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台的电子钟跳动着下午三点整。周延背着褪色的军旅包，
脚步踏在水泥地上发出规律的声响。五年的军旅生涯在他身上刻下了坚毅的线条，
晒黑的皮肤在车站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人群嘈杂，但他一眼就看到了她。
林薇站在接站口，还是那么美。五年过去，时间似乎格外眷顾她，
只在她眼角添了几丝几乎看不见的纹路。她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风吹起裙摆，
像多年前他们分别时那样。周延的心跳快了半拍，脚步也不自觉加快了。
然后他看到了她怀里的婴儿。一个小小的、柔软的生命依偎在她胸前，小手抓着她的衣领，
睡得正香。孩子大概一岁左右，粉嫩的脸颊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周延的脚步停了下来。
周围的人群依旧熙熙攘攘，有人拥抱，有人哭泣，有人大笑。
世界的声音突然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自己心脏狂跳的闷响。五年的等待，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的思念，无数次想象重逢的场景——没有一种想象包含这个画面。
林薇看见了他，眼睛亮了起来。她抱着孩子快步向他走来，婴儿在她的动作中不安地动了动，
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周延！”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眼中泛着水光，“你终于回来了。
”周延的喉咙发紧。他盯着那个孩子，脑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性——妹妹的？亲戚的？
朋友临时托付的？但林薇抱着孩子的姿态太过自然，太过熟悉，那是一种母亲的本能。
“这是...”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林薇低头看了看孩子，又抬头望向他，
眼中闪过一丝他读不懂的情绪。“先回家吧，”她轻声说，“这里不方便说话。
”出租车里弥漫着沉默。周延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的林薇。
她正低头轻拍着怀里的婴儿，嘴唇轻轻哼着儿歌。那画面美好得刺眼。司机试图搭话两次，
但察觉到车内压抑的气氛后便明智地选择了闭嘴。车子停在一个老旧小区前。
这不是周延记忆中的地方——他们曾经的租房在大学附近，小而温馨。
而这个小区显然年代久远，墙皮剥落，楼道昏暗。“我搬到这里一年多了，”林薇轻声解释，
“原来的房租涨了太多。”她掏出钥匙打开三楼的一扇门。屋内整洁但简陋，
客厅只有一张沙发和一张折叠餐桌，墙角堆着几箱未拆封的物品。
最显眼的是客厅一角摆放的婴儿床和散落的玩具。周延放下行李，转身面对林薇。
五年的时光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而此刻，那道鸿沟正在迅速扩大。
“现在可以说了吗？”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孩子是谁的？
”林薇将睡着的婴儿轻轻放进婴儿床，盖好被子。她转身面对周延，双手绞在一起，
指节发白。“他叫周念安，”她深吸一口气，“是你的儿子。”周延感到一阵眩晕。
他扶住墙，五年间的记忆碎片飞速闪过脑海——五年前他入伍时，
他们确实有过最后一次亲密。但那是五年前，而这孩子最多一岁。“时间对不上，
”他听见自己说，“我离开五年了。
”林薇的嘴唇颤抖着：“我...我保存了你的...你的精子。在你入伍前，
我偷偷去医院做了冷冻保存。一年半前，我做了试管婴儿。”房间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风声、远处街道的车声、邻居家的电视声都变得清晰可闻。周延盯着林薇，
试图从她脸上找到谎言的痕迹。但她眼神坚定，尽管带着痛苦，却没有躲闪。“为什么？
”他终于问出声，“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不告诉我？”眼泪终于从林薇眼中滑落。
“我写了信，”她哽咽道，“写了十几封信。但你从没回过。后来我托人打听，
他们说...说你所在的部队执行秘密任务，通讯中断。”周延想起那些密林中的日夜，
枪声、爆炸、战友的呼喊。他想起了长达八个月完全断绝与外界联系的任务，
想起归来时堆积如山的信件——但他从未收到过林薇的来信。军邮系统有漏洞，
特别是在偏远战区，他知道这一点。“我一直在等你，”林薇继续道，声音几乎听不见，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过去了，我三十岁了。我想要一个你的孩子，
哪怕你...”她没说完，但意思清晰。“哪怕我回不来了？”周延接过话头。林薇点点头，
泪如雨下。周延走向婴儿床，低头看着那个熟睡的小生命。孩子有着柔软的黑色头发，
鼻子小巧，嘴唇微微撅起。在他脸上，周延看到了林薇的影子，
也隐约看到了自己的轮廓——那眉骨的形状，那下巴的线条。
一种陌生而强烈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震惊、愤怒、困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他重复问道，语气软了下来。“我怕你不接受，”林薇擦去眼泪，
“怕你生气。我想等你回来，亲眼看到安安，也许...也许你就会原谅我的自作主张。
”周延沉默良久。五年的军旅生活教会他快速评估局势，做出决断。但此刻，
所有训练都派不上用场。他面对的是一个无法用战术解决的问题。“我需要时间，
”最后他说，“我需要想一想。”“你今晚可以住这里，”林薇连忙说，“我睡沙发，
你睡床。”周延摇头：“我去找旅店。明天...明天我们再谈。”他提起行李，转身离开。
在门口，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婴儿床。小念安在睡梦中动了动，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那一夜，周延在廉价旅馆的床上辗转难眠。凌晨三点，他坐起来，打开手机，
