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用一只三百两的赝品骗走我三万两保金,还顺便偷走了我爹的清白。
我本是前朝御窑画师之女,二十二岁,最懂两件事:釉色怎么匀,人心怎么烂。
赵崇山捧着那只霁蓝釉梅瓶,说这是宣德孤品,釉厚如脂,蓝中泛紫,天工造物。我信了。
交了祖宅抵押的三万两。然后流拍,保金归他。半夜听见伙计嘀咕:“那瓶子三百两烧的,
赵爷专挑这些落魄小姐下手。”我摸到瓶底一处刻痕——我乳名“辞”字。
父亲只在满意的仿品上刻这个字。这秘密,只有我和他知道。可这只瓶,是假的。那么,
是谁告诉赵崇山这个秘密的?我蹲在雨里想了一夜,想明白一件事:窑火能炼真伪,
也能焚谎言。他们用假货骗我,我就用真毒送他们上路。
第一章我抱着那只霁蓝釉梅瓶站在聚宝斋门口时,雨下得正急。
瓶子是我爹留给我的唯一念想。家道中落后,我卖光了首饰、字画、桌椅板凳,
只留下这只瓶。不是因为值钱,是因为瓶底那个“辞”字——我爹的习惯,仿品满意才刻。
我娘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若你懂釉,便能活命。”我当时不懂。现在我懂了,
懂釉不能活命,只能活个明白。赵崇山亲自迎出来,接过瓶子,手指在釉面上摸了三圈。
他是京城最大古玩行聚宝斋的东家,五十岁,儒雅得体,说话时眼睛会笑。
“此乃宣德年间霁蓝釉孤品,”他说,“釉厚如脂,蓝中泛紫,乃天工造物!
”他当场开价三十万两,愿意承办专场拍卖。但有个规矩——保金三万两,以祖宅抵押。
流拍不退。我犹豫了三秒。三秒后我想起柴房里只剩半袋米,
想起当铺掌柜说我那只玉镯只值二两,
想起隔壁王婆子问“涂家丫头什么时候嫁人”时那种打量牲口的眼神。“我签。”拍卖当天,
来了很多人。竞价从十万涨到十五万,然后停了。没人再加价。流拍。
赵崇山拍着我肩膀说可惜,说下次有好东西再找他。我回到家,对着空米缸坐了一夜。
半夜饿得睡不着,披了件旧袄去街上找吃的。路过聚宝斋后巷,听见两个伙计在门房里喝酒。
“那瓶子三百两烧的,釉色匀得跟真的似的。”“赵爷这招用了多少回了,
专挑那些落魄世家的小姐,一骗一个准。”“这回这涂家的,听说祖宅值三万不止呢。
”我蹲在墙根底下,雨水顺着领口往里灌。三百两。三万两。一百倍的差价。
我摸了摸怀里那只梅瓶——流拍后赵崇山说“按规定”退还给我。我当时只觉得讽刺,
现在摸到瓶底那个“辞”字,手指突然僵了。刻痕很浅,但位置对——瓶足内侧,左二右三,
跟我爹的习惯一模一样。这秘密,只有我知道。我爹收徒只收一个,姓赵,叫赵崇山。
我蹲在雨里,把前前后后想了一遍。赵崇山是我爹的大徒弟,十七岁进的门,二十五岁离开。
走的那年正好是我爹被贬为庶民那年。我当时才十二岁,只记得他来告别,
跪在院子里磕了三个头,说师父保重。我爹说:“走吧,你有你的路。”十年后,
他用我爹的瓶子,骗我爹的女儿。问题是——他怎么知道瓶底有字?怎么知道位置?
