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急诊走廊的签字我在急诊走廊里签下儿子的名字时,手背上还沾着消毒水的味道。
签字笔很轻,落在纸上的那一下,却像把一颗钉子钉进我喉咙。我想咳,又咳不出来,
只能把喉结硬生生咽下去。护士把单子抽回去,头也不抬:“家属先去缴费窗口,押金三万,
能先交多少交多少。肾内科那边等着。”我点头,转身就看见玻璃门里那张灰白的脸。
我爸躺在推床上,氧气面罩里呼吸声一短一长,像漏气的风箱。
旁边的心电监护跳得很不安稳,滴——滴——,每一下都像在提醒我,时间不是我的。
手机震了两下。“你到哪了?”是林瑶。我盯着屏幕,指尖停在键盘上。
走廊尽头有人推着担架跑过去,轮子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响。我下意识把手机屏幕扣在掌心,
像扣住一块烫手的铁。我没回。我把缴费单塞进外套口袋,抬脚往收费处走。走到一半,
手机又震。“医院APP提示你给小舟挂了号?”我脚步顿住,后背一下出汗。那号,
是我刚才让护士帮忙挂的。“肾脏供体初筛”,系统推送得比我想象得快。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收费窗口排着长队,有人抱着孩子哭,有人捂着肚子弯腰。
我站在队尾,耳朵里却只剩心电监护的滴声和林瑶那条消息。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我也知道,
如果我不先把路占上,家里那一屋子人会把我堵死。押金交了两万,我卡里就剩一千多。
窗口小姐把票据递出来,语气很平:“不够的尽快补。”我接过票据,纸角划过指腹,
疼得很真实。回到病房门口,我妈和我弟周越已经在那儿了。我妈一眼就看见我手里的票,
像抓住了救命绳:“交了?交了就好。你爸要紧。”周越靠着墙,手里攥着手机,
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哥,医生说得很清楚了,透析只能拖,想活得像个人,得换肾。
”我没说话。我知道。我比谁都知道。早上还在家里吃饭,我爸突然说腰酸,脸色发黄。
我以为是老毛病,叫他去社区医院看看。结果一查,肌酐爆表,尿毒症,急性加重。
“谁能供?”我妈问医生的时候,声音发抖。医生没看我妈,
直接看向我们兄弟俩:“近亲属做配型,成功率高。你们两位,还有你们的孩子,
都可以评估。”我当时就觉得耳朵里嗡了一声。我儿子周舟,十六,正读高二。
周越的儿子周洋,十三,初一。“孩子也要?”我脱口而出。医生语气很平,
像在说天气:“符合条件可以,但有严格评估,未成年人尤其严格。你们先别自己吓自己,
先配型。”配型结果下午就出来了。两个人都能。我妈拿着那张报告单,
手抖得像秋天的树叶。她先看了周越一眼,再看我。那一眼里,有求,有命令,
还有一种我从小就熟悉的东西——“你是老大”。周越当时也不说话,只低头刷手机。
我们俩都知道,这事摊开了就不是报告单的问题,是家里几十年攒出来的那套规矩。晚上,
我们在医院旁边租了个小房间,打了地铺。我妈把我们叫到一起,说得很快,
像怕我们插话:“咱们不吵,按公平来。两个孩子都能配上,那就先评估,谁条件好,谁上。
”“评估要家属签字。”她看着我,声音压低,“小舟条件好,长得壮,平时也少生病,
肯定更合适。”我心里一沉。“妈,别先定死。”我说。周越终于抬头:“哥,别装。
你也知道,洋洋体弱,哮喘还没彻底好。真要动刀,我不敢。”他说“不敢”的时候,
语气很轻,像只是说自己不爱吃辣。我妈立刻接上:“你弟弟说得对。他家就洋洋一个,
万一出点事——”她停了一下,视线落到我身上。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我家还有一个。
我没再说话。我那一瞬间想的是,先稳住,先拖着。等我爸缓一口气,等医生说不急,
等再想办法。所以我在急诊走廊里,趁他们都不在,签了那个“初筛同意”。
我以为我是在给自己争时间。可系统推送直接把我打回现实。“哥。”周越拍了拍我的肩,
压低声音,“嫂子知道了?”我没回答。我妈像没听见周越的话,
凑过来:“你媳妇那边你去说。你是男人,这种时候别听女人瞎嚷嚷。救命的事,没得商量。
”我看着她。她的眼角有细纹,头发白了大半。她是真的怕。可我也是真的怕。
怕我爸死在我眼前,也怕我儿子被我推上手术台。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林瑶的消息还亮着。我终于回了两个字:“等我。”刚发出去,电话就打过来。
林瑶的声音在走廊里特别清晰:“周晟,你给小舟挂什么号?”我想说“体检”,
想说“误点”,想说一堆能把事糊过去的话。可我张嘴,
先出来的是一句很蠢的实话:“先占个位置。”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
我听见自己心跳,像有人用拳头敲门。“你占的是什么位置?”她问。我没出声。
她一下爆了:“你疯了?他才十六!”我喉咙干得发疼:“医生说只是初筛。
你别——”“别什么?别闹?”她声音抖,“你有没有问过他?你有没有问过我?
