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最后一笔林建国把电动三轮车停在“老刘包子铺”后巷的阴影里时,天还没完全亮透。
三月的凌晨五点,寒气像湿冷的纱布裹着皮肤。他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
从车座底下摸出半瓶不知什么时候剩的矿泉水,灌了两口。
冷水激得胃一阵抽搐——从昨晚六点啃完那个干硬的馒头到现在,里头早就空了。
巷子口透出包子铺昏黄的灯光,蒸笼的白汽一团一团涌出来,
带着面粉发酵后真实的、诱人的香气。林建国咽了口唾沫,没进去。他不是来买早点的。
他是来等老刘扔出来的那几袋“处理品”——可能是破了皮的包子,可能是有点变形的花卷,
也可能是前一天没卖完、口感稍差的馒头。老刘心善,总会留一些,
给像他这样凌晨来“捡”的人。但他今天来,还有另一件事。六点十分,
老刘拖着两个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出来了。看见林建国,他点点头,没说话,
把袋子放到墙边,又转身进了店。林建国快步上前,打开袋子快速翻拣。运气不错,
除了十几个卖相不好的包子馒头,还有小半袋可能是和面时弄脏了的面粉。
他小心地把食物装进自己带来的编织袋,面粉另放。然后,他走到包子铺的后门,敲了敲。
老刘系着围裙来开门,手上还沾着面粉。“建国,还有事?”林建国张了张嘴,
那个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请求,此刻却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他五十出头,
脸被风吹日晒刻满了深纹,背有点佝偻,
但眼神里还残余着某种属于昔日“林师傅”的、不愿轻易弯折的东西。
“刘哥……”他终于挤出声音,“能……能再预支点工钱吗?下个月,下个月我一准还,
连上次的一块儿。”老刘看着他,叹了口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建国,不是我不帮你。
上个月预支的两千,你说月底还,这都三月中了。我这小本生意……”“我知道,我知道!
”林建国急急地打断,脸上火辣辣的,“刘哥,实在是……小苗的复查时间到了,
医院催了几次。她那病,不能拖。她妈在别人家做全天保姆,月底才发钱。
我……我白天去劳务市场蹲活儿,晚上跑车,一定能还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医院通知单,递给老刘。上面写着“林小苗,
先天性室间隔缺损,需定期复查及评估手术时机”,盖着市儿童医院的红章。老刘接过单子,
借着灯光看了好一会儿。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半晌,
他把单子递回去,转身进了屋。林建国的心沉了下去。但老刘很快又出来了,
手里捏着一小叠红票子。他数出五张,犹豫了一下,又添了两张,塞到林建国手里。“七百。
建国,我就这点周转钱了。下个月……下个月十五号,你能还多少先还多少。孩子治病要紧。
”老刘拍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赶紧去医院吧,别误了时辰。
”林建国攥着那七张还有些温热的钞票,喉咙堵得厉害。他想说谢谢,想说一定还,
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把那袋“处理品”和面粉搬上三轮车,发动了车子。
七百块。加上他兜里原本攒下的三百,一共一千。小苗这次复查加开药,预估至少要一千五。
还差五百。三轮车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突突地行驶。林建国曾是市第二机床厂的六级钳工,
技术尖子,厂里技术比武拿过奖的。下岗潮那年,他刚四十,以为凭手艺饿不死。
可时代翻页太快,数控机床、自动化生产线,他那些手艺成了博物馆里的老古董。他摆过摊,
开过摩的,在建筑工地绑过钢筋,最后是这辆二手电动三轮,白天不定时去劳务市场等零活,
晚上在一些平台注册了拉货,有啥干啥。妻子周巧珍原来在厂办幼儿园,
下岗后去做了住家保姆,一周回来一次。女儿小苗八岁,聪明懂事,学习好,
就是有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最好在十岁前做手术,越拖风险越大,
以后可能影响发育和学习。手术费像个天文数字,他们攒了几年,加上亲戚那里借的,
还差一大截。每个月药费和复查,就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放干这个家的血。
家在西郊的城中村,一间不到三十平的自建房,墙皮剥落,夏天漏雨冬天灌风。
但每月租金只要五百,是他们能找到最便宜的栖身之所。回到家,小苗已经醒了,
自己穿好了衣服,正坐在小桌子前默写生字。看见林建国,她眼睛一亮:“爸爸,你回来啦!
