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三十七分,锅铲摩擦铁锅的、富有韵律的滋滋声,准时从墙壁那一头传来。
我靠在沙发里,对着笔电屏幕上一片空白的文档,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像一个等待神启却只等来系统宕机的祭司。白天灌下去的三杯浓咖啡早已失效,
困倦像湿透的棉被裹上来,沉甸甸地压着眼皮。就在这时,那股熟悉的、霸道的香气,
又一次穿透了不甚隔音的墙壁,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花椒和干辣椒被热油激发的焦香打头阵,然后是某种肉类——鸡肉?或者蛙腿?
——在高温下迅速收缩、表皮微焦带来的荤腥气,紧接着,
一股异常醇厚、带着豆瓣发酵后独特酱香的气息弥漫开来,
最后是葱蒜末撒入滚油那“刺啦”一响的余韵。麻辣鲜香,层次分明,勾魂摄魄。
我的胃部应景地发出一阵绵长的咕噜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口腔里不受控制地分泌唾液。又来了。隔壁那位夜行动物,我的芳邻。
搬到这栋“馨苑公寓”B座709室不到一个月,这几乎成了我每个熬夜夜晚的固定节目。
起初只是偶尔,后来渐渐固定在午夜前后。我一度怀疑这位邻居是不是某个深夜食堂的厨师,
或者干脆就是个味觉挑剔的孤僻美食家。他做饭的水平,光凭这飘过来的气味判断,
绝对能碾压这城市里八成以上的川菜馆子。最要命的是,大约一周前,
这种单方面的“嗅觉骚扰”升级了。那也是个相似的、被写作瓶颈和饥饿双重折磨的深夜。
炒菜声和香气偃旗息鼓后不久,我正考虑是泡面还是点个注定半小时后才能送达的外卖,
门铃响了。透过猫眼,外面站着个男人。个子很高,楼道感应灯的光线从他头顶斜打下来,
让他的脸大部分陷在阴影里,只看得清一个利落的下颌线条,和略显苍白的皮肤。
他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很厚实的带盖餐盒。我迟疑着打开一条门缝。“你好,
刚搬来不久吧?我是隔壁708的。”他的声音有点低,语速平缓,听起来很年轻。
“晚上做了点宵夜,量有点多,不嫌弃的话尝尝?”餐盒的盖子微微掀开一丝缝隙,
那股子勾人的麻辣香气瞬间汹涌而出,直接扑在我脸上。
我所有婉拒的台词全被这香气冲得七零八落。鬼使神差地,我接了过来。餐盒温热,
沉甸甸的。“这……太不好意思了。”“没事,远亲不如近邻。”他似乎笑了一下,
阴影里的脸部轮廓柔和了些,“趁热吃。”门关上。我打开餐盒,
是一份色泽红亮油润的干锅牛蛙,配菜是脆嫩的藕片和年糕。蛙肉外酥里嫩,
麻辣鲜香恰到好处,是我搬离家乡后吃到过最地道的一口。那一晚,我吃得汗流浃背,
心满意足,写作灵感有没有来不知道,反正胃是得到了极大的抚慰。第二天,
我洗刷干净那个质量很好的餐盒,想着不能白吃人家东西。
正好前几天朋友寄来一箱不错的进口苹果,我挑了六个最大最红的,装进购物袋,
等到晚上估摸着他可能在家时,送了过去。开门的还是他。屋里没开大灯,
只有客厅一角落地灯昏黄的光晕,映着他浅灰色的家居服。他接过袋子,似乎有些意外,
随即点了点头:“谢谢,太客气了。”“应该的,昨晚的牛蛙太棒了。”我由衷地说。
“喜欢就好。”他又露出那种很淡的、看不分明的笑意。一来二去,这竟成了默契。
他几乎每隔一两天,就会在深夜送来一份宵夜。有时是水煮肉片,有时是辣子鸡丁,
有一次甚至是需要费不少功夫的毛血旺。每一次都美味得让人恨不得连舌头一起吞下去。
而我,每次都会在次日,或者隔天,回赠一些东西。有时是一盒精致的糕点,
有时是一盆好养的绿植,有一次是一张朋友音乐会多余的门票。他似乎都接受了,道谢,
然后收下。我逐渐习惯了这种奇特的邻里交往。甚至开始隐约期待那深夜的门铃声。