”我想解释,说我爸现在躺着,说我妈要崩,说周越推得干净。可我知道这些都不是理由。
“你回来。”林瑶说,“我现在就去医院。”我本能想拦:“你别来,这里乱。”“乱?
”她冷笑一下,“是我来了乱,还是你签了我儿子的名字乱?”她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
手机贴在耳边,像贴着一块冰。我妈还在说:“你听见没?你媳妇再怎么闹,
最后还得听你的。你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我突然想笑。顶梁柱。我手里拿着票据,
口袋里只剩一千块,背后是喘不过气的爸,前面是快被我撕裂的家。顶梁柱这三个字,
像一顶帽子扣下来,扣得我眼前发黑。我转身进病房。我爸睁开一点眼,
声音很轻:“小晟……”我凑过去,他嘴唇发白,像两片干裂的纸:“别……为难孩子。
”我愣住。他居然知道。我妈在后面抢话:“你别说这些。你要活着。孩子哪有命重要。
”我爸眼睛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你妈……怕。”我握住他手,他手心冰凉,
像握着一块石头。“爸,我会想办法。”我说。这句话刚出口,
我就听见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很快,林瑶冲进来,脸色比病床上的人还白。她看见我妈,
先是忍了一下,转头盯着我:“你出来。”我妈挡在我前面:“你在这儿吵什么?
你公公要命!”林瑶的嘴唇抿得发青:“要命可以,用你儿子的命换吗?
”我妈一下就炸:“什么叫你儿子?那也是我孙子!他姓周!吃周家的饭,住周家的房,
就该——”“够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但像把刀丢在地上。病房里一下安静。
我妈愣了,像不认识我。我把林瑶往外带,走到走廊拐角,她甩开我手。“周晟,
”她盯着我,“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想的?”我喉咙发紧:“我爸现在这样,
你让我怎么办?”“你问我?”她眼眶红,“你先问问你自己,为什么每次你家一出事,
你第一反应就是拿我和小舟去填坑?”我想反驳。可我脑子里闪过的,
是我妈那句“你是老大”。“我没想拿他填坑。”我说,“只是初筛,离手术还远。”“远?
”她声音发抖,“你知道初筛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已经把他推到那条路上了。
系统里有记录,医生会默认你们家达成一致。”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会撤,想说我会停。
但我没说。因为我也清楚,一旦撤了,我妈会把我当罪人。我爸会觉得自己活不成。
周越会松一口气,继续当那个“体弱孩子的爹”。而我,会被所有人盯着。
我终于说出那句我一直没敢说的话:“要不……先别告诉小舟。”林瑶像被我扇了一耳光。
她盯着我,眼泪一下涌出来:“你还想瞒着他?”我喉咙哑:“他高二,马上要考试。
告诉他,他扛不住。”“他扛不住,难道你就替他扛?”她冷笑,“你不是替他扛,
你是替你自己扛。你怕你妈骂你,怕你弟看你笑话,怕你当不了那个‘好儿子’。
”我脸上发热。她说得太准,准得让我想发火。我抬起手,又放下,
最后只剩一句:“你给我点时间。”林瑶擦掉眼泪,声音冷下来:“时间可以。底线不行。
你敢再拿小舟的事擅自做主,我们就到头。”她转身走。走到几步,她又停住,
没回头:“我现在去接小舟。你自己想清楚,你到底是谁的丈夫,谁的爸。”她走了。
走廊里只剩消毒水的味道和远处的哭声。我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手机又亮。
是医院短信:供体初筛预约成功。我盯着那行字,像盯着一张判决书。
我知道我第一步就走歪了。可更要命的是,我已经走出去了。
2 体检单上的空白第二天一早,我去学校门口等周舟。天还没亮透,
校门口的早餐摊冒着热气。油条下锅的滋啦声、豆浆机的轰鸣、学生的笑闹,混在一起,
像一层假装正常的膜。我站在树下,手心全是汗。周舟背着书包出来,
