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你所有的忘记,你等了我所有的等待。1 第一次醒来10月12日,
早上七点五十三分。陆时安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纹,发了几秒钟的呆。
第三十七次了。他侧过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
屏幕上的日期明晃晃地刺进眼睛里:10月12日,星期五。没变。他闭上眼,
把手机扣回床头,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闷地砸在耳膜上。三周前他还会骂脏话,
两周前他还会砸枕头,一周前他还会坐在床边发很久的呆。现在他什么都不想做,
只想再多躺五分钟。八点整,闹钟响了。陆时安伸手按掉,起床,洗漱,换衣服。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憔悴,黑眼圈挂在眼睛下面,像两道洗不掉的墨迹。他扯了扯嘴角,
挤出一个笑,又觉得没意思,收了回去。出门前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窗外的天。
10月12日,晴,最高气温23度,微风。适合表白。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他站在玄关,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笑了。对啊,为什么不呢?
反正明天醒来又是今天。反正不管做什么,第二天所有人都会忘记。反正不管他表白多少次,
那个女生都不会记得他。但他记得。他记得每一次。陆时安推开门,
走进了第37次10月12日。图书馆九点开门,他八点四十就到了,在门口的台阶上坐着,
看阳光一寸一寸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有只橘猫蹲在不远处的花坛边晒太阳,
眯着眼睛打盹,尾巴一甩一甩的。他盯着那只猫,忽然觉得有点羡慕。猫没有时间循环。
猫困了就睡,醒了就玩,饿了就去食堂后门蹲着等投喂。它的每一天都是新的,不像他,
每一天都是旧的。九点整,图书馆的门开了。陆时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去。
他知道她会坐在哪儿。二楼,靠窗,第三张桌子,左手边的位置。阳光会从窗户斜着照进来,
落在她的课本上,她的笔尖上,她的睫毛上。她会在九点十五分准时出现,
背着那个灰白色的帆布包,包里装着一本专业课教材、一个保温杯、一包纸巾,
还有一本她最近在读的课外书。今天是《局外人》。陆时安在二楼转了一圈,
最后在她斜对面的那张桌子坐下来,隔了两排书架。从这个角度,他刚好能看见她的侧脸。
九点十三分,她出现了。灰白色帆布包,白色卫衣,马尾辫。她走到老位置,
把包放在椅子上,从里面掏出保温杯和课本,然后坐下,翻开书,开始看。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陆时安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第几次循环开始注意到她的。可能是第十次左右,
事都做了一遍——翘课、熬夜、坐最远的公交去市区、在操场上跑圈跑到腿软——然后发现,
无论做什么都很无聊。于是他想,找点有趣的事吧。比如,观察一个人。
他选了二楼的这个女生,因为她每天都坐在同一个位置,穿不同的衣服,看不同的书。
他开始记录:第几天,她穿什么颜色,看什么书,几点抬头,几点喝水,几点翻页。
第十一天,他发现她翻页的时候会用右手无名指轻轻压一下书页。第十七天,
他发现她喝水只喝三口,然后拧上盖子,放回原来的位置。第二十三天,
他发现她偶尔会走神,盯着窗户外面发呆,最长的一次发了三十七秒。第三十六天,
他发现她笑过一次,因为手机里收到了一条消息。他没见过那条消息是什么。
他只看见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快就收回去了。那天晚上,
陆时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条消息是谁发的?说了什么?
能让一个看《局外人》的人笑出来。他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他想认识她。
哪怕明天她就忘了。十点四十分,她合上书,起身去接水。
陆时安看见那个灰白色的帆布包孤零零地放在椅子上,拉链没拉,露出一角书脊。
他的心脏忽然跳得快了一点。他在第27次的时候试过一次。那天他鼓起勇气走过去,
问她:“同学,这儿有人吗?”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没有”,然后就低下头继续看书。
他在她对面坐了半个小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走的时候她想起来问“你叫什么”,
他报了名字,她点点头,然后第二天就忘了。第28次,他又去搭讪,换了台词:“同学,
你读的什么书?”她抬起眼睛,把那本书的封面亮给他看:“《局外人》。”“好看吗?
