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电话我喜欢了他三年，他死的时候，是我去收的尸。电话打过来的时候，
我正在出租屋里煮泡面。晚上十一点多，锅里的水刚开，面饼还没放进去，手机就响了。
陌生号码，本地的座机。我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公式化，像念稿子。
“请问是许念吗？我们这边是市局刑侦支队，有一个案子需要您协助调查。”我愣了一下。
“什么案子？”“您认识陈屿吗？”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认识。
”“他今天下午跳楼了，在城东那个烂尾楼。我们在他手机里找到了您的联系方式，
想请您来一趟，配合我们了解一下情况。”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我关了火。“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陈屿。我暗恋了三年的人。这三年里，
我无数次幻想过和他重逢的场景。在超市偶遇，在地铁站擦肩，在某个咖啡厅同时推门进去。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是他笑着和我打招呼，我们终于能好好说上几句话。
我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重逢”。第二章 三年我认识陈屿，是大一那年秋天。
公共选修课，教室里坐满了人，我迟到了，只能坐在最后一排。他坐在我旁边，低头看书。
那是一本很厚的建筑学教材，深蓝色的封面，书页边缘有些发黄。我坐下的时候，
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胳膊。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他长得很好看，
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是安静的那种。瘦瘦的，皮肤白，眼睛下面常年有一点青黑，
像是总睡不好。他穿着灰色的卫衣，袖口有些磨损，但洗得很干净。他看了我一眼，
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继续看书。后来发现没带笔，我小声问他能不能借一支。
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中性笔，递给我。“谢谢。”他点点头，没说话。那支笔是晨光的，
最普通的那种，笔杆上印着“0.5mm”。后来我去超市买笔，总是买同款。
室友问我为什么，我说用习惯了。其实不是。我只是觉得，他用的笔，应该很好用吧。
下课之后，我把笔还给他。他接过去，放进笔袋，走了。从头到尾，没说过第二句话。
但我记住他了。第三章 图书馆后来我发现，他经常去图书馆。三楼东区，靠窗的位置，
阳光最好的地方。他总是坐在那里，面前堆着一大摞书，埋头写写画画。
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中午也不走，就吃个面包。我开始也去图书馆。
以前我都是窝在宿舍，能躺着绝不坐着。但那之后，我变成了图书馆的常客。
舍友问我怎么突然这么爱学习了，我说快考试了，得复习。其实不是。我只是想看见他。
我选的位置，永远是他斜后方两三排的地方。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他的侧脸，
又不会被他发现。他看书的时候很专注，偶尔会皱眉头，偶尔会揉眼睛。写字的时候，
手指会轻轻转笔，转几圈，然后继续写。有时候他会趴在桌上睡觉，脸埋在胳膊里，
只露出一小截头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背上，把他的灰色卫衣照得发白。
我会看着他，看他睡觉的样子，看他醒来时迷茫的眼神，看他揉着脖子活动筋骨。那些时刻，
我觉得他离我很近。又很远。有一次，他提前走了。我路过他的位置，
假装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是他的字迹。很清秀，一笔一划，
整整齐齐。我看着那些字，心跳很快。那一刻我想，他是什么样的人呢？会写这样的字，
会坐在这里看书，会一个人吃面包，会在阳光里睡觉。我想知道。但我从来没问过。
第四章 微信加了微信，是因为摄影社。大二的时候，我加入了摄影社。不是为了学摄影，
是为了多一个可能遇见他的地方。他也在摄影社，负责拍照，我负责写稿。有次活动结束，
社长拉了个群，让大家互相加好友。我加了他。他通过了。就这样，有了微信。
我翻了他的朋友圈，一直翻到最下面。第一条是高三时候发的，配图是窗外的晚霞，
文案只有一个“等”字。后面断断续续发过一些，风景，天空，路边的猫，食堂的饭菜。
从来没有自拍，从来没有提到过自己的事。他的微信头像是一棵树，光秃秃的，
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他的个签是空白的。他的朋友圈封面是一片海，灰蒙蒙的，
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我就这样看着他的朋友圈，一点一点地拼凑出他的样子。
他喜欢拍天空，喜欢拍路边的猫，喜欢一个人吃饭。他不爱说话，不爱笑，不喜欢热闹。
他好像，和我一样孤独。有一次，我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图书馆窗外的夕阳。
那是我特意去拍的，就想知道他会不会点赞。他点了。我高兴了一整天。
后来我发朋友圈的频率变高了，每一条都精心挑选，就等着那个小红点出现。他有时候点，
有时候不点。点的时候，我能开心一整天。不点的时候，我会想是不是哪里不好。
就这么过了两年。两年里，我们聊过几次天。都是关于社团的事，他说“好的”，
我说“收到”，结束。私聊框里，全是这些。我从没敢多说一句。
第五章 食堂大二那年冬天，我在食堂遇见他。那是考试周，食堂人很少。我打了饭，
找位置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吃饭。他面前只有一份菜，土豆丝，
白米饭。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很久。我犹豫了一下，端着盘子走过去，坐在他斜对面。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的心跳停了半拍。“好巧。”我说。他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我们就这样坐着，谁都没说话。我想找点话题，但脑子一片空白。我想问他考得怎么样，
想问他专业课难不难，想问他喜欢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吃完了，站起来，
