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那年,我偷偷把情书塞进江渡的课桌。第二天,
他身边多了个和我字迹一模一样的女朋友。全班都在笑我模仿校花笔迹,自取其辱。
我把暗恋藏进手机备忘录,写了三千条不敢发出的消息。十年后同学会,我已是小透明,
挽着未婚夫微笑敬酒。喝醉的江渡却红着眼堵住我:“这十年,我手机号没换。
”“你发一条,我回一条。”我愣住:“我……一条都没发过。”他颤抖着掏出手机。
收件箱里,三千条草稿。发件人:我。日期,是高中那年的每一天。
---一、十年接到同学会邀请的那天晚上,
林知予正蹲在出租屋的地上组装一个宜家的书柜。手机响的时候她手上还拿着螺丝刀和木榫,
歪着头用肩膀夹着手机,喂了一声。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一个迟疑的女声:“……林知予?”她愣了一下,把手机换到左手,
右手放下螺丝刀:“我是。请问您是?”“哎呀真的是你!”那边的声音一下子热络起来,
“我是周晓雯,高中跟你一个班的,坐你后两排那个,记得吗?”记得。当然记得。周晓雯,
语文课代表,每次收作业都要用笔杆戳她后背的那个。十年了,声音一点没变。“晓雯?
好久不见。”林知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有什么事吗?
”“下周六咱们班同学聚会,毕业十年了嘛,大家都说要聚一聚。我这儿一个个通知呢,
你可一定得来啊!”林知予下意识想找个借口推掉。她下周六确实没什么事,
但同学会这种事,她向来能躲就躲。高中的时候她就是个透明人,成绩中不溜,长相中不溜,
性格也中不溜,班里一半的人估计都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去了也是坐在角落里尴尬,
听别人聊那些她插不上嘴的话题。“我……”“别我我我的,必须来!
”周晓雯的语气不容拒绝,“都十年了,大家变化可大了,你不来我们可要生气的。对了,
可以带家属啊,听说你订婚了是吧?带未婚夫一起来!
”林知予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细细的铂金戒指,沉默了一秒。“……好,我问问他的时间。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窗外是北京十月底灰蒙蒙的天,
楼下传来收废品的三轮车经过的喇叭声,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上还没装完的书柜,突然就觉得那些木板和螺丝看起来特别没意思。
同学会。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周晓雯发来的时间和地点。下周六,
晚上六点,市中心一家酒店。她点开高德地图看了看,距离她住的这个五环外的小区,
地铁要一个小时二十分钟。然后又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是“宋”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是三天前,她问他周末有没有空陪她去买窗帘,他说在开会,晚点回。
然后就“晚点”到了现在。她打了几个字:下周六晚上有个同学会,你能陪我去吗?看了看,
又删掉了。算了。他应该挺忙的。再说这种场合,他去了也是无聊。她放下手机,
又看了一眼无名指上的戒指。订婚三个月了,她有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地去看它,
像是在确认什么。手机又响了一下。周晓雯发来的消息:一定要来啊!我拉了个群,
你进一下。紧接着是一个群聊邀请。林知予点进去,
群名叫“市一中09级3班十年再聚首”,已经有三十多个人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滚,
都是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在打招呼、发近照、问近况。她默默地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然后往下翻了翻,看到有人发了一张高中时候的毕业照。照片有点糊,是手机翻拍的。
三十多个人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穿着宽大的校服,表情各异。阳光很刺眼,
大部分人眯着眼睛。林知予放大图片,一点一点地找。她在第三排最边上找到了自己。
齐耳短发,校服领子翻得不太整齐,嘴角有一点很浅的微笑,
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高中女生。然后她的视线不自觉地往旁边移了一格。江渡。
照片上的少年站在她斜后方,隔了一个人的位置。他比大部分男生都高,站在后排,
脸被阳光照得有点过曝,五官看不太清楚,只看得见嘴角也是微微上扬的。
林知予盯着那个模糊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她关掉图片,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沙发上。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她坐在那里,
看着地上散落的书柜零件,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过这样一个安静的下午。
那也是一个秋天。二、十七岁高中时候的林知予,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女生。
她坐在教室靠窗的第三排,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课、做作业、考试。
成绩稳定在班里二十名左右,不突出也不拖后腿。语文稍微好一点,
作文偶尔会被老师拿来当范文念,但也仅此而已。她话不多,朋友也不多。课间的时候,
别人三五成群地聊天说笑,她就趴在桌上假装睡觉,或者看窗外那棵老槐树发呆。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的人生会一直这样平淡下去。上完高中,上大学,毕业工作,结婚生子,
普普通通地过完一辈子。直到高二那年的秋天。那天是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女生们三三两两地往操场走,林知予走在最后面,低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人叫她:“林知予?”她回过头。
一个男生站在楼梯口,逆着光,看不太清楚脸。但那个声音她认得。江渡。