在这座冷漠疏离的大都市,在这栋住了大半住户可能都打过照面却叫不出名字的公寓楼里,
这点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往来,像黑夜里一小簇温暖的炭火。只是,我始终没看清过他的正脸。
每次不是光线太暗,就是他恰好站在阴影里,或者侧着身。印象里,
是个高瘦、苍白、手指修长干净的年轻人。话不多,气质有些沉静,甚至可以说是阴郁。
但做的菜却火热澎湃,充满生命力。我也曾想过正式拜访一下,
至少看看这位“田螺小伙子”的厨房到底有多神奇。但每次念头升起,
又被一种莫名的、不想打破现状的惰性按了下去。
就这样维持着一种隔着门、借着食物和礼物的微妙联系,似乎也不错。今天,锅铲声又响了。
我索性合上笔电,竖起耳朵,像等待一场熟悉的音乐会开幕。果然,约莫二十分钟后,
门铃“叮咚”响起。打开门,他依旧站在惯常的位置,手里端着那个白色餐盒。
这次楼道灯倒是亮堂,但他微微垂着头,略长的额发遮住了部分眼睛。“今晚是仔姜兔丁,
可能有点辣。”他把餐盒递过来。手指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冰凉。“闻着就香,谢谢啊。
”我接过,照例客气一句,“最近工作忙吗?”“还行。”他简短地回答,
似乎没有多聊的意思,点了点头,“早点休息。”退回屋里,我迫不及待地打开餐盒。
红油浸泡着切成小丁的兔肉,仔姜丝和青红椒点缀其间,鲜辣的气息直冲鼻腔。
夹一块放入口中,兔肉嫩滑,仔姜特有的辛香和辣椒的灼热在舌尖爆炸,霸道又过瘾。
疲惫和烦躁瞬间被这口热辣驱散大半。吃着吃着,
我瞥见被他放在一旁、上次装回赠巧克力留下来的餐盒。得,明天还得跑一趟。不过这次,
我拉开抽屉,里面有个小小的丝绒首饰盒,是前阵子买的纯银耳钉,简约的几何造型,
男女皆宜。当时买了一对,自己戴了一枚,另一枚一直放着。这个回礼,不算失礼吧?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日上三竿。下午出门处理了些杂事,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走到七楼,
经过708门口时,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深褐色的防盗门紧闭着,
门旁墙壁上贴着金属门牌。我的脚步顿住了。门牌上,数字赫然是:0。不是708。是0。
我眨了眨眼,往前凑近一点。没错,黄铜色的数字,边缘有些磨损,但的的确确是“0”。
一个独立的、没有任何其他数字伴随的“0”。这怎么可能?公寓楼的门牌号,
不都是三位数表示楼层和房号吗?七楼应该是701到712才对。0号房?从来没听说过。
难道是门牌装错了?或者……是什么行为艺术?我盯着那个“0”看了好几秒,
心里莫名有点发毛。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夕阳光线,
把这个“0”照得泛着一种暖昧的、不真实的光。算了,可能就是个错误。我摇摇头,
掏出自己709的钥匙开门进屋。可那个“0”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楔进了我的脑海。
整个晚上都有点心神不宁。写作是彻底没戏了,我刷着手机,却什么也看不进去。周一上午,
我去一楼大堂的物业办公室交物业费。办完手续,
顺口问坐在柜台后的管理员老陈:“陈师傅,问个事儿,咱们这栋楼,有0号房吗?
”老陈是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正端着保温杯喝茶,闻言抬起头,
一脸茫然:“0号房?什么0号房?”“就是七楼,我隔壁,门牌上写了个‘0’的那间。
”老陈的眉头皱了起来,放下保温杯,语气肯定:“小伙子,你看错了吧?