开始搜索试管婴儿的相关信息。流程、费用、法律问题...他一条条看下去，
试图理解林薇这一年来所经历的一切。清晨六点，他做出了决定。
---林薇打开门时眼睛红肿，显然也是一夜未眠。周延站在门外，手里提着早餐。
“我们可以试一试，”他说，声音平静，“但我有条件。”林薇愣住了，
随后眼中涌出希望的光芒：“什么条件？”“第一，我需要做亲子鉴定。不是不相信你，
但我需要科学的确认。”林薇点头：“我理解。”“第二，我们要重新认识彼此。
五年过去了，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的人，你也不知道我变成了什么样。
我们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直接跳回从前。”“好，”林薇轻声说，“还有吗？
”周延深吸一口气：“第三，如果孩子真的是我的，我会承担起父亲的责任。
但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我需要时间。”林薇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理解取代。
“这很公平，”她说，“谢谢你愿意尝试。”亲子鉴定的结果需要一周时间。这一周里，
周延暂时搬进了林薇家的客厅。白天，
林薇去上班——她在附近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周延则在家照顾念安。
最初的几天尴尬而笨拙。周延从未接触过婴儿，而念安对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充满警惕。
但渐渐地，在换尿布、喂奶、哄睡的日常中，一种奇妙的联系开始建立。第三天，
念安在周延怀中第一次停止了哭泣，用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第五天，
当周延伸手抱他时，他会主动伸出小手。第七天下午，念安在周延胸前睡着，
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就像那日在车站抓着林薇一样。“他接受你了，”林薇下班回家，
看到这一幕微笑着说。周延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孩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一刻，
解了那些战友谈论自己孩子时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了责任、恐惧和无条件爱的复杂情感。
亲子鉴定结果出来的前一天晚上，周延和林薇进行了一次长谈。他们坐在狭小的客厅里，
中间隔着折叠餐桌，像两个谈判的陌生人。“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周延问。
林薇苦笑：“努力工作，努力生活，努力不让自己崩溃。头两年，我每天都等你的信。
第三年，我开始接受你可能不会回来的现实。第四年，我去做了试管婴儿。
医生说成功率不高，但我一次就成功了。怀孕的时候，我辞去了原来的工作，搬到这里，
因为更便宜。”“为什么不找我父母帮忙？”周延皱眉。他的父母虽然传统，
但绝非无情之人。林薇眼神躲闪：“我去过。但他们...他们说除非有婚姻证明，
否则不会承认这个孩子。你母亲还说，如果我真的爱你，就应该等你回来，
而不是用这种方式...”周延握紧拳头。他能想象母亲会说出这样的话。在她的观念里，
未婚生子是不可接受的，即使是使用合法保存的精子。“对不起，”他说，
“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林薇摇摇头：“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只是...我只是太想有一个你的孩子。我以为这样，即使你回不来，
也有一部分你留在这个世界上。”周延沉默片刻，问道：“那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了呢？
你打算怎么生活？”“我有计划，”林薇说，“我申请了远程大学的课程，学会计。
等安安大一点，我就能找更好的工作。我能养活我们俩。”周延看着她，
突然意识到这五年来改变的不只是自己。那个曾经依赖他、有些娇气的女孩，
已经成长为一个坚韧的母亲。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告诉我实话，
”他轻声问，“你后悔过吗？”林薇毫不犹豫地摇头：“从不。
即使你最终决定不参与我们的生活，我也不后悔有了安安。他是我的光。”那天夜里，
周延再次失眠。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寂静的街道，思考着自己的选择。
军队教会了他忠诚、责任和牺牲。而此刻，这些价值观在他心中激烈碰撞。对林薇，
他有亏欠；对孩子，他有责任；对自己，他需要诚实。
---鉴定结果如林薇所说：周延是周念安的生物学父亲，概率99.99%。拿着那张纸，
周延感到一阵眩晕。这不再是理论上的可能性，而是冰冷的科学事实。他是一个父亲，
有一个一岁的儿子，和一个他曾经深爱、现在却感到陌生的女人。“接下来怎么办？
”林薇轻声问，抱着念安站在他面前。周延放下鉴定报告，抬头看向她：“我们结婚吧。
”林薇瞪大眼睛，难以置信：“什么？”“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婚姻，”周延快速解释，
“而是法律上的合作。这样孩子能有完整的家庭，你也能得到应有的法律保护。
我们可以分房睡，各自生活，但在外人面前，我们是夫妻。
”林薇的表情从震惊转为失望：“所以这只是一份合同？一种责任？
”“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大承诺，”周延诚实地说，“我不知道是否还能像从前那样爱你。
五年改变了太多。但我愿意尝试，为了孩子，也为了我们曾经的感情。”林薇沉默良久，
最后轻轻点头：“好吧。我们可以试试。
”婚姻登记处的工作人员疑惑地看着这对新人——男人面无表情，女人眼眶微红，
中间的孩子好奇地四处张望。但在这个见惯了各种故事的地方，他们没有多问。
拿到结婚证的那一刻，周延感到肩上多了一份重量。不是行李或枪械的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