怎么知道我爹的习惯?除非他当年就见过。除非他早就在布局。我站起来,腿已经蹲麻了。
雨停了,天边泛青,快亮了。我攥着那只赝品梅瓶往回走,一路上想了无数种可能。
最可怕的那种是:我爹的冤案,是不是也跟他有关?回到家,我把瓶子摔在地上。碎了。
釉面太匀,没有自然橘皮纹。胎太轻,不是宣德麻仓土。底足露胎处有刷痕,做旧的。
彻头彻尾的赝品。我蹲在碎片中间,一片一片捡起来。手指割破了,血滴在釉面上,
顺着蓝釉往下流。三百两的货色,骗走我三万两保金。这账,怎么算?我娘说懂釉能活命。
我懂了,釉救不了命,但能救命的是——我爹留下的那本册子。
我从柴房角落里翻出那只樟木箱,撬开夹层。里面躺着一册《釉变秘录》,
扉页上是我爹的字:“真器无魂,人心有毒。仿者求形,奸者求利,唯守者求真。
”我翻开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小字:“钧釉掺砒,遇热挥发,三日毙命,无迹可寻。
”旁边有批注:“此技阴毒,慎用。”我爹不是为害人,是为防身。我把书合上,
抬头看窗外。天已经亮了,街上有人在卖菜,有孩子在跑,有狗在叫。
没人知道涂家那个落魄小姐,刚刚决定用毒。我对着我爹的牌位磕了三个头。“爹,
您当年教我的,我都记着。釉色怎么匀,胎骨怎么配,火候怎么看。您没教我的,
我也学会了——人心怎么烂。”“他们用赝品骗我,我就用真毒送他们。
”“三百两对三万两,这账,我这么算。”第二章我把《釉变秘录》从头到尾翻了三遍。
钧窑玫瑰紫的配方,汝窑天青的调色法,哥窑金丝铁线的开片诀窍,全记在脑子里。
最后一页那行字我看得最久——“钧釉掺砒,遇热挥发,三日毙命”。
父亲用小字在旁边批了六遍“慎用”。慎用。不是不用。我合上书,撬开书房地板下的暗格。
暗格是空的,只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辞儿亲启”。信很短:“辞儿,若见此信,
父已不在。有些事不告诉你,是为你好。若有一天你非知道不可,去西山废窑,
找我埋的那把钥匙。”落款日期是我爹死前三天。三天。他死前三天就知道自己会死。
我攥着信纸,手在抖。不是怕,是恨。恨自己十二岁时只知道哭,不知道问。
当晚我去了聚宝斋后院。墙不高,我翻进去的。后院有座私窑,正烧着火。
两个工匠在门口打盹,嘴里念叨着什么。我趴在墙根底下听。“这批‘辞字款’快完了,
赵爷说,那丫头定会上钩。”“上钩有啥用,她家那破宅子能值几个钱?”“你懂啥,
赵爷要的不是宅子,是她爹留下的那本册子。”“册子?什么册子?”“《釉变秘录》。
当年赵爷跟着涂砚,就为这本册子。结果涂砚藏得深,赵爷翻了三年没翻到。
”我指甲抠进墙缝里。三年。他跟着我爹三年,为的是一本册子。然后我爹被告私仿贡瓷,
贬为庶民,郁郁而终。原来如此。脚下一滑,瓦片碎了。“谁?”我翻墙就跑。
身后有脚步声追出来,跑了两条街才甩掉。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窑房里。七天七夜。
头三天,我烧坏四只胚。钧窑玫瑰紫的配方太刁,窑温差一度就全废。第四天晚上,
第一只成了。我把砒霜粉过筛,细得像烟。按书上说的方法混入透明釉,用毛笔蘸着,
在瓶内壁薄薄描了一层。釉层干了之后,看不出来。书上写:遇热挥发,三日毙命。
钧窑釉厚,烧成后还要二次复烧,釉面才会莹润。复烧的时候,釉里的砒霜受热挥发,
吸入者三天后毒发,症状像中风。无迹可寻。第七天早上,
我把烧好的玫瑰紫釉尊从窑里拿出来。釉色正,纹路对,蚯蚓走泥纹天成。内壁那层毒釉,
干透之后一点痕迹都没有。我对着镜子把头发盘起来,换上我娘留下的那件旧绸袄。
镜子里的人看着像三十岁,眼睛亮得吓人。徽州寡妇。夫家姓周,人称周三娘。我抱着釉尊,
再次站在聚宝斋门口。赵崇山迎出来,看见釉尊,眼睛直了。他双手接过去,
手指在釉面上摸,摸完正面摸侧面,摸完侧面摸底足。“北宋钧窑!”他声音都变了,
“蚯蚓走泥纹天成!这品相,传世孤品!”我说:“拍卖。保金五万,流拍归我。
成交后买家须在密室验器。”他愣了一下:“为什么要在密室?”“我夫家遗物,
不便当众展示。”他看了我三秒,笑了:“依你。”签完合同,我走出聚宝斋。阳光刺眼。
我在街角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块招牌。招牌是黑底金字,赵崇山亲手写的。
他当年跟我爹学字,写了一百遍才过关。我爹说:“字如其人,心正则笔正。”他心不正,
笔倒是学会了。回家路上,我买了一包点心。明天是拍卖日,胡姓富商已经托人递了话,
愿意出八十万两。山西来的,做皮货生意,最爱钧窑。真好。我坐在老宅院子里,
把那包点心吃完。院墙塌了一半,荒草长到腰高。石榴树还活着,结了三个小果子,青的,
没熟。我爹当年在树下烧窑,汗流浃背,脸上抹着灰。我蹲在旁边看,他回头冲我笑。
“辞儿,记住这个釉色。蓝中泛紫,是霁蓝的上品。”我记了十年。拍卖日。满堂宾客,
竞价喊到八十二万两。胡姓富商拍下,当场付钱。三天后密室验器。我坐在家里等。
第五天早上,我出门买豆腐。街口围了一堆人。卖豆腐的王婆子看见我,招手:“听说了吗?