”“还行。”对话结束。第31次,他进步了,问了三个问题。第33次,
他终于问到了她的名字。“我叫苏念。”她说,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下那两个字给他看。
“哪个念?”“念想的念。”那天晚上,陆时安把这俩字在心里默念了一百遍。第二天醒来,
他忘了。不是他忘了这两个字,是他忘了她已经忘了。第34次,他又问她叫什么。
她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但还是回答了:“苏念。”陆时安点点头,心里忽然有点难过。
十点四十五分,苏念端着保温杯回来了。陆时安站起来。他的腿有点发软,手心有点出汗。
这种感觉很新鲜,因为他在循环里待了太久,已经很久没有紧张过了。他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没有认出他。“同学,”他说,声音比预想的稳一点,
“这本书好看吗?”苏念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书,又抬头看他。“《局外人》,
”她说,“加缪写的。”“我知道,”陆时安说,“我问的是,好看吗?”苏念想了想,
认真地回答:“还行,就是有点丧。”陆时安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阳光照在她脸上,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陆时安忽然觉得,第37次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2 第38次10月12日,早上七点五十三分。陆时安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
他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昨天——其实应该叫第37次——他和苏念聊了七分钟。
从《局外人》聊到加缪,从加缪聊到存在主义,从存在主义聊到她最近在看的另一本书。
她说话的时候会偶尔歪一下头,用右手把滑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看见她虎口的位置有一颗小痣,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问那是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说:“小时候握笔磨出来的,一直在。”七分钟之后,有人来找她,
他们的对话结束了。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问:“你叫什么?”“陆时安。”“陆时安,
”她重复了一遍,“我记住了。”他当时想笑。你记不住的。但他说的是:“明天见。
”第38次,他又去了图书馆。九点十三分,她准时出现。灰白色帆布包,蓝色卫衣,
马尾辫。今天的课外书是《挪威的森林》。他走过去。“同学——”她抬头。他愣住了。
她看他的眼神,和昨天——和第37次——完全不一样。不是陌生,是……有点熟悉?
带着一点困惑,一点打量,一点“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的迟疑。只持续了一秒。下一秒,
她的眼神恢复正常,礼貌地问:“怎么了?”陆时安心里忽然跳了一下。他坐下来,
说:“这本书我也看过。”“《挪威的森林》?”她挑眉,“喜欢吗?”“还行,
就是有点……”他想说“丧”,又觉得不太合适,换了个词:“有点惆怅。
”她笑了一下:“你这个词用得挺准。”他们又聊了十分钟。走的时候她说:“我叫苏念,
你呢?”“陆时安。”“陆时安,”她又重复了一遍,“我记住了。
”这次陆时安没有在心里说“你记不住”。因为他忽然有一个猜测。第39次,他又去了。
苏念看见他的时候,眼神里那种“有点熟悉”的感觉比昨天更明显了。她盯着他看了两秒,
才说:“又是你?”“你记得我?”“不记得,”她诚实地说,“但你坐的这个位置,
你穿的衣服,你走过来时候的姿势,好像在哪见过。”陆时安心跳如雷。他坐下来,
问:“你还记得我们昨天聊了什么吗?”苏念想了想,摇头:“不记得。
但我记得你问过我一个问题。”“什么问题?”“你问我这本书好看吗,
”她指了指面前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然后我说,还行,
就是有点——”“有点惆怅。”陆时安接话。苏念愣住了。她看着他,
眼睛里的困惑越来越浓。“我好像……”她皱着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我说过这句话吗?”陆时安没有说话。他看着她,
心里有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起来:她在记住他。虽然只是模糊的、碎片式的印象,
虽然清醒过来之后就会忘记,但在醒着的时候,在这个循环正在进行的时候,她在记住他。
第52次。陆时安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走进图书馆了。
他只知道苏念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一样。她不再问他叫什么,
因为她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就会喊出他的名字:“陆时安。”她不再问他来干嘛,
因为她说:“你应该又是来找我聊天的吧。”她甚至会在他开口之前,
抢先说:“我今天看的是《百年孤独》,第37页。”那天陆时安愣住了。
他问:“你怎么知道我要问这个?”苏念歪着头,表情认真地说:“不知道。我就是知道。
”停顿了一下,她又说:“还有,你今天穿的是灰色卫衣,昨天是黑色的。
你昨天问我借了支笔,还的时候在笔帽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画了一朵小花。
那朵花我今天早上还在书包里翻到了。”陆时安心跳漏了一拍。
便利贴是他第47次的时候贴的。那天他想,反正她第二天就会忘,不如留点东西。
于是他画了一朵很丑的小花,贴在笔帽上还给她。她当时笑了一下,说“画得真丑”,
然后把笔收进包里。那是第47次。现在是第52次。他问:“那朵花还在?
”苏念从包里掏出那支笔,笔帽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便利贴,
上面的小花已经被磨得有点模糊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说,“这朵花我看了很多天了。
每次想扔,都觉得有点舍不得。”陆时安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抬头,
对上他的目光,问:“陆时安,我们是不是认识很久了?”3 第81次第68次,
苏念给他讲了小时候的故事。那天图书馆人很少,二楼只有他们两个。
她忽然说:“我给你讲个事吧。”“什么事?”“我小时候养过一只兔子,叫团团。
”陆时安安静地听着。“养了三年,后来死了。死的那天我哭了一整晚,
第二天眼睛肿得睁不开。”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发誓再也不养宠物了。但我还是会想起它,有时候在路边看见白色的毛茸茸的东候,
就会下意识多看两眼。”陆时安问:“它长什么样?”苏念比划了一下:“白色的,
耳朵有点长,尾巴特别短。它喜欢吃胡萝卜,但我不敢喂太多,怕它拉肚子。”她说着说着,
忽然停下来,看着他。“我怎么跟你说这些?”她有点不好意思,“我们才认识没多久吧。
”陆时安笑了一下:“可能因为你信任我。”“也是,”她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
就觉得跟你说话挺放心的。”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
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陆时安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但时间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