸皮,想起那件红袄,
想起那个剥下脸皮的女人。“那我爹妈……”老汉沉默了很久。“你爹妈三十年前就死了。
”他说,“那年瘟疫,他们也没熬过去。这些年你看见的,都是披着你爹妈皮的东西。
”我腿一软,坐在地上。三十年。这些年我吃的饭,是我妈做的吗?这些年我穿的衣,
是我妈缝的吗?这些年叫我小名的,那个声音,真的是我妈吗?老汉在我身边坐下,
从怀里摸出烟袋锅子,装上一锅烟,划了根火柴点上。火光一闪,照亮了他的脸。
那张脸瘦得皮包骨头,可眉眼之间,我看出些熟悉的东西。“大爷,您是哪村的?
”老汉抽了口烟,没答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站起来,
拍拍屁股上的土。“天快亮了,回吧。”他赶着驴车,慢慢往山下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过头,看着我。“三十年前,我也住在这个村。”灰毛驴“嘚嘚”地走远了,
消失在晨雾里。我坐在山坡上,看着东方一点点发白。村里的灯光一盏盏灭了,
那些人影也不见了,整个村子安静下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天大亮了。我站起身,
拍拍身上的土,慢慢往山下走。走进村子,鸡叫了,狗吠了,烟囱里冒出炊烟。
张婶在门口喂鸡,看见我,笑着招呼:“哟,回来啦?昨晚在老周家喝了不少吧?
”李嫂挑着水桶从井台那边过来,水桶晃悠悠的,溅出的水洒在地上。我二姨家的门开了,
她端着盆出来倒水,看见我,嚷道:“你小子跑哪去了?你妈一早就在找你!
”我走到家门口。院子里,我妈正在晾衣裳,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往绳子上搭。
我爹蹲在墙根底下,抽着旱烟,眯着眼晒太阳。看见我,我妈笑了:“昨晚跑哪儿去了?
饭在锅里热着,快去吃。”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脸贴得严丝合缝,看不出一点破绽。
只有眼角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褶子,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贴歪了的年画。我爹抬起头,
也笑了:“愣着干啥?进去吃饭。”我也笑了笑,进了屋。锅里温着小米粥,
还有两个白面馒头,一碟腌萝卜。我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吃。粥是热的,馒头是软的,
萝卜是脆的。我妈在院子里哼着小调晾衣裳,我爹在墙根底下吧嗒吧嗒抽烟。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吃完了,我把碗筷收拾好,走到院子里。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发懒。
我看着我爹的背影,看着我妈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三十年后,腊月廿三,
我会不会也坐在炕上,等着剥一张新皮?第二章我从老汉车上跳下来的时候,
膝盖磕在路面的石头上,疼得钻心。顾不上揉,爬起来就往回跑。跑出几十步,
回头看了一眼。雾气里,那头灰毛驴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老汉坐在车辕上,像一尊泥塑,
毡帽遮住了脸。他没回头,也没赶车走,就那么坐着。我心里发毛,跑得更快。
山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几次踩空,险些滚到沟里去。脚底下是碎石子和枯树枝,
踩上去嘎嘣响,每一声都像有人在身后跟着。我不敢回头看,只知道跑,拼命地跑。
跑着跑着,前头出现了岔路口。往东那条,是回周家坳的路。我站在路口喘粗气,心怦怦跳,
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这时候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前头的路照得白惨惨的。
我看见路边有块界碑,青石板的,上半截让风雨剥蚀得看不清字,
下半截刻着三个字:周家坳。我松了口气,扶着界碑歇了歇。石碑冰凉,
那股凉意顺着手掌往上窜,一直窜到胳膊肘。我赶紧撒开手,往村里走。走了几步,
觉着不对。太静了。往常这个时辰,村里就算都睡了,
也该有几声动静——谁家的狗听见脚步声吠两声,谁家的鸡在笼子里扑棱扑棱翅膀,
或是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可这会儿什么都没有,静得像一口深井,
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显得刺耳。我放慢步子,侧着耳朵听。还是没有声音。连虫叫都没有。
腊月天寒地冻,按理说没有虫叫,可就连风声都没有,这就怪了。山里的夜风从来不停,
呜呜的能刮一宿,可今晚,风像是也睡了。我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这棵树有些年头了,
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夏天的时候,村里的老人爱在树下乘凉,摆龙门阵,
说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小时候我听他们说过,这棵树有灵性,不能得罪,
逢年过节得给它烧炷香。我抬头看那树。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枝丫照下来,
在地上投下乱七八糟的影子。那些影子横七竖八的,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我罩在当中。
树底下蹲着一只狗。是张婶家那条大黄狗,平常凶得很,见人就吠,追着人跑半条街。