”“嗯。”林建国放下东西,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快,趁热吃个包子,
爸爸给你热了牛奶。”他从捡来的包子里挑了两个看起来最完整的,在炉子上热了,
又把昨天领的社区爱心牛奶倒进杯子温好。小苗小口吃着包子,
把掉在桌上的渣也小心捏起来吃掉。“爸爸,你今天还要出去干活吗?”“下午出去。
上午爸爸带你去医院复查,记得吗?”小苗点点头,没再问。她从小就知道家里钱紧,
看病是大事。吃完早饭,林建国拿出那本边角磨损的存折,又数了一遍现金。一千块整。
他盯着存折上那个可怜的数字,想起昨天在劳务市场听到的闲话。“城东‘鑫发’工地,
招夜间看建材的,一晚上两百,就是得自己担风险,丢了东西要赔。”“啥风险?
”“能有啥风险?那地方偏,以前丢过钢筋电缆。让你看,就是找个背锅的,真丢了,
你一个看夜的赔得起?”“那也比没活儿强。两百呢。”当时他没吭声。现在,
那“两百”像钩子一样挂在他心上。一晚上两百,如果干两个晚上,加上手头这一千,
复查的钱就够了,还能多出一点买点好的给小苗补补。
但风险……他眼前闪过老刘给他钱时的眼神,闪过小苗安静吃包子的样子。他深吸一口气,
把存折和现金收好。先去医院,钱的事,再想办法。
二、 医院走廊市儿童医院的心脏内科永远人满为患。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孩子哭闹和疲惫家长身上散发出的复杂气味。
墙壁上贴着“关爱儿童健康”、“诚信医疗”的标语,红彤彤的,有些刺眼。
林建国牵着小苗,挤在等候区的人群里。他紧紧捂着装着钱的挎包,警惕地打量着周围。
小苗靠着他,有些紧张地看着诊室门口闪烁的叫号屏。“请A047号林小苗,
到3诊室就诊。”林建国赶紧拉着小苗起身。诊室里是一位姓韩的女主任,态度和气,
但话不多。她听了小苗的心跳,看了上次的检查单,开了几张新的单子。“先去缴费,
然后带她去做心脏彩超和心电图。最近孩子有没有说累?活动后嘴唇发紫的情况呢?
”“有时候跑快了会说胸闷,嘴唇倒还好。”林建国忙答。韩主任点点头,
在病历上写着:“缺损有增大趋势。肺动脉压力上次测是轻度升高,这次再评估。
手术建议……还是要尽早考虑。孩子年龄在增长,心脏负担也在加大。
”“手术费……大概……”“单纯室缺修补,顺利的话,
医保报销后自己大概还要准备五到八万。如果情况复杂,或者需要更高级的材料,可能更多。
”韩主任抬头看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些,“可以去问问医保办政策,
也可以试试申请一些慈善基金的救助,不过名额很少,条件也严。”五到八万。
林建国感到一阵眩晕。他道了谢,拿着单子出来。缴费窗口排着长队。他把单子递进去,
里面的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一千四百六。”林建国心里一沉,还是比预计多了。
“能……能先交一部分吗?我先做检查。”“不行,费用要一次**齐才能做检查。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林建国掏出那一千块钱,又摸遍了所有口袋,凑出三十几块零钱。
“我……我先交一千零三十五,剩下的我下午,下午一定补上,行吗?孩子检查不能拖。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小声抱怨。工作人员皱了皱眉,看了看单子,
又看了看林建国满是汗渍和窘迫的脸,终于说:“你先去服务台打个欠条,找医生签字担保,
最多拖到下午四点。四点前不补上,检查做不了,欠条也会报到院里。”林建国千恩万谢,
拉着小苗去服务台办了手续,签了那个让他脸上发烫的欠条。然后带小苗去做检查。
彩超室门口人更多,预约排到了下午。他让小苗坐在走廊椅子上等着,
自己跑到医院外头的吸烟区,摸出根最便宜的烟,手抖着点上。还差四百二十五。
下午四点前。去哪里弄?劳务市场现在去也晚了,而且零活都是日结,下午很难有现钱。
找工友借?能借的早借遍了,旧债未还,开不了口。巧珍那边,
雇主家的老太太最近身体也不好,她轻易不敢请假,工钱也要月底才能拿到。
只剩下那个念头,像水底的沉渣,又翻涌上来:城东鑫发工地,夜间看建材,一晚上两百。
他猛吸两口烟,呛得咳嗽起来。看建材?说得好听。那种地方,管理混乱,真丢了东西,
他一个临时看夜的,责任怎么划得清?搞不好就是讹上你,赔得倾家荡产。这是走钢丝,
下面是悬崖。可是小苗的检查……下午四点……手术费五到八万……他摸出手机,
屏幕裂了几道纹。他找到一个存着但很少拨的号码,叫“老侯,劳务中介”。拨了过去。
“喂,侯老板,我林建国。听说……城东鑫发工地,晚上有看材料的活儿?