看见我先愣了一下:“爸?你怎么来了?”他头发乱着,眼睛有点肿,像昨晚熬了夜。
我心里一刺。林瑶昨晚把他带回了娘家。我知道他什么都看见了。“跟我走一趟医院。
”我说。他盯着我,嘴角抿得很紧:“爷爷怎么样?”我没回答“好”也没回答“坏”,
只说:“做个体检。医生说你要评估一下。”他肩膀明显僵了一下。“评估什么?”他问。
我把视线移开,故意看向校门口的保安:“就……常规。怕你最近压力大,顺便看看。
”他笑了一下,那笑不大,像掀起一角布又放下:“爸,你当我傻吗?”我喉咙一紧。
“你妈昨晚跟我说了。”他说,“她没细说,但我听得出来。你们在医院吵了。
”我想说你妈夸大了,想说别听她的。可我嘴里吐出来的只有一句:“你先跟我去。
别在这儿闹。”这是我的第二个错。我把“别闹”挂在儿子头上,像他不懂事。而实际上,
最不懂事的是我。周舟没再说话,跟着我上了车。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提示音,
偶尔插一句“前方右转”。我握着方向盘,手指发白。周舟看着窗外,突然开口:“爸,
你是不是已经决定了?”我心里一跳:“决定什么?”“决定让我去捐。”他转过头,
眼睛很亮,“你别装。”我嘴唇发干。我应该说“不”,应该说“没到那一步”。
可我想到我爸那句“别为难孩子”,想到我妈昨晚在病房里抓着我袖子哭,
想到周越一句“不敢”。我说:“先做评估。医生说……有很多人过不了。
”这话听起来像安慰。实际上,是我给自己留的后路。周舟盯着我几秒,点了点头:“行。
”他点头的那一下,我突然更慌。因为我看见了他眼里那种认命。到了医院,
肾内科的走廊比急诊更长,墙上贴着“排队取号”“保持安静”。每个人都在等,等叫号,
等消息,等一口气。护士递来一叠表,翻到最后一页:“未成年供体评估,
需要父母双方签字。”我手一僵。林瑶不在。我昨晚没敢告诉她我会带周舟来。
我以为她会拦,会吵,会把周舟带走。现在表摊在我面前,像一张白纸把我逼到墙角。
周舟站在旁边,低声问:“还要妈签?”我点头。他冷笑一下:“那你找她。
”护士催:“尽快。过号就得重排。”我脑子里嗡嗡响。
我想起我妈昨晚说:“你媳妇不签你也得想办法。你爸等不起。
”我又想起林瑶昨晚那句:“你敢再擅自做主,我们就到头。”我站在那儿,
像被两股力撕着。周舟看着我,眼神很冷:“爸,你别逼我恨你。”那句话像一把锥子,
扎得我眼眶发热。我张口想说“我不逼你”,却听见自己说:“你先去抽血。
”周舟愣住:“签字呢?”我把表往兜里一塞,压低声音:“先做能做的。”他盯了我两秒,
什么也没说,跟着护士去采血室。采血室里,椅子一排排。周舟坐下,袖子卷起来,
手臂上青色的血管很明显。护士拿酒精棉擦他皮肤,问:“第一次做这种检查?
”周舟没回答。针扎进去那一下,他脸色瞬间白了。不是怕疼,
是那种整个人被迫接受的屈辱感。我站在旁边,手指攥得发抖。我突然很想把他拉起来,
跟护士说“算了”。可我脚像灌了铅。血慢慢流进管子里。周舟盯着那管血,
声音很低:“爸,你知道我昨晚想了什么吗?”我没出声。“我想,如果我捐了,
你们会不会终于不吵了。”他说,“我成绩也就那样,考个普通一本,出来还不是打工。
少一个肾,也能活。你们说得对。”我心里猛地一沉。他居然把我妈那套话背得一字不差。
“不是这样的。”我脱口而出。周舟笑了一下,笑得很淡:“那是哪样?
你们不就想听我说‘我愿意’吗?”针拔出来,护士贴上棉球:“按压五分钟,不要揉。
”周舟站起来,按着手臂,走得很快。我追出去,刚走两步,手机响。是班主任。
“周舟爸爸吗?你们今天怎么没来上课?高二这个时间很关键——”我捂着手机,
压低声音:“他身体不舒服,我带他体检。”班主任叹气:“你们家里有事我理解,
但孩子情绪最近不太对。昨天晚自习他写了一张纸条,说‘如果我没了也没关系’。
我担心——”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纸条?”我重复。班主任说:“对。我让他留下来谈,
他不说,只说家里压力大。你们做父母的,别把大人的事压他身上。”我手心发冷。
我挂了电话,转身去找周舟。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手臂上的棉球已经被血浸透一角。
他没看我,只看着外面灰白的天:“爸,你是不是觉得我得为这个家牺牲点什么,才算长大?