有一回我从它家门口过,它扑出来,差点咬着我腿肚子。这会儿它蹲在树根那儿,
两只耳朵耷拉着,眼睛睁得溜圆,直愣愣地盯着我。我停下脚步,不敢动。它也不动。
就那么盯着我,眼珠子在月光下反着绿光,像两颗玻璃球。我试着往前挪了一步,它没叫。
又挪了一步,还是没叫。我慢慢从它身边走过,离它不过三尺远。它的头随着我转动,
脖子僵硬,像生了锈的轴承,一节一节地转过来。眼睛始终盯着我,眨都不眨一下。
我走过去了,回头看它。它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头扭向我这边的方向,一动不动。
我加快脚步往村里走。路过张婶家门口,院门虚掩着,里头黑灯瞎火。
张婶家那三间瓦房静悄悄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三只眼睛瞪着我。路过李嫂家门口,
她家那只黑猫趴在墙头,也是眼睛睁得溜圆,盯着我看。我走过,它的头也随着我转,
和那条狗一样,脖子硬邦邦的,转得极慢。路过村公所,门前的旗杆光秃秃的,
旗子收进去了,只剩根杆子戳在那儿,在月光下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路过碾坊,
石碾子静静地卧在场院里,碾盘上落了一层霜,白花花的。整个村子,没有一盏灯。不对。
我抬头往村里看,确实是黑漆漆的一片。往常这时候,村东头二爷家那盏马灯要亮到半夜,
他睡不着,爱在屋里听收音机。村西头老蔫家的窗户也得透出点亮光,他婆娘爱熬夜纳鞋底。
可这会儿,什么都没有。没有灯光,没有人声,没有鸡鸣狗吠。连月亮都躲进云里去了。
我站在村道上,突然想起老汉那句话:你那个村,今晚去不得。腿肚子开始转筋。
我想转身跑,跑回山上去,跑回那个岔路口,不管往哪儿跑都行。可脚底下像生了根,
挪不动步。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吱——呀——是开门的声音。我循声望去,前头不远处,有户人家的门开了。是我家的门。
那扇木门我从小看到大,门板上的裂缝我都数得清。这会儿它开了一道缝,里头黑咕隆咚的,
什么也看不见。然后,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那只手白惨惨的,
在月光底下泛着青白色的光。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齐整。那是我妈的手。我认得,
她右手食指上有道疤,是那年切菜切着的,疤还留着。那只手朝我招了招。
我不由自主地往前走。脚底下像有人推着,一步一步,往那扇门走去。走到门口,
那只手缩回去了,门缝开大了些。我侧身进去。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可我闭着眼也能摸清哪儿是哪儿。左边是柴火垛,右边是水缸,前头是三间土坯房,
堂屋在中间,东屋是我住的,西屋空着,放些杂物。可今晚,西屋的窗户里透出亮光。
不是灯光,是那种朦朦胧胧的亮,像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来的光。我往西屋看了一眼,
窗户纸后面有影子晃动,人影。我咽了口唾沫,往堂屋走。堂屋的门也虚掩着,我推开门,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那冷气和外头的冷不一样,是阴冷阴冷的,像从地窖里冒出来的。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放在八仙桌上,火苗子黄豆大,跳动着,忽明忽暗。
灯光只能照亮桌子周围一小片地方,其他地方都隐在黑暗里。黑暗像活的一样,
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蠕动。八仙桌两旁坐着两个人。左边是我爹,右边是我妈。
我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他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盯着那扇门,盯着我站的方向。可他眼里没我,像看穿了,
看到我身后的黑暗里去了。我妈围着那条黑围裙,围裙上绣着几朵褪了色的红花。
她手里攥着鞋底,纳了一半的鞋底,针扎在半截,线还拖拉着。她也盯着前方,和我爹一样,
眼神空洞洞的,不知看哪儿。我喊了一声:“爹?妈?”声音在屋里转了一圈,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了些,可还是抖的。我爹慢慢转过头来。那个“慢慢”,
不是平常的慢。平常人转头,是连贯的动作,眼珠子跟着头一起转。他不是。他是先转脖子,
脖子以上全转过来以后,眼珠子才开始动。脖子转过来的时候,我听见“咔、咔”的声音,
像骨头在响。等他脸对住我了,眼珠子才开始转。从左边挪到中间,停一停,再挪到右边,
再停一停,最后才落到我脸上。那眼珠子转得极慢,慢得我能看清他眼白上的血丝,
一根一根的,像红色的线。他张嘴了。嘴唇先动,上嘴唇和下嘴唇分开,
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像撕开一块膏药。然后舌头在嘴里搅动,搅了好几下,
才发出声音:“回来啦?”那声音不是我爹的。我爹的声音粗,说话瓮声瓮气的,像敲破锣。
这声音尖细尖细的,像针尖刮过瓷碗,刮得人牙根发酸。而且,是个女人的声音。我愣住了。
我妈也转过头来,动作和我爹一模一样,先转脖子,再转眼珠子。她看着我,
嘴角慢慢扯上去,扯出一个笑。那笑容僵在脸上,皮笑肉不笑,嘴角上去了,眼角不动,
腮帮子不动,整张脸只有那一块皮在动。她说:“去东屋睡,西屋今晚有人。
”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尖细尖细的。我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西屋……谁在西屋?