我们馨苑公寓A座B座,所有房间编号都是三位数,从101开始,到顶楼复式结束。
哪来的0号房?七楼你隔壁……那是708啊,住着个租户,好像姓林?对,708。
”“可我亲眼看见门牌是‘0’。”我坚持。老陈摆摆手,
一副“你们年轻人就是眼神恍惚”的表情:“不可能。要么是你看花眼了,
要么就是谁搞的恶作剧,贴了张奇怪的贴纸?回头我去看看。肯定没有0号房,
我在这干了十年了,每间房我都清楚。”他的语气太过确凿,让我一时语塞。
难道真是我眼花了?或者那天光线太暗,把“8”看成了“0”?
但“8”和“0”区别那么大……我满腹狐疑地回到七楼。特意走到708门前。
黄铜门牌清晰地反射着走廊的灯光。708。三个数字,端端正正,毫无异常。我站在那里,
愣了好一会儿。难道真是我记错了?最近熬夜太多,出现幻觉了?
可那个“0”的印象如此鲜明。还有老陈的话……“住着个租户,好像姓林”。姓林?
我的邻居从来没说过他姓什么。或许,真的是我弄错了。我揉了揉太阳穴,决定把这事抛开。
一份美味的宵夜和一个奇怪的数字错觉比起来,当然是前者更重要。几天后,宵夜照常。
他送来的是一份香气浓郁的麻婆豆腐,配了晶莹的米饭。我回赠了那枚银耳钉,
装在原来的小首饰盒里。他接过时,指尖依旧冰凉,说了声“很别致,谢谢”,就关上了门。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他继续深夜投喂,我继续回礼。只是偶尔,
当我深夜写作间隙,听到隔壁传来的、规律的切菜声时,
我会不由自主地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侧耳倾听,心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异样感。
那声音太规律了,规律的切剁声,规律的翻炒声,规律的油脂爆裂声……每一次,
都像在重复上一次的流程,分秒不差。还有那香气,虽然次次不同,
但那种勾魂摄魄的、能精准撩拨起我最原始食欲的霸道,如出一辙。
但美食带来的愉悦很快压倒了这丝异样。直到那个周末。周六下午,
我被持续的、激烈的争吵声惊醒。声音来自隔壁,男女混合,
还夹杂着什么东西被摔碎的脆响。男人的声音很激动,甚至有些狂乱,听不清具体内容,
但能感受到那股暴怒。女人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我皱了皱眉,这公寓隔音果然不好。
吵了大概十几分钟,随着一声重重的摔门声,一切归于寂静。晚上,门铃没响。
这是很少见的情况。也许邻居心情不好。我想了想,拿出之前买的一瓶不错的助眠香薰,
写了个“放松心情”的便签贴在上面,挂在了他的门把手上。第二天,白天安静得出奇。
晚上,门铃依旧沉默。第三天晚上,我刚洗完澡,门铃突然响了。比平时早了一些。
我擦着头发过去开门。他站在外面,手里端着餐盒,但脸色似乎比以往更加苍白,
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这两天有点事,”他把餐盒递过来,声音有些沙哑,
“今天炖了山药排骨汤,清淡些。”“谢谢。”我接过,
注意到他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细长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划伤的。“你……没事吧?
前两天好像听到……”“没事。”他打断我,语气急促,随即又放缓,“家里一点小矛盾。
已经处理好了。”他勉强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看起来疲惫又僵硬。“汤记得喝。
”他转身回去,关上了门。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餐盒,
又看了看隔壁紧闭的、标着“708”的房门。那争吵声,他手背的伤,
还有他异常的状态……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浮了上来,还夹杂了些许不安。这邻居,
似乎并不像我之前想的那么简单。他的生活里,藏着一些我不了解、也不该去窥探的阴影。
然而,汤的诱惑力是巨大的。乳白色的汤汁,软烂的排骨,粉糯的山药,入口温润鲜甜,
抚慰了连吃几天外卖的胃,也暂时驱散了我心头的疑虑。也许,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吧。
又过了两天平静日子。他恢复了深夜送餐,我也恢复了回礼。
只是我不再送那些可能涉及个人喜好的东西,转而选择更安全、更泛用的,
比如高档茶叶、进口水果。直到周五晚上。那晚没有炒菜声。大约十一点,门铃响了。
我有些意外,今天这么早?打开门,他站在外面。没有餐盒。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
像是要出门,脸色在楼道冷白的光线下白得有些透明。眼神很深,直直地看着我,
让我有些不自在。“明天我要搬走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啊?