”我想说不是。可那句“不是”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因为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如果他不牺牲,那就得我牺牲。牺牲什么?牺牲我妈的认可,
牺牲我爸的命,牺牲我在这个家里的位置。我一直以为那是我扛得起的。现在我才明白,
我扛不起,所以我在把他往前推。“回去吧。”我说。周舟没动。我伸手去拉他,
他突然甩开我,力气不大,却很决绝:“别碰我。”那一下,我像被他打了一拳。
我站在原地,看到他眼里第一次出现那种东西——不是叛逆,不是顶嘴,是失望。
我的手机又响。这次是林瑶。我接起,她第一句就是:“你把他带去医院了?”我没否认。
她在那头声音尖得发颤:“周晟,你是不是非要把他逼出事才甘心?
”我压着火:“你能不能别一上来就吼?医生要签字——”“我不签。”她打断,
“我现在马上过去接他。你别再跟你妈他们搅在一起。你要孝顺,你自己去捐。
”我握紧手机,指节发白:“我也做了配型,我不合格!”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我听见她吸气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你什么时候做的?”我没回答。我不敢说,
是昨天晚上我妈逼着我去做的。我说:“我爸等不起。”林瑶的声音突然低下去,
低得可怕:“那我也等不起。我等不起我儿子少一颗肾。
我等不起你们把他当成‘条件好’的那个。”她停了一下:“周晟,
你今天要是再做一件让我恶心的事,我们就离。”她挂了。我站在走廊里,
感觉整个人都在发抖。护士从后面追出来:“周舟的检查还没做完,
尿检、B超、心理评估——”我听见自己说:“先停。”护士愣住:“你们家属不是说很急?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可我知道,这个“停”说出口,意味着我和家里要开战。
周舟回头看我,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我对他点了点头:“回去上课。”他说不出话,
只是把棉球按紧,转身往外走。我跟在他后面。走到电梯口,我妈的电话打进来。我没接。
她又打。我还是没接。第三次,我接了。“怎么样?做了吗?”我妈的声音急,“别磨蹭,
医生说你爸——”我闭上眼,声音发哑:“停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是我妈的尖叫:“你疯了?!你要眼睁睁看你爸死吗?!”电梯门开了,
里面有人推着药车出来。我站在门口,像站在两条路的岔口。我听见自己说:“妈,
先别逼孩子。”我妈那边像炸了:“我逼他?是你逼你爸死!”周舟站在我旁边,
电梯镜子里映出他的脸,苍白,沉默。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我所谓的“给时间”,
不过是把刀放在他手里,让他替我切开自己的肉。而我妈从来不会心疼那块肉。
她只心疼她要活着的那个人。电梯下到一楼,我把周舟送到车边。他拉开车门,
忽然回头:“爸,你要是非要救爷爷,你就去跟叔说,让周洋也评估。
”我喉咙发紧:“你叔——”“他不敢。”周舟接上,声音很平,“那你就别让我敢。
”他说完上车。车门关上的那一下,像给我判了死刑。我站在医院门口,风一吹,
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我掏出兜里的那张签字表。父母双方签字处,一片空白。
那空白像一张脸,盯着我,问我到底想当谁。3 借来的三万块我回到病房时,
我爸正做透析。机器嗡嗡响,血在管子里流来流去,像一条被拽出来又塞回去的命。
我妈坐在床边,眼睛红肿,一看见我就站起来:“小舟呢?”“回学校了。”我说。
我妈的脸瞬间沉下去:“你让他回去上课?”我没辩。周越从角落里站起来,低声说:“哥,
你到底什么意思?”我看着他。他穿着一件新羽绒服,鞋子也干净。昨晚我们打地铺,
他一夜没怎么睡,却还抽空在手机上回了几条工作消息。他有他的生活。而我爸的命,
在他的生活里,排得不算靠前。“钱呢?”我妈伸手,“医生说要补押金,
还要做进一步检查。”我把票据递过去:“卡里没了。”我妈嘴唇一抖,
猛地看向周越:“你拿点。”周越立刻摇头:“妈,我最近资金都压在项目上,现金真没有。
”我妈的眼神一下变得锋利:“那你开那辆新车哪来的钱?”周越脸色变了:“车是贷款。
”我妈冷笑:“贷款能贷车,贷不出你爸的命?”周越不吭声。
我知道这种时候该说“我来想办法”。我也知道,我要是不开口,这屋子会吵翻。
于是我说:“我去借。”这就是我第三个错。我说“我去借”的时候,
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人选。不是亲戚。亲戚早在我结婚买房那年借遍了。
我想到的是我工地上的同事老赵。他手里常有现金,愿意放点“周转”,利息也不算吓人。
我知道那不是正规路子。可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先把钱弄到。我出了病房,
走到楼梯间给老赵打电话。老赵在那头笑:“周工,咋了?听声音不对劲。
”我压低声音:“我爸住院,急用钱。能不能先周转三万?”老赵啧了一声:“三万不多。
利息按月一分五,你能扛?”一分五。我脑子里迅速算了一下,每月四百五。不算多,
可这钱不往下滚还好,一滚就没头。“能。”我说。“行。”老赵很爽快,
“你把身份证拍给我,再写个借条。今天晚上给你。”我挂了电话,靠在楼梯间的墙上,
手心发冷。我知道我在把自己往坑里推。可我也知道,只要钱到位,我妈就会暂时安静,
我爸也能继续治疗。我总觉得,坑我可以跳,家我能扛。我回到病房,周越还在。
他盯着我:“借得到?”我点头。他松了口气,像终于卸了责任:“哥,你辛苦。
等我这边项目回款,我再——”我突然火就上来了。“再什么?”我看着他,“再说吧?