”我问。我妈说:“你媳妇。”我媳妇?我还没娶媳妇。屋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火苗跳动的声音,“扑、扑、扑”。灯光在我妈脸上晃动,忽明忽暗。
我就着那光细看,发现她脸上的皮有些不对劲。腮帮子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褶子。
那褶子从耳根开始,顺着腮帮子往下,一直延伸到下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一旦看出来,就再也移不开眼了——那褶子像是什么东西贴上去留下的边缝,
像年画贴歪了,翘起来的那个角。我盯着那道褶子,脑子里嗡嗡的。“快去睡。”我爹又说,
这回声音变了,变成男人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可还是不对劲,那声音像装出来的,像学舌,
透着股子假,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院子里,
我站住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裳,
在风里晃晃悠悠的。柴火垛整整齐齐的,水缸盖上压着块石头。一切如常。
可我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西屋有人,是你媳妇。我没娶媳妇。我慢慢转过身,
往西屋看去。西屋的窗户纸透出光来,那光朦朦胧胧的,不是灯光,像是月光,
可月光是从上头照下来的,这光却是从屋里透出来的。窗户纸上映着个影子,人影,
一动不动的。我悄悄摸过去。脚底下不敢出声,一步一步,贴着墙根走。走到窗根底下,
我蹲下来,屏住呼吸。窗户上糊着旧报纸,去年的日历,正面朝里。有几处破了洞,
洞口不大,像是指头戳的。我把眼睛凑到最大的那个破洞上,往里看。屋里亮堂堂的。
月光从另一扇窗户照进来,洒了半间屋子。炕上铺着新褥子,红花的,鲜艳得很。
褥子上坐着个人,背对着我。是个女人,穿着红袄。那红袄鲜亮得刺眼,是大红色的,
像新娘子穿的那种红。袄面上绣着金线的花,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女人的头发披散着,
又黑又长,一直垂到腰际。她手里拿着把木梳,正梳头。一下,一下,又一下。
梳子从头顶梳到发梢,再举起来,再从头梳起。动作很慢,很慢,慢得不像梳头,
像在丈量什么。每梳一下,头发就飘起来一缕,再慢慢落下去。我看着她的背影,
心里直犯嘀咕。这是谁?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周家坳不大,几十户人家,
谁家有个姑娘我都认得。村东头老王家有个闺女,嫁到镇上去了,一年回来不了一趟。
村西头老刘家有个闺女,在县城念书,放假才回来。这两家的闺女我都见过,
没这么高的个子。这是谁?正想着,她梳头的动作停了。梳子举在半空,半晌没落下去。
然后她把手伸到后脑勺,手指头在头发根那里摸来摸去,像在找什么。找着了。
她捏住后脑勺的头发,往下一扯——我差点叫出声来,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她把整张脸皮揭下来了!月光底下,她手里拎着那张脸皮,像拎着块毛巾。脸皮耷拉下来,
眉眼鼻嘴都变了形,往下垂着,可我还是认出来了——那是我妈的脸!