那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听他说话。平时在教室里,他们的座位隔了三排,从来没有说过话。
她只知道他是班长,成绩很好,是那种老师喜欢、同学也喜欢的人。长得也好看,
干净斯文的样子,笑起来眼睛会弯成好看的弧度。她经常偷偷看他。上课的时候,
借着看黑板的机会,视线会不自觉地往他那边飘。做操的时候,她会站在队伍里,
隔着好几个人,悄悄地数他那一排的第几个位置。放学的时候,她会故意磨蹭一会儿,
等他从教室里出来,然后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看他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
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她以为这些事,全世界只有她自己知道。现在他站在她面前,
叫她的名字。“那个……”他走近了几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你的语文笔记本,
刚才掉在地上了。”林知予低头一看,那确实是她的笔记本。
封皮上端端正正地写着“高二三班 林知予”。她接过来,声音小得像蚊子:“谢谢。
”“不客气。”他笑了笑,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你的笔记做得很认真,
我刚才不小心翻开看了一眼,字写得真好看。”林知予的脸腾地红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我先去操场了。”他说,“回头见。”她嗯了一声,
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等了好一会儿,她才敢抬起头。操场上,他已经跑进了男生堆里,
正在跟几个人说话。阳光打在他身上,校服的白色反着光,特别刺眼。她站在原地看着,
心跳得像打鼓。那天晚上回到家,林知予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他说的那句话。
“字写得真好看”。这算是一句夸奖吗?还是只是随便说说?他是不是对谁都这么说话?
第二天到学校,她发现自己的目光更不受控制了。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往他那边飘。
他站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他低头写字的时候,他跟同桌说笑的时候,
他从她座位旁边经过的时候——每一次,她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心跳早就乱了节拍。
她开始留意关于他的一切。他喜欢穿白色的运动鞋,喝矿泉水只喝某个牌子,
打篮球的时候会先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台阶上。他值日的那天总是到得特别早,
会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他的英语发音很好听,早读的时候她总是偷偷竖起耳朵,
在嘈杂的读书声里分辨他的声音。她把这些都写进了日记本里。每天晚上做完作业,
她都会拿出那个带小锁的日记本,写上一两段。有时候是当天发生的事,
有时候只是一句“今天他又从我座位旁边经过了,他看了我一眼,我不敢看他”。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秋天越来越深,树叶黄了又落。她的暗恋也像那些落叶一样,
越积越厚,却不敢让人知道。直到有一天,她在图书馆里偶然看到了他。那天是周六,
学校图书馆开放半天。林知予去还书,顺便想再借一本。她在书架之间慢慢走着,
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突然听到隔壁那排书架后面有人在说话。是男生的声音。
她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个声线,她太熟悉了。她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就在这时,她听到另一个人说话——是个女生。“这本书我在家看了两遍了,写得真好,
推荐你也看看。”林知予的心往下沉了沉。她不知道那个女生是谁,
只知道她说话的语气很轻松,很熟稔。她和他应该是很熟的吧?
熟到可以在周末一起逛图书馆。她没有走过去看,而是悄悄转身,离开了那排书架。
她甚至忘了自己要借什么书,只是快步走出图书馆,一直走到操场上,才停下来喘气。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原来他有喜欢的人了。也是,他那么优秀,肯定有很多人喜欢他。
他喜欢的那个女生,一定也很优秀吧。她没有去打听那个女生是谁。她不敢。
三、那封信十一月初的时候,林知予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从小到大,她都是个胆小的、不敢表达的人。
在班里从来不敢举手发言,在路上遇到认识的人会假装没看见,
买衣服的时候试了又试最后还是不敢买那件最喜欢的。可这一次,她不想再缩着了。
她想让他知道,有一个人,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角落里,悄悄地喜欢了他很久很久。
就算他不喜欢她,也没关系。她只是想让他知道。她花了三个晚上的时间,写那封信。
信纸换了四五种,最后选了一张最普通的浅蓝色格子纸。开头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
她想告诉他,她喜欢他看黑板时认真的侧脸,喜欢他笑起来的眼睛,喜欢他跑步时的样子,
喜欢他在英语课上读课文的声音。她还想告诉他,她知道自己很普通,配不上他,
但这份心意是真的,只是想说给他听,不要求任何回应。最后一版,
她只写了很短的一段话:“江渡同学,你好。写这封信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
有一个人,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注意你。你可能从来没见过她,但她每天都在角落里偷偷看你。
她知道这很傻,所以不要你回复什么。只是想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
有一个人因为你的存在而觉得每一天都很美好。谢谢你。”她没有署名。写完最后一个字,
她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心跳得很厉害,手也在抖。她想,如果他也有一点点喜欢她呢?