”周越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我盯着他,声音不高,却很硬:“你儿子也能配上,
你一句‘不敢’就完了?那我儿子就得敢?”周越眼神闪了一下:“你儿子条件好。
”“条件好是罪?”我笑了一声,“你把‘条件好’三个字拿去给医生听,
看医生会不会把手术刀递给你。”我妈在旁边听得发抖,立刻插话:“你们兄弟别吵!
你爸还在做透析!”周越压着嗓子:“哥,你别把话说绝。你儿子捐了,家里都会记你情。
”“记我情?”我喉咙发紧,“你们记我情的时候,能把我儿子的肾还回来吗?
”周越脸色铁青:“你这是站在女人那边说话。嫂子教你的?”我听见“女人”两个字,
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我一直以为我是在家庭里当男人。可到头来,
他们用“男人”的壳子把我套住,让我替他们做最脏的选择。我走到周越面前,
压着声音:“你别提林瑶。你要真有种,你就带周洋去评估。
别让两个孩子在后面等我们这些大人算计。”周越盯着我,半晌,
吐出一句:“我不可能让洋洋上。”我点点头。那一刻,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很蠢的念头——把他逼到角落。我说:“行。
那你把当年我辍学帮你读书的钱还我。你创业那两万、三万、五万,一笔一笔,你也别装忘。
”周越脸色刷地白了。我知道我戳到他痛处。那是他最不愿意被提起的事。
他靠着我这个哥哥,走到了今天。现在他却想让我的儿子去给他爸续命,
而他自己干干净净站旁边。我觉得不公平。于是我用最难看的方式去讨公平。
周越咬着牙:“哥,你现在跟我算账?”“我不算,”我说,“你们会把账算到小舟身上。
那我就先算在你身上。”我妈终于爆发了,冲过来一把推我:“你给我闭嘴!
你弟弟是做生意的,欠你那点钱怎么了?你爸命都要没了,你还惦记钱!
”我被推得后退一步,撞到床尾。机器发出报警声,护士赶紧跑进来调。我爸在床上睁开眼,
眼神浑浊,嘴唇动了动:“别吵……”他声音小得可怜。可那两个字,
像一桶冷水泼在我头上。我突然意识到——我刚才那一通,是在他病床前吵。我不是在救他。
我是在用他的病逼别人站队。我做错了。而错的后果来得很快。我爸突然咳起来,
胸口起伏得厉害,监护器滴滴乱响。护士脸色一变:“家属退后!叫医生!”我妈吓得腿软,
抓住我的胳膊:“小晟!你爸——”周越也慌了,伸手去按呼叫铃。医生冲进来,
几句话把我们赶到门外。走廊里灯很白,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很难看。我妈靠着墙滑坐下去,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都怪你……你怎么就不能忍一忍……”她指着我,像指着仇人。
我站在那儿,胸口闷得发疼。我想说我只是想公平。可公平在生命面前,像一块薄纸。
医生出来的时候,脸色沉:“情绪刺激会加重心衰。你们家属别再在病房里吵。再这样,
谁也救不了。”我妈连连点头,眼泪糊了满脸。医生看向我:“供体评估的事,
你们家属尽快统一意见。病人情况在走下坡路,拖不起。”那句话像一根绳子,
又套回我脖子。我妈立刻抓住医生:“我们同意!我们同意做评估!
”医生皱眉:“未成年供体需要父母双方同意,心理评估也严格。你们别想着走捷径。
”“我能去做心理评估。”我听见自己说。医生看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廊里只剩我们。周越靠在另一边墙上,脸色发灰,低声说:“哥,刚才那话你别当真。
我会想办法的。”我看着他。我知道他所谓的“想办法”,不过是等风头过去,
再把我推回原位。我突然觉得很累。手机响,是老板。“周晟,你人呢?