”电话那头传来老侯带着点沙哑的笑声:“老林啊,想通了?是有这活儿,急招,
今明两晚都要人。一晚两百,现结。不过丑话说前头,那地方之前出过事,你自己机灵点,
真有点啥,我只管介绍,责任你们自己跟工地谈。”“我……我去。今晚就去。
”林建国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干涩得不像自己的。“行,晚上九点,到工地东门,找刘工头。
穿厚点,夜里冷。”挂了电话,林建国靠在墙上,浑身虚脱。烟头烧到了手指,
他才猛地扔掉。走回门诊大楼时,他看到走廊墙上贴着的“医德医风规范”,
还有“拒绝红包、回扣”的承诺书。旁边有一个捐款箱,透明的,里面零星有些纸币,
箱子上写着“帮助贫困患儿”。有个家长正往里面放十块钱。他站住了,看着那个箱子。
指尖在裤兜里,碰到了那仅剩的几十块零钱。那是他和女儿今天回家的车费,
和可能的晚饭钱。他应该放一点进去吗?哪怕五块,十块?为了那点虚无的“心安”?
为了证明自己还没被逼到绝路,还能顾及一点“道德”?可是小苗的检查费还欠着四百多。
晚上去工地看场子,是明知道有风险,是为了钱去踩灰色地带。
一个即将可能违背更基本职业诚信如果出事的话的人,
还有资格在这里捐出那点可怜的、象征性的钱,来装饰自己的“道德感”吗?温饱或者说,
基本的生存和孩子的医疗是不是谈道德的必要条件?这个问题,不再是哲学课本上的讨论,
而是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口。他最终没有往捐款箱里放钱。他挪开目光,
像逃离犯罪现场一样,快步走回小苗等待的走廊。女儿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爸爸,
快轮到我了。”林建国挤出一个笑容,摸摸她的头:“嗯,很快就好。”下午三点半,
小苗做完了所有检查。林建国让她在走廊等着,
自己攥着刚刚从老侯那里问来的工地刘工头电话,跑到医院门口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他需要确认,也需要给自己一点点……哪怕是虚假的保障。电话通了,
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谁?”“刘工头吗?我是老侯介绍的,今晚来看材料的,姓林。
”“哦,老林啊。晚上九点,东门,带身份证复印件。规矩老侯跟你说了吧?就看着东西,
别打瞌睡,有动静喊人或者报警。一晚上两百,早上六点下班时候结。”“那个……刘工头,
万一,我是说万一,晚上真丢了东西……”“万一?”刘工头的声音顿了顿,
“那就按工地规定来呗。看材料的没尽到责任,该赔赔。不过一般也没事,我们也有巡逻的,
就是多加个保险。你别自己吓自己。”“赔……是怎么个赔法?”“那得看丢什么了。
钢筋电缆值钱点,沙子水泥就那样。具体有单子。怎么,你不想干了?”“不不,干,我干。
”林建国连忙说,“就是问问清楚。”“行,晚上见。别迟到。”刘工头挂了电话。
林建国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按工地规定赔……规定是什么?单子是什么?
他完全不知道。这就像一个模糊的免责声明,把最大的风险和责任,
推给了他这个最弱势的、急需用钱的临时工。他回头望向医院大楼。小苗还在里面等着。
检查结果要等一会儿才能出来。韩主任说,如果肺动脉压力继续升高,
手术就真的不能再拖了。他深吸一口气,走向医院里的小超市,用最后的二十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