这么突然?”我确实很惊讶。“嗯,工作调动。”他简短地解释,
然后递过来一个东西——正是那个熟悉的白色厚实餐盒。“最后一次给你送。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回礼。”我下意识地接过餐盒,手感比以往都要沉。
“太突然了……你做的宵夜可是我熬夜的动力。以后怕是吃不到了。”我半开玩笑地说,
试图让告别轻松点。他又露出那种淡淡的、含义不明的笑容,这次似乎多了一丝……解脱?
“保重。”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向电梯间,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我关上门,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一个好邻居,或者说,一个优秀的“深夜食堂”,
就这么没了。我掂了掂手里的餐盒,最后一次了,会是什么呢?走到餐厅,把餐盒放在桌上,
掀开盖子。没有预想中的热气,也没有熟悉的麻辣鲜香。餐盒里,
冰冷的、静静地躺在一层防油纸上的,是一枚银色的耳钉。简约的几何造型,
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和我上次回赠给他的那一枚,一模一样。我像是被冻住了,
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凉的麻痹感从脊椎爬升。
我猛地冲回卧室,拉开抽屉,翻出那个小小的丝绒首饰盒。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我送给他的那一枚,不见了。而现在,它出现在这个“最后一次”的餐盒里。
我缓缓走回餐厅,死死盯着餐盒里那枚耳钉。冰冷的银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在我脑子里疯狂冲撞:门牌上那个诡异的“0”,
老陈笃定地说“没有0号房”,深夜规律的烹饪声,激烈的争吵,他手背上新鲜的划痕,
每次接过回礼时冰凉的指尖,还有他永远隐在阴影里的脸庞……最后一次给你送。
明天我搬走。搬走?搬到哪去?一个根本不存在的“0”号房?我颤抖着手,拿起那枚耳钉。
金属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我把它翻过来,在耳钉的背面,靠近卡扣的极其细微处,
放大镜才能勉强看清的、自己当初一时兴起刻上去的、笨拙的字母“W”——我的姓氏缩写。
是我送出去的那一枚。毫无疑问。它被还了回来。用一种极其平静、却让人毛骨悚然的方式。
“嗬……”我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不成调的气音。
巨大的恐惧后知后觉地攥住了我的心脏,越收越紧。我几乎是踉跄着扑到门边,
颤抖着拧开门锁,拉开防盗门。走廊空无一人,感应灯因为我的动静亮起,洒下惨白的光。
我猛地扭头,看向隔壁。深褐色的防盗门紧闭。门旁墙壁上,
黄铜门牌在灯光下清晰可辨:0。那个孤零零的、毫无道理的“0”,静静地嵌在那里,
像一只冷漠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我。我腿一软,后背重重地撞在自家门框上,
冰冷的金属硌得生疼。它一直在那里。从未变过。变的,只是我“看到”的东西。或者说,
是“允许”我看到的东西。
管理员老陈的话在耳边嗡嗡作响:“没有0号房……肯定是708……”谁在说谎?
还是……我们都看到了各自被“允许”看到的东西?深夜的寒气顺着走廊漫进来,
我穿着单薄的家居服,却感觉不到冷,只有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冰寒。
我死死盯着那个“0”,不敢眨眼,仿佛一眨眼,它就会变成别的什么,或者,从那扇门后,
会走出什么……时间像凝固的油脂,缓慢得令人窒息。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
也许有几个世纪,我僵硬的四肢才找回一点知觉。我一点点挪动脚步,退回屋里,
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轻响,锁舌扣合,却没能带来丝毫安全感。背靠着冰凉的门板,
我缓缓滑坐在地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银耳钉,硌得掌心生疼。
餐盒还敞开在餐桌上,像一张无声咧开的嘴。最后一次。搬走。搬去哪里?
一个标注为“0”的、在管理员口中不存在的房间的……“里面”?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那些宵夜……那些我吃下去的、美味得让人忘乎所以的宵夜,到底是什么?