”老板在那头不耐烦,“工地这边验收,你不在,谁签?”我闭了闭眼:“家里有急事。
”“急事你说了几天了。”老板冷笑,“你要是干不了,就把项目交出来。
公司不是为你家开着的。”我想解释,想求。可我知道,求也没用。
我只能说:“我今天下午赶回去。”挂了电话,我看着医院天花板,
突然想起周舟那句:“那你就别让我敢。”我心里像压了石头。我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
拇指在“林瑶”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我没拨。我又点开周舟的聊天框。
我输入:“爸对不起。”删掉。再输入:“你先上课,家里事我处理。”我盯着那行字,
像盯着一张又要签下去的纸。最后,我只发了一句:“晚上回家吃饭吗?
”这句像什么都没发生。也像我在逃。我收起手机,
听见我妈在旁边抽泣:“你去哄哄你媳妇。让她签字。只要她签了,
孩子的心理评估就能排上。”我转头看她。她眼里没有恶意,只有恐惧。
可恐惧不该成为借口。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我今天晚上拿到老赵那三万,我妈会更坚定。
我爸会更依赖。周越会更轻松。而我,会更难回头。我站在走廊里,
第一次认真问自己:我借来的不是三万块。我借来的,是把儿子推向手术台的那一步。
我把手插进兜里,捏紧那张空白的签字表。纸在掌心皱成一团。我却没把它撕掉。
4 现金袋里的利息晚上九点多,医院旁边的天桥下风很硬。我从门诊楼出来时,
手里拎着一袋药,袋子轻得像个笑话。透析后的我爸又吐了一次,
医生让我们备点护胃的、补钙的,话说得温和,账单却一点不温和。我给老赵发了定位。
他回得很快:“十分钟到,别站显眼。”我站在路灯阴影里,
看着马路对面一家关门的便利店。卷闸门半落,里面的白炽灯闪了两下,
像人快熄灭前的挣扎。老赵的车停在我面前的时候,玻璃降下来,他冲我勾勾手。“上来。
”他笑着说,“别像做贼。”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有股烟味和香水混出来的甜腻。
老赵把一个黑色布袋递给我,像递一袋土豆。“点点。”他说。我把袋子放到腿上,
手指发抖。袋口一开,里面是一沓沓现金,捆得很紧。红色的票面在车内灯下晃得我眼睛疼。
“写了借条没?”老赵问。我从手机里翻出刚拍的身份证照片,
又把临时写的借条截图递给他看。老赵扫了一眼,笑:“周工,你这字写得挺像小学生的。
”我嗓子干:“急。”“急就对了。”他点点头,“你记住啊,每个月一号利息,
拖一天加一天。别让我去找你老板,我也不想把事情搞难看。”我听见那句“找你老板”,
后背一下发凉。“不会拖。”我说。老赵伸手拍了拍方向盘:“你这人其实挺能扛。
就是太想当好人。”我没接话。我把袋子扎紧,抱在怀里。现金有重量,压得我胸口发闷,
像我抱的不是钱,是一块随时会掉下去砸死人的石头。下车的时候,老赵喊住我:“周工。
”我回头。他笑得很随意:“你家那事,别让你媳妇知道太细。女人一知道细,就容易闹。
闹起来,男人更难办。”我点头。我当时以为那是经验。后来才知道,
那是给我挖的另一个坑。我拎着现金回医院,手心全是汗。走进收费处的时候,
我甚至不敢把袋子离开身体,怕有人看见。窗口小姐看见我掏出一叠现金,眼神明显变了,
语气也柔了一点:“补多少?”“三万。”我说。她点钞机一开,哗啦啦像雨。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跳动,心脏跟着跳。钱交上去那一瞬间,我妈的脸色终于松了一点。
她抓着票据,像抓着救命符:“你看,还是你行。你弟弟哪靠得上。”我没笑。
我看见周越站在病房门口,装作低头看手机,耳朵却竖着。他听见“钱交了”那三个字,
肩膀明显一松。我心里像被人踩了一脚。我想冲过去把票据撕了,
告诉他这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我把自己卖了一部分换来的。可我忍住了。
因为我怕我妈再哭。我怕我爸再喘不上气。我怕这屋子里的人一齐看着我,
说一句“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护士把新的检查单塞到我手里:“明天要做心超和CT,
费用先预交。还有供体评估这块,心理科那边如果你们确定要排,就尽快。”我捏着单子,
纸边割得我指腹发疼。“我确定。”我妈抢着说。护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没再说话。
我能感觉到,她在用那种职业性的眼神判断我们家:谁说了算,谁在硬撑,谁在撒谎。
晚上十一点,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我爸睡了,呼吸比白天稳一点,像被机器拉回来的。