聚宝斋出事了!”“什么事?”“那赵东家死了!还有山西来的胡老板,一块儿死的!
七窍流血,仵作说是中风。”我端着豆腐往回走。走到家门口,看见一个男人站在石阶上。
玄色官服,腰悬令牌。二十七八岁,眼睛很冷。“涂姑娘?”他问。“是我。
”“大理寺少卿,裴砚之。赵崇山死前最后接触的,是你送的釉尊。”“是。
”“那尊从何而来?”“先夫遗物。”“你未婚。”我看着他,没说话。他也在看我。
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手上,从手上移到眼睛。我坦然道:“我扮寡妇,只为报仇。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抓我。然后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卷宗,递过来。
“你父亲不是罪人。他是证人。赵崇山,只是棋子。”第三章我打开卷宗。
第一页是工部侍郎周秉义的奏折副本,参我父亲“私仿贡瓷,欺君罔上”。
第二页是刑部的结案文书,“查实,涂砚贬为庶民,家产充公”。第三页是一份手写名单。
名单上列着七个名字,全是朝廷官员。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是银两数目。
裴砚之说:“你父亲当年仿制的贡瓷,有七件‘瑕疵品’流落民间。
每一件瓶底都有微雕密文,可证宫中那批真品实为仿品。”“什么密文?”“玉玺纹。
”我愣住了。我爹画了一辈子瓷,最忌讳的就是在瓷器上刻官款。他说那是“僭越”,
会惹祸上身。“周秉义怕东窗事发,所以构陷你父亲,夺他秘方。”裴砚之说,
“赵崇山是他白手套,专门在古玩行里洗钱。你父亲那本《釉变秘录》,周秉义惦记了十年。
”“你怎么知道这些?”“我查了五年。”他说,“我父亲是御史,弹劾周秉义被构陷致死。
我跟他,也有账要算。”我看着他的眼睛。很冷,但冷底下有火。“你告诉我这些,
想要什么?”“合作。”他说,“你有《釉变秘录》,知道那些瓷器的下落。
我有大理寺的权限,能查周秉义的账。我们联手,把他办了。”我没立刻回答。
我想起我爹写在扉页上的话:“真器无魂,人心有毒。”眼前这个人,是器还是人?
“我要先确认一件事。”我说,“你说我父亲手里有七件‘瑕疵品’,证据呢?
”他递给我一张地图。是西山废窑的方位图,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着“井口南三丈,
枯树下”。“这图哪来的?”“从赵崇山书房搜出来的。他死前三天画的。”我看了很久。
那笔迹,是我爹的。我爹画图有个习惯,山的轮廓会用双线描,树的枝桠会向左偏。这张图,
全对。当晚我去西山。废窑塌了一半,杂草比人高。我按图上标的方位找,井口已经填了,
枯树还在。南三丈,挖下去两尺,一只铁匣。匣子里没有瓷器,只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辞儿亲启”。我拆开,是我爹的字:“辞儿,你若找到这封信,
说明我已不在了。那七件瓷器我藏在别处,瓶底的玉玺纹不是前朝之物,
而是今上登基前私铸的。若现世,恐引宫变。我宁背污名,也不让你涉险。
但若你非要追查到底,记住三个地方:西山废窑、城南枯井、北郊义庄。
”信纸最后有一行小字,颜色比前面深,像是后来补上去的:“赵崇山来问过秘录,我没给。
他跪了一天一夜,我没心软。他走的时候,我让柳娘送了把伞。”柳娘。聚宝斋的账房。
赵崇山的妹妹。我攥着信纸,脑子里把前后的事情连起来。柳娘上次送茶水的时候,
眼睛红红的。我以为是累了,现在想,她大概有话想说。第二天一早,我去聚宝斋。
门口贴着封条,几个衙役在守。我从后巷绕过去,翻墙进后院。柳娘住的厢房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她正收拾包袱。看见我,手一顿。“涂姑娘,你怎么来了?”“柳娘,”我说,
“你送过我爹一把伞。”她脸色变了。“我爹信上写的。赵崇山走的那天,是你送的伞。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关上门。“你爹是个好人。”她说,“我哥跪了一天一夜要秘录,
你爹不给。我哥走的时候淋着雨,我追出去送伞。你爹看见了,冲我点了点头。”“后来呢?
”“后来我哥投靠了周秉义,回来说你爹被贬了。我去看过你爹,他在老宅烧窑,
烧完一只砸一只。我问他要不要紧,他说‘碎的是器,不是心’。
”柳娘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包袱,打开,是一本账册。“这是聚宝斋十年的账,每笔交易都有。
包括给我哥的分红,给周秉义的孝敬,还有那些假货的来路。”她手臂上有淤青,青紫一片。
“我哥要杀我灭口,”她说,“涂姑娘,你快走。”“你跟我一起走。”“我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