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市立三中高三七班教室 | 午后 | 闷热压抑
刺耳的蝉鸣声,混合着老旧吊扇“吱呀”的转动声。空气粘稠,带着粉笔灰和汗水的味道。我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直到那阵尖锐的刺痛将我从长达十年的噩梦中唤醒。
我回来了。
回到了十八岁。
回到了江野死前的三个月。
我猛地转过头,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他就在那里。
我的同桌,江野。
少年靠在椅背上,一条腿嚣张地蹬着前桌的椅子腿,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
他微垂着头,额前细碎的黑发遮住了眼睛,只能看到挺直的鼻梁和线条分明的下颌。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的光影,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撕裂。
他没死。
他还活着。
他活生生、热乎乎地坐在这里。
我的眼眶瞬间滚烫,视线模糊成一片。
十年了。
整整十年,我每天都在重复回忆他倒在我怀里,身体一点点变冷的那个雨天。
雨水冲刷着他脸上和身上的血,他最后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喂。
一个冷淡又带着点沙哑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刀子划过我的耳膜。
我浑身一颤,猛地回神。
江野不知何时抬起了头,那双漆黑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他的眼神,还是和记忆里一样。
桀骜,不驯,带着野兽般的警惕和疏离。
你看够了没?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沈念,你今天出门被门夹了脑袋?
是了。
这个时候的我和他,关系差到冰点。
我是老师眼里的三好学生,他是老师一提就头疼的滚刀肉。我们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上一世,直到他为我死,我们俩说过的话加起来都不超过十句。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贪婪地看着他。
看着他滚动的喉结,看着他因为不耐烦而轻蹙的眉头,看着他眼角下那颗小小的、淡褐色的痣。
这些鲜活的细节,是我在梦里描摹了无数遍,却再也触摸不到的真实。
你有病?
我的目光太过灼热,江-野终于受不了了,他烦躁地啧了一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站起来时,阴影瞬间将我笼罩。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烟草和阳光暴晒后干净皂角的气味,蛮横地钻进我的鼻腔。
是江野的味道。
我看到后排那几个跟他混的男生也站了起来,冲他使了个眼色,用口型说:走了,野哥。
他们要去打架。
我知道。
就是这一次,他会把隔壁职高的一个人打进医院,赔一大笔钱,还背上一个处分。
这件事,成了他后来辍学的导火索。
不行。
绝对不行。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我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了江野的手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全班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我们身上。吊扇还在吱呀作响,像是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伴奏。
江野的手腕很烫,皮肤下是贲张的血管和坚实的骨骼。
他浑身一僵,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了,猛地低头,视线落在我抓着他的手上。
我的手,又白又小,在他晒成小麦色的皮肤上,对比鲜明。
沈念,他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一丝危险的警告,你他妈活腻了?
我没理他。
我抓着他的手,用了几乎要把自己指甲都捏碎的力气,把他重新按回到座位上。
“砰”的一声。
他被我按得结结实实地撞在靠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教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
包括江野。
他愣住了。
那双总是充满了不耐和戾气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懵逼。
坐下。
我的声音不大,却因为过度压抑而显得有些嘶哑。
后排那几个男生也傻眼了。
野、野哥?其中一个试探地喊了一声。
江野终于回过神,他猛地甩开我的手,一股暴戾的气息瞬间从他身上炸开。
沈念你找死!
他怒吼一声,抬手就要掀桌子。
就在他发作的前一秒,我从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里,抽出了一本崭新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然后,面无表情地,高高举起。
啪!
一声清脆的巨响。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本厚重的五三,狠狠地拍在了江野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