我妈趴在床边打盹,眼角还挂着泪痕。周越说自己要回去洗澡换衣服,
走前拍了拍我肩:“哥,有事再叫我。”他走得很快,像怕病房里有债。我坐在走廊椅子上,
掏出手机。周舟没回我那句“晚上回家吃饭吗”。林瑶也没有新消息。
我给她发了句:“爸情况稳定了,钱也补上了。”发出去我就后悔。我在等她说“那就好”。
可我知道,她只会问:“钱哪来的?”我不想回答。我把手机屏幕扣在掌心,像昨晚那样。
凌晨一点,老赵发来一条信息。“利息记得,一号。别忘。”后面还跟了一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胃里翻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提醒我:我已经被他捏住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老板又打电话。“你到底来不来?”他声音很冲,“验收不过,钱拿不到,
你家那点破事谁替你扛?”我看着病房门。门里是我爸,门外是账。
我做了一个错但可理解的决定。我说:“我上午去一趟工地,下午回来。
”老板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你别把公司当慈善。”挂了电话,我站起来,
脑子里飞快地想:我只离开半天,应该没事。半天能换回工作保住,
能换回下个月利息有着落。我妈醒了,听见我说要走,眼睛一下瞪大:“你走?你爸怎么办?
”“医生上午检查,我下午就回来。”我压低声音,“你在这儿看着,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妈咬着牙:“你这时候还惦记工作?”我没说“我不工作你拿什么救他”。
我只是把车钥匙攥紧:“妈,别逼我。”她的眼神一下变得很尖:“我逼你?
我逼你当孝子还错了?”我没再争,转身就走。我走得很快,像只要走出医院,
我就能暂时不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爸。可车刚开出两个路口,手机就响了。
是护士站。“周先生吗?病人突然血压掉得厉害,医生让家属尽快回来。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一下僵住。“怎么会?”我听见自己问。
护士语速很快:“刚才抽血检查,病人情绪波动大,心率不稳。请你尽快。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第一反应不是掉头,是看了一眼导航。工地那边再不去,
老板真能把我踢出去。可我爸那边——我在红灯前停下,指节捏得发白。
我做了第二个错但可理解的决定。我对护士说:“我十分钟到。
”然后我打给老板:“我爸出情况,我回医院。
”老板在那头骂了一句:“你他妈——”我挂了。掉头回医院的时候,太阳刚冒出来,
路面反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老赵那句“别让我去找你老板”。
我现在主动把自己送到老板面前挨骂。我这半天的工作保不住了。
而利息不会因为我孝顺就少一分。冲进病房的时候,我爸被推到检查室。我妈站在走廊里,
脸色灰白,手里攥着一张纸。“怎么了?”我问。她把纸递给我,
声音发抖:“医生说要转ICU观察。要签字。要先交ICU押金。”我低头一看,
是“病危告知及抢救同意”。签字栏空着。我手心一麻。我昨晚才觉得票据是救命符,
现在这张纸像催命符。我妈盯着我:“签。”我听见自己说:“先等等,
医生说是观察——”“等什么?”我妈嗓子一下拔高,“你要等他没了再签吗?
”走廊里有人回头看。我突然想到医生昨天说“别再吵”。可我控制不住。我拿着那张纸,
想起我爸昨晚说“别为难孩子”。我想起周舟的脸。我又想起老板的电话和老赵的利息。
我脑子里像塞了几台机器一起轰。我签了。签字那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点墨渍,像血。
我妈一下松了口气,转身就去缴费窗口。我站在原地,忽然意识到:我刚签的不是抢救同意。
我签的是把自己彻底绑在这个“好儿子”位置上的一张契约。而契约的代价,
迟早会算到我儿子身上。5 把孩子叫进谈判桌ICU的门一关,
外面的世界就像被隔开了一层玻璃。我爸进去后,我妈坐在门口长椅上,双手合十,
嘴里念念有词。她不信神,可人在绝境里,什么都信一点。周越赶来得很晚。
他一进门就问:“怎么样?”我看着他,没回。他又问我妈:“妈,医生怎么说?
”我妈一把抓住他手腕,像抓住救命稻草:“你爸进ICU了。你给我说句实话,
你那边能不能拿点钱出来?”周越脸色僵了一下:“妈,我真的周转不开。”“周转不开?
