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屏儿出宫嫁人那天，皇帝在御书房摔了最爱的砚台。宫人们都说，
陛下终于摆脱了太后的眼线。只有贴身太监看见，
少年天子对着婚书红了眼眶：“她明明说过…要永远陪着朕。”后来宫宴重逢，
他趁谢钦州戍边时拦下她：“若朕当初答应立你为后——”屏儿却退后三步，
恭敬疏离：“陛下，臣妇的夫君最不喜妾身身上沾了陌生龙涎香的味道。
”---薛屏儿离宫那日，是个顶好的晴天。琉璃瓦映着日光，晃得人眼晕，
连宫墙根下那几丛半死不活的蔷薇，都难得打起了精神，绽出些惨淡的红。
风从长长的永巷那头穿过来，带着初夏将热未热的燥意，
还有隐约的、御花园里飘来的牡丹残香。她最后看了一眼栖凤宫飞翘的檐角，
那里曾是她数年间仰望与倚靠的所在。太后娘娘半倚在铺了软绒的贵妃榻上，
戴着翡翠护甲的手轻轻摆了摆，腕间一对羊脂玉镯子几乎不闻磕碰声响。“去吧，
”太后的声音有些倦，却又含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慈蔼，“你母亲替你定的姻缘，哀家看着，
是好的。谢家那孩子，模样、品性、家世，都配得上你。宫里……终究不是你的地方。
”屏儿深深拜下去，额头触到冰凉光滑的金砖地，有瞬间的寒意直透上来。她没有哭，
甚至唇角还依着规矩，抿着一丝极淡的、得体的笑。“屏儿叩谢太后娘娘多年养育照拂之恩，
愿娘娘凤体康健，福泽绵长。”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只有她自己知道，
袖中指尖掐入掌心，那一点锐痛，才能压住心头漫涌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是解脱？是怅惘？
抑或还有些别的什么，她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东西早已收拾停当，不过两三只樟木箱子，
简简单单，与这宫闱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
来接的是太后身边得力的老嬷嬷和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一路无声，穿过一道道朱门，
经过一重重殿宇。偶尔有相识的宫女太监瞧见，远远站着，眼神里藏着打量，
窃窃私语像风里的尘埃，拂过耳边。“瞧，那位终于走了。”“太后娘娘这般疼爱，
竟也舍得放出去？”“你懂什么，陛下不喜，留着也是碍眼。走了干净。”“也是，
巴巴儿地讨好两边，终究是落了空。没那个命……”声音很低，却丝丝缕缕，清晰无比。
屏儿只当未闻，脊背挺得笔直，目视前方。那“墙头草”、“没骨气”的议论，这些年，
她听得还少么？起初是针刺般的疼，后来便成了厚厚的茧，包裹住内里那点微不足道的自尊。
宫门在身后缓缓阖上，发出沉重而滞涩的闷响，隔绝了那一方四角的、令人窒息的天空。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有些刺眼。屏儿眯了眯眼，轻轻吸了一口宫墙外自由却陌生的空气。
将军府的马车候在侧门不远处，黑漆平顶，并不十分张扬，帘子用的是半旧的靛蓝棉布。
一个穿着青布短打、精神利落的小厮见人出来，连忙搬了脚凳，垂手恭立。
老嬷嬷将一只沉甸甸的锦囊塞进屏儿手里，低声道：“姑娘，这是娘娘额外给的体己，收好。
往后……好好过日子。”嬷嬷眼底有些复杂，终究没再多说，目送她上车。马车轱辘转动，
碾过青石板路，将巍峨皇城渐渐抛远。屏儿靠在车壁，这才放任那股紧绷了许久的力气散去，
指尖微微发抖。她掀开帘子一角，最后回望，那宫墙越来越高，越来越模糊，
终于消失在街巷转折处。也好。她在心里轻轻说。母亲，女儿离开那里了。您为女儿选的路，
女儿会好好走下去。---御书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紫檀木大案上堆着如山的奏折，
朱笔搁在砚台边，笔尖的朱砂已有些干涸。年轻的皇帝萧珩负手立在窗前，
明黄的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只是那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郁。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
奇花异草，假山玲珑，他却视而不见，目光空茫地落在不知名的远处。
贴身太监高德胜捧着新沏的雨前龙井，轻手轻脚进来，觑着皇帝脸色，小心翼翼道：“陛下，