如果他也注意过她呢?那个下午,他夸她字写得好看的时候,眼睛里是有笑意的。
那是她记忆里最温柔的一刻。也许,也许会有奇迹呢?第二天早上,
她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教室里空无一人,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他的课桌上。
她站在他的座位旁边,手心里攥着那封信,攥得都出汗了。她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把信塞进了他的课桌里。不是最上面,而是压在几本书的下面,
这样别人不会轻易发现。然后她飞快地跑回自己的座位,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心跳得太快,
她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同学们陆续来了,早读开始了,第一节语文课开始了。
她一整节课都没听进去,只是用余光不时地瞟向他的方向。他好像没什么异常,
只是安静地听课,偶尔低头记笔记。那封信,他应该还没看到吧。第二节下课的时候,
林知予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她发现班里的气氛好像有点不对劲。几个人围在一起,
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她隐约听到有人在笑,那种不怀好意的笑。她没在意,
回到座位上坐下。然后她看到同桌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怎么了?”她问。
同桌没说话,只是努了努嘴,示意她看前面。林知予抬起头。江渡的座位旁边,
站着一个女生。那女生手里拿着一张浅蓝色的信纸,正在低头看着。
周围几个女生凑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林知予认出了那张信纸。
她感觉自己的血液一下子冻住了。那女生抬起头,对着江渡笑了笑。她的脸很漂亮,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好看。林知予认得她。校花,年级里有名的美女,成绩也好,
坐在他们班第一排。“江渡,”她扬了扬手里的信纸,声音不大不小,
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到,“这是你写的?”江渡愣了一下,摇头:“不是我写的。
”“那怎么在我课桌里?”校花歪着头,“字倒是挺好看的。”有人凑过来看信纸上的字,
然后惊呼:“哎呀,这字跟你的好像啊!是不是你写的?”校花低头看了看,
笑道:“是有点像,但不是我的。我写字没这么工整。”有人起哄:“是不是有人暗恋你,
故意模仿你的笔迹写的?”“有可能哦。”“谁啊?这么有心机?”“哈哈,模仿校花的字,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水平。”笑声一片。林知予坐在座位上,一动也不能动。
她感觉自己的脸烧得厉害,耳朵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清。
她只看到校花手里那张浅蓝色的信纸,在阳光下晃来晃去,刺得她眼睛生疼。怎么会这样?
她明明把信塞进江渡的课桌里的。怎么会跑到校花那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
她写的那封信,她藏了那么久的心意,现在成了别人口中的笑话。“行了行了,别闹了。
”是江渡的声音。他站起来,从校花手里拿过那张信纸,“给我吧。”“你要干嘛?
”校花笑问。他没回答,只是把信纸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有人继续起哄:“哟,
江渡想留作纪念?”“别瞎说。”他皱了皱眉,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知予不敢抬头。她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课本。课本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她的眼眶有点发热,拼命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后面那节课她完全不知道上了什么。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第一个冲出教室,一直跑到厕所,把自己关进隔间里,
才敢让眼泪流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一看就哭过。
她低着头快步走回教室,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下午的时候,那个笑话已经传遍了全班。
她听到有人在背后小声议论:“听说有人模仿校花的字写情书。”“真的假的?”“真的,
写得还挺像的。”“哈哈哈,这不是自取其辱吗?”她假装没听见,趴在桌上睡觉。
放学的时候,她磨蹭到最后一个才走。教室空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
照在那些空荡荡的课桌上。她走到江渡的座位旁边,站了一会儿。他的课桌已经收拾干净了,
什么也没留下。她不知道那封信现在在哪里。也许他扔了。也许他还留着。
也许……她不敢想下去。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操场上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过篮球架的声音。她慢慢地走着,走到校门口,看到传达室的大爷正在看电视。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她把信塞进他课桌里的时候,校花好像来过教室。
她记得自己趴在桌上假装睡觉的时候,听到过脚步声。也许……也许校花是来放东西的?