”我妈声音发尖,“你那车贷款能批,你爸这条命就周转不开?”周越看了我一眼,
像在求我帮他解围。我没帮。我只说:“你儿子也能配型。”周越的脸一下沉:“哥,
你又来。”我盯着他:“你不敢,我也不敢。那怎么办?”周越咬牙:“那就让嫂子签字,
让小舟走流程。医生会评估,最后不一定轮到他。”他说得很顺,像背过。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很难听。我妈立刻接上:“对!先排!先把流程走了!
你哥昨晚都说停了,结果你爸一下就这样了。你们都别犟!”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妈在用我爸的病逼我。我也知道周越在用“流程”两个字把责任洗干净。
可我更知道,现在唯一能按住我妈的,只有林瑶。她不签,流程就走不下去。
我盯着ICU门上的红灯,做了一个更错但更可理解的决定。我给林瑶打电话。她接得很快,
声音冷:“有事?”我喉咙发紧:“爸进ICU了。”那边沉默了两秒。“严重吗?”她问。
我闭眼:“医生说情况不好。”她的呼吸明显重了一点:“你想说什么?
”我知道她听出来了。我硬着头皮:“你能不能来医院一趟?签个字,先让评估排上。
只是评估。”她在那头笑了一下,很轻,很冷:“你还在说‘只是’。”我急了:“林瑶,
他是我爸。”“那也是我儿子。”她声音一下拔高,“周晟,你到底想把谁放在第一位?
”我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你要是不来,那我们就——”话出口,我就后悔。
可收不回去了。林瑶那头静了几秒,声音反而平了:“就什么?离?
”我咬着牙:“我不想走到那一步。”“可你一直在往那一步走。”她说,“我现在过去。
不是给你签字,是把话说清楚。”她挂了。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以为我用“离婚”两个字能压住她。可我忘了,压住她的同时,也会压住周舟。
一个小时后,林瑶来了。她没化妆,外套没扣好,像是从床上爬起来就冲出来。她看见我妈,
先点了点头,礼貌得像陌生人。我妈却像见到救星,立刻站起来:“瑶瑶,你来了就好。
你给小舟签字,我们先把评估排上,你公公真等不起。”林瑶没接话,眼睛盯着我:“周晟,
你跟我出来。”我跟她走到走廊拐角。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截图,怼到我面前。
上面是医院系统的记录:供体初筛预约成功、采血完成、下一步心理评估待确认。
我脸一下热了。“你说你停了。”她声音很低,“你停了什么?
”我嗓子发干:“我让护士停后面的检查。”“可你已经让他抽了血。”她盯着我,“周晟,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迈出一小步,就不算迈?”我想解释,说我爸进ICU,说我妈崩,
说周越推。林瑶却突然问:“周舟知道你刚才跟我说‘离婚’吗?
”我心里一跳:“他不在——”“他在。”林瑶打断,“他在我爸妈家。
他听见你昨晚那句‘先别告诉小舟’,也听见我骂你。你今天又用离婚压我。
你觉得他看不懂?”我脑子嗡的一下。“他现在人呢?”我问。“在路上。”林瑶说,
“他坚持要来医院看爷爷。我拦不住。”我喉咙像被掐住。周舟来医院,看见ICU门,
看见我妈哭,看见我逼他妈签字。他会怎么想?我还没想完,电梯门开了。周舟走出来,
背着书包,脸色很白。他看见我,眼神先躲了一下,然后看向ICU门口的红灯。他走过去,
站在门外,像站在一堵墙前。我妈立刻扑上去抓住他胳膊:“小舟,你来得正好。
你爷爷——”周舟没有挣开,只低声问:“爷爷能听见吗?”“进ICU了,不能进去。
”我妈哭着说,“你爷爷最疼你,你去跟医生说,你愿意——”林瑶冲上去,
一把拉开我妈的手:“你别跟他讲这些!”我妈被拉得踉跄,
眼睛一下红得吓人:“我跟我孙子说话,你凭什么拦?!”周舟站在中间,
像夹在两块石头里的纸。我看见他手指在发抖。我应该把他带走。
可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让他亲口说“不”。只要他说“不”,我妈就没理由再逼。
只要他说“不”,林瑶就能站得更稳。我可以用他的“不”来挡住所有人。
我做了一个错得很明显,却在那一刻看起来最省力的决定。我走到周舟面前,
声音放得很轻:“小舟,你自己说。你愿不愿意做评估?”走廊里一下安静。
我妈的哭声停了。林瑶的呼吸停了半拍。周越站在远处,眼神像在看戏。周舟抬头看我。
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他问我:“我说不,你能扛住吗?”我嘴唇发干。我想说“能”。
可我脑子里闪过我妈昨晚的哭、医生的“拖不起”、老赵的利息、老板的骂。
我一句“能”没说出口。周舟看懂了。他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很陌生。“行。”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