茶来了，您歇歇眼。”萧珩没动，半晌，忽然问：“她走了？”高德胜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躬着身子答：“回陛下，薛姑娘……薛小姐辰时出的宫，太后娘娘跟前的人送出去的，
直接往将军府去了。这会儿，怕是……已在府中安顿了吧。”话音未落，
只听“哐当”一声巨响！案头那方皇帝素日最珍爱的、前朝传下来的松鹤延年端砚，
已被扫落在地，墨汁四溅，上好的徽墨摔成几截，污了织锦的地毯，也溅上皇帝明黄的衣摆。
高德胜吓得扑通跪倒，头磕在地上：“陛下息怒！陛下保重龙体啊！
”殿内侍立的宫人更是噤若寒蝉，跪了一地，连呼吸都屏住了。萧珩胸口剧烈起伏，
盯着地上狼藉的碎片和墨渍，眼神骇人。那砚台是他十三岁生辰时，已故的太傅所赠，
意义非凡。可他此刻只觉得心头那把火，烧得他五内俱焚，若不砸点什么，几乎要炸裂开来。
她竟然真的走了？就这么走了？不是向来最会察言观色，最懂曲意逢迎么？太后逼他立后，
满朝文武暗流涌动，他以为……以为她至少会等到选后尘埃落定，至少会来他面前，
再像从前那样，用那双湿漉漉的、小鹿似的眼睛望着他，哪怕不说话，
也是种无声的恳求或……挽留。可她竟然提前求了恩典，出宫嫁人去了！嫁的还是谢钦州！
那个京中有名的将门虎子，太后的娘家族亲一路提拔上来的青年将领！好，好得很。
果然是太后一手栽培出来的好棋子，用不上做皇后掌控后宫，便另辟蹊径，安插到将门之中，
里外勾结么？“滚！都滚出去！”萧珩低吼，声音沙哑。宫人们如蒙大赦，
连滚爬爬退了出去，高德胜迟疑了一下，也想退，却被皇帝叫住。“高德胜。”“奴才在。
”“她……”萧珩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甚至有些茫然，
“她走的时候……可说了什么？可有……留下什么话？”高德胜头垂得更低，心里发苦。
这位主子爷，自从薛姑娘离宫的消息传来，就在这儿站了快两个时辰，水米未进，
浑身散发的寒气能把人冻僵。这会儿摔了心爱之物，却又问起这个……“回陛下，
栖凤宫那边传来消息，薛小姐只是叩谢了太后娘娘恩典，并未……并未提及其他。
出宫时也很平静，未曾回头。”高德胜斟酌着字句。平静？未曾回头？萧珩扯了扯嘴角，
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是啊，她对着太后，对着他，
永远都是那副温顺平静、滴水不漏的模样。他怎么就忘了，她最擅长的就是这副面孔。
是他一次次冷言冷语，
是她一次次默默承受后依旧端来的羹汤、绣好的香囊、抄写的经文……他以为那平静之下，
多少该有些真心实意的委屈或倾慕，原来不过是她生存的伎俩，是太后教导的“本分”！
他走到御案旁，猛地拉开最底下的暗格，动作粗暴。里面没有奏折，
只静静躺着一卷有些旧了的宣纸。他抖开，纸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画，墨迹已有些年岁。
画的是御花园的池塘边，一个穿着粉色宫装的小宫女蹲在地上，
小心翼翼伸手想去碰荷叶上滚动的露珠，侧脸稚嫩，神情专注。笔法很稚拙，甚至有些凌乱，
是他少时的戏笔。画旁还有两行小字，字迹秀气工整，与画的稚拙截然不同：“愿常伴君侧，
观四时景，解案牍劳。”这是很多年前，他因太后干涉政事，愤而撕毁课业后，
她悄悄收拾了碎片，又熬夜临摹拼凑，最后在空白处写下的。他当时嗤之以鼻，
随手扔进了废纸堆，骂她惺惺作态，是太后的走狗眼线。她却只是默默捡起来，收好，
以后再也没提过。后来不知怎的，这画又回到了他手里，被他鬼使神差地藏了起来。
“愿常伴君侧……”萧珩喃喃念着，指尖拂过那工整的小字，眼前忽然有些模糊。
画上的小宫女眉眼依稀，渐渐与记忆中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被他故意刁难、弄得一身狼狈，
却还是会在他生病时悄悄送來一碗冰糖雪梨膏的身影重叠。高德胜偷偷抬眼，
惊见年轻帝王的眼眶，竟微微泛了红。他心头巨震，慌忙死死低下头，不敢再看。
萧珩猛地将画纸揉成一团，握在掌心，用力到指节发白。那纸团粗糙的触感硌着皮肉，
带来清晰的痛楚。她明明说过的……虽然只有那一次，写得那样小心，那样卑微。可如今，
她嫁人了。带着太后给的“恩典”，嫁给了别人。什么青梅竹马，什么年少相伴，在她眼里，
或许从来只是不得不完成的任务，是换取太后欢心和未来安稳的筹码。他坐拥这万里江山，
九五之尊，却好像在一场他未曾真正意识到开始的战争里，一败涂地。输掉的，
不仅是那个或许从未属于过他的薛屏儿，
还有那段他别扭着、抗拒着、却也真实存在过的、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将军府的日子，如溪水淌过卵石，平静而温润，带着些许陌生的、令人安心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