我见过我妈那张脸几十年,闭着眼也能描出来。额头上有几道抬头纹,眉心里有颗痣,
鼻梁上有个小坑,是小时候出天花落下的。这些全在,全在那张耷拉下来的脸皮上。
她把脸皮翻过来,对着月光端详。脸皮里头是红的,血糊糊的,有些地方还挂着白色的肉丝,
一丝一丝的。她用手摸了摸里面,像在摸布料的光滑程度。摸够了,她把脸皮往墙上一挂。
墙上已经挂了五张脸皮。我这才看清,西屋的墙上钉着一排木橛子,
每根橛子上挂着一张脸皮。月光照上去,那些脸皮泛着青白色的光,像集市上挂着的羊皮。
第一张我认得,是村东头张婶的。她嘴角那颗痦子太显眼了,痦子上还长着几根毛,黑黑的,
一根一根能数清。第二张也认得,是村西头李嫂的。她眉心有道疤,
是小时候爬树摔下来磕的,疤还在,细细的一道,从眉心斜着划到左边眉毛。
第三张是我二姨的。她那张脸圆圆的,像个盆,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这会儿挂在那儿,
还是那副圆脸盘。第四张是我表妹的。她才十六岁,脸上还有几颗青春痘,
左边脸颊上那一颗特别大,红红的,这会儿那张脸皮上还留着。第五张我不认识。
是个年轻女人的脸,眉眼清秀,嘴唇微微张着,像睡着了。皮肤白白的,嫩嫩的,
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可那张脸皮皱巴巴的,像是新剥下来的,还往下滴着水——不对,
不是水,是血水。一滴,一滴,滴在炕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我看着那张脸皮,
忽然想起来,老周家老儿子送我的那件羊皮褂子,我跑的时候不知丢在哪儿了。
穿红袄的女人把第五张脸皮挂好,转过脸来。脸皮下面,是另一张脸。那张脸我熟悉,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是我妈的脸!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鼻子,一模一样的嘴。
可那表情不对,那不是我妈的表情。我妈笑起来眼先弯,这人笑起来嘴先咧。
我妈皱眉的时候眉心先动,这人皱眉的时候额头先动。她对着窗户笑了笑。嘴巴咧开,
一直咧到耳根,露出满口白牙。那牙太白了,白得发亮,一颗一颗整整齐齐,
像打磨过的石子。我往后一缩,脚底下踩到一根枯枝。咔嚓。声音不大,可在这寂静的夜里,
像放炮仗一样响。屋里的笑声停了。我撒腿就跑,撞翻了墙根的柴火垛,
绊倒了院门口的水桶,没命地往村口跑。身后有什么东西追过来,我听不见脚步声,
可感觉得到,那股阴冷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直追到我后脖颈子上。我跑到村口,
一头撞在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抬头一看,是那头灰毛驴。它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我。身后是那辆木板车,车上堆着麻袋。车辕上坐着老汉,还是那副打扮,
破毡帽,黑棉袄,脸埋在阴影里。他看着我,没说话。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浑身筛糠似的抖,牙齿磕得咯咯响。老汉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别出声,跟我走。
”他跳下车辕,转身就走。步子不快,可我拼了命才能跟上。灰毛驴跟在他身后,
蹄子落在土路上,没有一丝声响。我们翻过后山的垭口,爬到对面的山坡上。老汉站住脚,
回过头,往村里指。“你看。”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下看。月光底下,
周家坳每一户人家都亮起了灯。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有的黄,有的白,
把整个村子照得通亮。灯光里,人影憧憧,走来走去。可那些人的姿势很怪。走路直挺挺的,
关节不会打弯,胳膊腿像是木头做的,一抬一落,一抬一落,齐刷刷的。
他们在村子里走来走去,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从村西头走回村东头,像皮影戏里的纸人。
走了一趟,又一趟。走了一趟,又一趟。不知疲倦。老汉站在我身边,看着山下,
慢悠悠地说:“三十年前,这个村死了一半人。”第三章老汉站在我身边,看着山下,
慢悠悠地说:“三十年前,这个村死了一半人。”我转过头看他。月光底下,
他那张脸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陷下去,可那双眼睛却是亮的,
亮得不像老人的眼睛。“您……您怎么知道?”老汉没答话,从怀里摸出烟袋锅子,
装上一锅烟,划了根火柴点上。火光一闪,照亮了他的脸。那一瞬间,
我看见他眉心里有颗痣。那颗痣我认得。我二姨夫眉心里就有这么一颗痣,小时候我还摸过,
他说这是福痣,长在眉心能招财。可二姨夫十年前就死了,死于痨病,咳血咳死的,
我亲眼看着入的土。火柴灭了,老汉的脸又隐进阴影里。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却不知从何问起。老汉抽了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月光底下袅袅升起,被山风一吹,
散了。“那年我才二十出头,”他说,声音还是那么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和你现在差不多大。腊月里,村里闹瘟疫,来势猛得很,头天晚上还好好的,
第二天早上人就硬了。先是老的小的扛不住,后来青壮年也开始倒。棺材不够用,
芦席卷了就埋。埋人的地方就在村后那片乱葬岗,一锹土下去,连个记号都不留。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山下看。周家坳后头确实有片乱葬岗,小时候大人不让去,
说那里不干净,有孤魂野鬼。我从来不知道,那里面埋的是瘟疫死的人。“后来呢?