也许她顺手翻了他的课桌?也许……也许什么也许。已经发生了。说什么都没用了。回到家,
她把那个带小锁的日记本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从那个秋天开始,她写了整整一本。
每一个字都是关于他的。可现在看这些,只觉得自己傻得可笑。她找了个塑料袋,
把日记本装进去,然后塞进了床底下的旧纸箱里。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看过它。
四、后来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高二剩下的时间,高三,高考,然后上了大学。
林知予去了省城的一所普通大学,读了一个普通的中文系。她渐渐变成了一个更沉默的人,
习惯了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去食堂,一个人在周末的下午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发呆。
她没有谈过恋爱。大学里也有人追过她,但她总是下意识地拒绝。不是那些人不好,
只是她好像对“喜欢”这件事有了心理障碍。每一次有人向她表达好感,
她都会想起那张在阳光下晃来晃去的浅蓝色信纸,想起那些笑,想起“自取其辱”那四个字。
大二那年,她买了一个新手机,智能手机,可以下载很多App。
她发现手机里有个备忘录功能,可以写字,可以保存。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
不知道为什么,打开了那个备忘录。她打了第一行字: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一个男生,
背影有点像你。打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删掉了。
又打了第二行:今天是你的生日。不知道你在哪里,祝你生日快乐。也删掉了。
第三行:我好像还是忘不了你。这一次她没有删。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从那以后,
她养成了一个奇怪的习惯。每次想起他的时候,她就会打开那个备忘录,写一段话。
写完就保存,从来不发出,也从来不回头看。那些话越积越多,像是她一个人的秘密花园。
“今天下雨了,我记得你以前下雨天都会带一把蓝色的伞。”“刚才在食堂吃到一道菜,
是高中食堂做过的味道。我坐在那里吃了很久,想起以前总能在食堂里看到你。
”“今天在路上看到一个男生骑自行车的背影,和你好像。我跟在后面走了很久,
直到他拐进一个小区不见了。”“我毕业了,要离开这个城市了。你呢?你在哪里?
”“工作第一周,很累。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你。”“今天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我没去。
我妈问我是不是心里有人,我说没有。其实有的,只是那个人不知道。
”“刷朋友圈看到有人发了高中聚会的照片,里面有一个人很像你。我看了很久,
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最后也没看清是不是你。我没有点进去看评论。
”“今天是第几年了?七年?八年?我还在给你写信。你好吗?”“我订婚了。
”最后这一条,是她三个月前写的。那天她和宋去民政局领了证,
回来之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那行字。她订婚了。
和一个相亲认识的男人,条件合适,性格也合适,相处了大半年,觉得可以结婚。没有心动,
也没有心跳加速,只是觉得可以一起过日子。
那天晚上她翻着手机里那些几百条没有发出的消息,一条一条地看。从大学到工作,
从这座城市到那座城市,她不知道写了多少字。每一字都是关于同一个人的。那个人叫江渡。
她以为她早就放下了。可是那些字告诉她,她没有。那天晚上她哭了很久。第二天早上起来,
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用冰敷了半天才消下去,然后去上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三个月里,她没有再写过一条。她想,那些消息,就这样留在手机里吧。等到她老了,
七老八十了,再翻出来看看,应该会觉得年轻时候的自己很傻很可爱吧。她从来没想过,
有一天会有人看到它们。五、同学会同学会那天,林知予最终还是一个人去了。
宋说他那天临时有个应酬,走不开,让她自己玩得开心。她早就猜到会是这样,
倒也没什么失望。她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从五环外换乘两次,到了市中心那家酒店。
出地铁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霓虹灯亮成一片。她站在路口,看着手机导航找路,
身边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下班后的疲惫或期待。酒店在三楼,
电梯门一开,就听到了嘈杂的人声。她走进去,站在包厢门口,一眼看到了周晓雯。
她还是那个样子,只是比高中时候胖了一点,烫了卷发,正在招呼陆续进来的人。“林知予!
”周晓雯看到她,眼睛一亮,“哎呀你来了!太好了太好了,快进来!