胃部突然一阵剧烈的痉挛,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强烈的、生理性的排斥和恐惧。
我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不行。不能呆在这里。
这个念头猛地窜上来,带着燎原的势头。我挣扎着爬起来,双腿还在发软。
环顾这个我住了不到两个月、刚刚有点熟悉的公寓,此刻每一件家具、每一寸空气,
都透着陌生的冰冷和诡异。墙壁那头,是永恒的寂静,再不会有规律的锅铲声,
也不会有勾人的香气,只有那个“0”,像一个黑洞,吸走了所有日常的温度和逻辑。
我得走。马上。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卧室,我扯出行李箱,
开始胡乱地把衣服、电脑、重要文件塞进去。动作仓皇,好几次撞到柜角,也浑然不觉。
所有的日常,所有的计划,都在那个“0”和这枚被归还的耳钉面前碎成了粉末。塞到一半,
我停住了。等等。如果……如果这一切真的超出了常理,我这样一走了之,就真的安全了吗?
那个“邻居”,他真的“搬走”了吗?还是说,“搬走”本身,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开始?
还有管理员老陈。他那笃定的表情,言之凿凿的话语。他是知情者?
还是同样被蒙在鼓里、甚至被某种力量影响的另一个“我”?我把耳钉举到眼前,
那点微弱的银光在颤抖的指尖闪烁。W。我的标记。它被还回来了,是一种终结的宣告,
还是一个……标记的归还?标记了我什么?
一个荒谬却又让我浑身发冷的想法浮现:我回赠的那些礼物,
糕点、绿植、门票、巧克力、茶叶、水果……甚至这枚耳钉,他都“接受”了。
真的只是接受了吗?还是像这枚耳钉一样,以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
成为了某种“交换”的一部分?而我吃下去的那些宵夜……就是交换的代价?或者,
是让我留在这里的“饵”?越想,寒意越重。我不能再想了。
必须先离开这个直接的危险区域。我快速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拎起电脑包,
最后扫了一眼这个临时的巢穴。目光掠过餐桌上的餐盒时,胃里又是一阵翻腾。我强忍着,
没有去碰它,也没有盖上盖子。就让它那样敞着吧。轻轻拧开门锁,我屏住呼吸,
先透过猫眼向外看。走廊空荡,感应灯没亮,一片昏暗。只有紧急出口标志泛着幽绿的光。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左侧。708的门牌,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稀可辨是“708”。
但我知道,只要我走过去,只要我“需要”看到,它就会变成“0”。我深吸一口气,
猛地拉开门,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冲向电梯。手指用力戳向下行键,仿佛那是救命稻草。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数字跳动得慢得令人心焦。我能感觉到后背暴露在空旷的走廊里,
冰冷的目光如有实质,从那个方向刺来。我不敢回头。“叮”一声,电梯门打开。
里面空无一人。我几乎是跌撞进去,迅速按下1楼和关门键。门缓缓合拢,缝隙逐渐收窄,
就在即将完全关闭的刹那,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
709隔壁的那扇门……门好像开了一条缝。里面是比走廊更深的黑暗。电梯下行,
轻微的失重感传来。我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一楼到了。门开,我拖着行李箱冲出电梯,直奔大堂。深夜的大堂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只有前台后面坐着一个正在打瞌睡的年轻保安,不是我熟悉的老陈。我犹豫了一下,
是去物业办公室找老陈?还是直接离开?找老陈的冲动强烈。我需要一个解释,
哪怕是一个荒谬的解释,我需要撕破那层看似正常的薄纱。
但另一个声音在警告我:如果老陈也是“它”的一部分呢?如果我此刻去质问,
会不会触发什么?保安被我的动静惊醒,睡眼惺忪地看过来:“先生,这么晚出去?”“呃,
有点急事。”我含糊应道,脚下不停,拖着箱子快速穿过大堂,推开沉重的玻璃门,
走进了沉沉的夜色里。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站在公寓楼外的步道上,回头望去。馨苑公寓B座矗立在夜色中,大部分窗户都黑着,
只有零星几点灯光,像沉睡巨兽身上偶尔睁开的眼睛。七楼,我住的那一层,一片黑暗。
709隔壁,也是黑暗。但那黑暗,此刻在我眼中,浓稠得化不开。我拿出手机,想叫辆车,
手指却在屏幕上颤抖。先离开这里,找个地方住下。酒店,对,先去酒店。坐进出租车后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