”“后来……”老汉又抽了口烟,“后来眼瞅着全村人要死绝了,来了个过路的道士。
那道士披着件破道袍,手里拿着个铃铛,进村转了一圈,说这地方风水坏了,活人住不得,
死人出不去。要想活命,得换风水。”“换风水?怎么换?”“换皮。
”老汉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两块石头砸在我心上。“道士说,
这村子底下压着一条阴脉,阴脉上头死人不能安生,活人也不能安生。要想破这个局,
得让死人和活人换一换——活人把皮借给死人,死人把命借给活人。三十年一换,
到时候活人还皮,死人还命。”我听得后背发凉:“借皮?”“就是剥下活人的皮,
披在死人身上。死人有了皮,就能在阳间走动,像活人一样过日子。活人没了皮,
就得替死人躺到棺材里去。可那道士有法子,让活人没了皮也能活——把魂寄在阴司,
等三十年后再还回来。”老汉说着,磕了磕烟袋锅子。“那时候村里人死的死,病的病,
剩下的人也没几个了。道士问,谁愿意签这个契约?签了,就能活;不签,
就等着瘟疫把全村人都收走。你说,换了你,你签不签?”我没吭声。“签了。”老汉说,
“剩下那十几口人,全签了。按了手印,画了押。道士做法,把死人从土里起出来,
剥了活人的皮披上去。那些披了皮的死人,就活过来了,一个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
回家过日子去了。活人没了皮,魂寄在阴司,肉身埋进土里,等着三十年后回来收账。
”他往山下努了努嘴。“你现在看见的那些,就是三十年前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东西。
”我盯着山下的村子,盯着那些在灯光里走来走去的人影。他们还在走,从东到西,
从西到东,像上了发条的玩偶,不知疲倦。“那今晚……”“今晚是腊月廿三,三十年到期。
那些寄在阴司的魂要回来收账,把这些披着人皮的东西收走。可这些东西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么回去,就到处找替身——从外村买人,剥了皮,顶替自己。
剥下来的皮挂在墙上,等阴司的魂来收的时候,就把那副皮交出去,
自己还披着原来的皮接着活。”我想起西屋墙上那五张脸皮,想起那张往下滴血水的新皮,
浑身发冷。“那……那张新皮是谁的?”老汉沉默了一会儿:“老周家给你说的那门亲事,
你还记得不?”我愣了一下。老周家确实给我说过一门亲事,是邻村老赵家的闺女,
今年十八,模样周正,手脚勤快。我娘看过,满意得很,说过完年就下聘。我没见过那姑娘,
只听娘说长得白净,眉眼清秀。清秀。滴血水的那张脸皮,眉眼就是清秀的。我腿一软,
坐在地上。“她……她今晚也在村里?”老汉没答话,只是叹了口气。我猛地站起来,
往山下冲。跑出几步,被老汉一把拽住。“干啥去?”“救人!”“救谁?
”老汉的手像铁钳子一样箍着我的胳膊,“那姑娘是昨儿个傍晚进村的,
你爹妈说给儿子相看媳妇,留她住一宿。这会儿早没了,你下去能干啥?”我愣住了。
昨儿个傍晚,我正在老周家吃酒席,推杯换盏,喝得满脸通红。那姑娘被人带进村的时候,
我还在跟人划拳。“那也得下去。”我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见什么尸?
”老汉把我往回拽,“你以为尸首还在?剥了皮的人,尸首另有去处。你下去也找不着,
找着了也没用。”“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老汉没吭声,松开我的胳膊,又装上一锅烟。
我站在山坡上,盯着山下的村子,脑子里乱成一团。灯光里那些人还在走来走去,
走了一趟又一趟,不知疲倦。我看着他们,忽然发现一件事。“他们……怎么一直在走?
”老汉抽烟的动作顿了顿。“你细看看。”我眯起眼睛往下看。月光底下,
那些人影确实一直在走,从东到西,从西到东。可走的路不一样——有的在村道上走,
有的在自家院子里走,有的在房顶上走。房顶上?我仔细一看,还真是。
村西头老蔫家的房顶上,有个人影在走来走去。房顶是斜坡的,铺着青瓦,
那人走在上面如履平地,脚底下不打滑。“他们这是……”“找替身。”老汉说,
“三十年到期,阴司的魂要来收账。可这东西不甘心,就到处找替身。找到替身,
剥了皮挂在墙上,等阴司的魂来的时候,就把替身的皮交出去。可替身哪有那么好找?
得八字合,得命数对,得在同一个时辰生的。找不着,就只能这么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想拖到天亮。”“拖到天亮会怎样?”“天亮了,阴司的魂就走了,今年的账就算躲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