冲我点了点头，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那顿饭，我吃了很久。
吃到饭都凉了，吃到食堂阿姨开始收拾桌椅。我想，他会不会也觉得巧？会不会也记住我？
不会的。他连话都没说。第六章 笑我见过他笑，三次。第一次是大二下学期，
摄影社组织外拍。他拍完一组照片，被社长拉过去看。社长说了什么，他突然就笑了。
是那种很轻的笑，嘴角微微扬起，眼睛弯了一下。很快，一秒钟就收住了。但我看见了。
那一刻我想，原来他会笑。原来他笑起来是这样的。第二次是大三上学期，食堂里。
他边吃饭边看手机，不知道看到什么，突然就笑了。比上次更轻，嘴角一翘，又没了。
我坐在远处，看着他。我想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什么能让他笑。是不是朋友的消息，
是不是好笑的视频，是不是……是不是某个人的消息？第三次是大三下学期，图书馆里。
他对面坐着一个女生，两个人隔着书堆说话。他说了什么，那个女生笑了。然后他也笑了，
笑得很轻，很浅。那个女生不是我。那是第一次，我看见他对别人笑。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想，他是不是喜欢那个女生？他是不是也会在远处看她？他是不是也会存她的照片，
看她发的朋友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从来没有那样笑过给我看。
第七章 毕业大四那年，我们毕业了。没有告别，没有合影，什么都没有。
只是微信列表里多了一个永远不会说话的名字。我回了老家，找了一份工作，
开始了社畜生活。每天上班下班，加班吃饭，日子过得像复印机印出来的一样。
偶尔会翻他的朋友圈，看看他最近在干什么。他发过一张窗外的照片，配文“阴天”。
发过一碗泡面，配文“晚饭”。发过一只路边的猫，配文“它不怕人”。就这些。
他没有发过毕业照，没有发过工作照，没有发过任何关于他自己的事。
我不知道他在哪个城市，做什么工作，过得好不好。我也没有问。三年了，
我从来没有问过一句。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我怕问了，就再也藏不住了。
我怕他知道我喜欢他，怕他躲着我，怕我们连这点若有若无的联系都断了。所以我忍着。
一年，两年，三年。忍到他死了。第八章 认尸刑侦支队在城东，很偏，
打车过去要四十分钟。路上我给领导发了条消息请假，说家里有急事。他回了个“好的”，
没问什么事。到了地方，门口亮着灯，白惨惨的。有个穿制服的警察在门口等我，
看见我下车，迎上来。“许念？”“是我。”他点点头，带我进去。走廊很长，
灯管有的亮有的不亮，滋滋响。脚踩在地上，有回音。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说不清是什么。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我想起他，
想起他坐在图书馆角落的样子，想起他低头写字的样子，想起他一个人吃饭的样子。
他那么安静，那么孤独，从来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包括死。他选了最偏僻的地方，没人看见，
没人知道。如果不是手机里的联系方式，也许根本不会有人找到我。他就是这样的人。
从来不麻烦任何人。他推开一扇门，里面很冷，像开了空调。有一张不锈钢的床，
上面盖着白布。他走过去，掀开一角。是陈屿。闭着眼睛，脸色发青，嘴唇没有血色。
额头上有伤，已经处理过了，缝了针。头发乱着，沾着一点灰。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
看了很久。是陈屿。我认识的那个人。我借笔的那个人。我看了三年的人。
我从来没说过喜欢的人。他那么安静地躺着，像睡着了一样。可我知道，他不会醒了。
再也不会了。第九章 笔录坐在小办公室里，警察问我问题，我回答。
“您和陈屿是什么关系？”“大学同学。”“平时有来往吗？”“偶尔发微信。
”“最近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我想了想。“三个月前。他发了一条朋友圈，我点了赞。
”警察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就这些？”“就这些。”他放下笔。
“他手机里您的备注是‘许念’，不是全名。您知道为什么吗？”我不知道。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继续问。“您知道他家里情况吗？父母、兄弟姐妹这些？
”“不知道。”“最近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异常？情绪低落，或者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没有。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他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我看着那支笔，
想起他借给我的那支。想起他说“谢谢”的声音，很轻，很好听。
想起我们一起上过的那节课，想起他坐在我旁边看书的样子，想起我偷偷看他时的心跳。
想起三年里所有的“偶遇”，所有的“巧合”，所有的“正好路过”。不是偶遇。不是巧合。
不是正好。是我故意的。是我每次都选能看见他的位置，是我每次都算着时间去食堂，
是我每次都绕路经过他的宿舍楼下。是我。都是我。但这些，我都没说。笔录做完之后，
警察告诉我，需要家属来认领尸体。“他父母呢？”我问。“我们联系过了，他父亲说不管，
他母亲说和他没关系。”我愣住了。“什么意思？”他沉默了一下。“他父母离婚很多年了，
各自有家庭。他父亲说这孩子早就不跟他来往了，他母亲说让她找她爸。两边都不管。
”我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想起他朋友圈里那些照片，那些天空，那些路边的猫，
那些一个人吃的饭。想起他一个人坐在图书馆角落的样子，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样子，
一个人笑的样子。他一直是自己。从头到尾，都是自己。“那他怎么办？”“先放着。
七天之后，如果还没人来，就按无人认领遗体处理。到时候会统一火化，骨灰放在公共墓区。
”我看着他。“七天？”“七天。”我点点头，走了。走出门的时候，天开始下雨，细细的，
落在脸上有点凉。我站在雨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白惨惨的灯还亮着。他在里面。
一个人。第十章 七天第七天，我又去了。这七天里，我每天都睡不好。
闭上眼睛就想起那张脸，闭着眼睛，发青的，额头上缝着针。我翻了他的微信，一遍一遍翻。
朋友圈最后一条是三个月前，一张照片，拍的是窗外。灰蒙蒙的天，没有配文。再往前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