”林知予被她拉着进了包厢,一路上不断有人抬头看她。她感觉到那些目光,
有一瞬间的局促,但还是努力保持着微笑。“这是林知予,咱们班的,坐我前桌那个,
记得不?”周晓雯热情地帮她介绍。“哦……林知予啊,记得记得,变化不大嘛。
”有人敷衍地说。林知予笑笑,没说什么。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橙汁,
然后安静地观察着这一切。包厢里大概来了二十多个人,有的在寒暄,有的在喝酒,
有的凑在一起看手机里的照片。有人混得好,声音特别大,在讲自己现在做什么项目,
一年赚多少。有人混得一般,就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她慢慢地认出了几张脸。
那个胖了很多的男生,以前是班里的体育委员。那个化着浓妆的女人,
是当年学习最好的女生,现在据说在银行工作。那个坐在人群中间讲得眉飞色舞的,
是他们班的学霸,现在是某大厂的部门主管。也有几张脸她认不出来了。十年,
足够把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八点了。宋没有发消息来,
她也没有发过去。“林知予。”她抬起头,看到一个女生站在面前。有点眼熟,
但想不起来是谁。“我是李薇。”女生笑了笑,“坐你后面的。”“啊,李薇。
”她想起来了,那个喜欢扎马尾的女生,经常借她的笔记抄,“好久不见。”“是啊,
好久不见。”李薇在她旁边坐下,“你一个人来的?”“嗯。”“听说你订婚了?恭喜啊。
”“谢谢。”“他现在在哪儿高就?”“在一家外企做销售。”“挺好的。”李薇点点头,
“对了,你现在做什么?”“在一家出版社当编辑。”“那挺好的,适合你。
你高中时候作文就写得特别好,老师经常念。”林知予笑了笑。没想到还有人记得这个。
她们聊了几句,李薇就被别人叫走了。林知予又恢复了角落里的安静,继续喝她的橙汁。
又过了一会儿,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过去。一群人正走进来,
被围在中间的那个,穿着深色的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林知予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江渡。他比高中时候高了一些,
轮廓更深了,但那双眼睛没变,笑起来还是弯弯的,很好看。她看着他被簇拥着走进来,
跟每个人打招呼。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笑着跟他说话,他一一回应,态度温和,
不疏离也不过分热络。她收回目光,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手机屏幕是黑的。
她盯着那个黑色的屏幕,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的,很大。原来过了这么多年,
还是会这样。她有点想笑自己。“江渡,你现在在哪儿发展啊?”有人大声问。“上海。
”他回答,声音比高中时候低沉了一些,“在一家金融公司。”“厉害啊!年薪多少?
”他笑了笑,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大家今天都挺好的,好久不见。
”话题很快转到了别处。林知予听到有人说,他好像还是单身。也有人说,他那种条件,
挑得很,一般人看不上。她没有抬头,只是安静地喝橙汁。过了一会儿,菜上来了,
大家开始动筷子。林知予夹了一点菜,慢慢吃着,偶尔听旁边的人聊天。她没什么可说的,
也不觉得需要说什么。“林知予?”她抬起头,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江渡站在她面前,
手里端着一杯酒。他低头看着她,眼神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她愣了一秒,然后站起来,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他说,“没想到你会来。
”她不太确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想让她来?还是没想到她会愿意来?“正好没事。
”她说,尽量简短。他点点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他举起酒杯:“敬你一杯?”她也举起来,
里面是橙汁。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然后他走了。就这么简单。林知予坐回去,
觉得刚才那几十秒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她的心跳还没平复,手也有点抖。
她看着杯子里的橙汁,发现自己刚才喝得太急,呛了一下。“你跟江渡说过话?
”旁边的李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好奇地问。“就打了个招呼。
”“你们以前不是挺熟的吗?”林知予愣了一下:“没有啊,我们没说过话。”“是吗?
我记得他好像……”李薇想了想,“算了,可能我记错了。”林知予没追问。
她低头继续吃东西,但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饭吃到一半,有人提议玩游戏。真心话大冒险,
老套但永远有效的暖场游戏。几个活跃分子张罗着搬桌子、摆酒瓶,其他人也纷纷围过去。
林知予没动,继续坐在角落里。她本来以为没人会注意到她,
但周晓雯偏偏跑过来拉她:“来来来,一起玩!”“我就不……”“不行不行,难得聚一次,
必须一起!”她被拉进了人群里,被按着坐在一个位置上。对面坐着谁她没看清,
只知道自己不太自在。游戏开始了。酒瓶转起来,指到谁谁就要选真心话或者大冒险。
一开始是些无关痛痒的问题,气氛越来越热,大家也越来越放得开。林知予运气不错,
瓶子转了几圈都没指到她。她坐在那里,看着别人被问八卦、被要求表演才艺,
偶尔跟着笑一笑,但始终是个局外人。然后瓶子转到了江渡。人群里响起一阵起哄声。
有人问:“真心话还是大冒险?”他想了想:“真心话吧。”问问题的人换了好几轮,
最后被一个女生抢到了机会。那女生喝了点酒,脸红红的,笑着问:“江渡,
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又是一阵起哄。江渡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