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醒来时,浑身剧痛。痛是好事。痛意味着还活着。这是坠落悬崖后的第一个念头。
云雾在身下翻涌,剑修师父的手掌按在我背心,那轻轻一推——我闭上眼睛。十年了。
十年来我每日向此人叩首,称他一声“师尊”。他是天下最有名的剑修,一剑可破青云山,
一剑可断东流水。父亲费尽心力将他请来,要他教我剑法,要我十年后与二弟一战。那一战,
决定宗主之位。可我修不了剑。二我叫沈无渡,是天剑宗宗主的长子。母亲早逝,
舅舅是北境最大的诸侯,手握三万铁骑。父亲续弦,继母生下了二弟沈惊鸿。
惊鸿三岁能诵剑诀,七岁引气入体,十三岁筑基成功。而我,十九岁了,仍在炼气期徘徊。
这不是刻苦能够弥补的事。父亲看我的眼神,逐年冷淡。我看他的眼神,逐年惶恐。
宗门里的人都在私下议论。他们说,大公子是个废物,二公子才是天选之人。他们说,
宗主早晚要废长立幼,只是碍于北境那三万铁骑,不敢轻举妄动。我听见过。我都听见过。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就去后山那棵老松树下坐着。那是我娘生前最爱的地方。她说,
站在这里可以看见整个宗门,看见日出,看见云海,看见所有她想守护的东西。
我娘死的时候,我才五岁。我记得她的样子,记得她抱着我时身上淡淡的药草香,
记得她临终前握着我的手,声音已经很弱了,却说:“无渡,你要好好的。”我点头。
我一直想好好的。可我不知道,怎么样才算好好的。三那一天,父亲将我召入正殿。
那是我第一次进正殿。殿内很高,很空,父亲坐在上首,像一尊神像。两侧站着各峰首座,
目光落在我身上,有怜悯的,有冷漠的,有幸灾乐祸的。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膝盖硌得生疼。“无渡,”父亲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虽为长子,
但宗门不能交到庸人手里。我给你请了天下第一剑修青云客为师,你随他学剑十年。十年后,
与惊鸿一战。胜者,为下一任宗主。”我叩首。“儿臣遵命。”站起来的时候,
我看见继母站在父亲身侧,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很浅,很淡,一闪即逝。但我看见了。
走出正殿,惊鸿在外面等我。他那时才十三岁,个子刚到我肩膀,脸上还有少年人的稚气。
“大哥,”他喊我,声音有些急,“父亲是不是……”“是。”我对他笑了笑,
“我要出门学剑了,十年后才回来。”他愣住了。“十年?”“嗯。”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拉住我的袖子,把我拽到墙角,
压低声音说:“大哥,我不想要宗主之位。我跟父亲说去。”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很干净,是还没被这宗门的风雨侵蚀过的眼睛。“别说傻话。
”我揉了揉他的头发,“好好练剑,等我回来。”“可是……”“没有可是。”他低下头,
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大哥,你教我剑法好不好?
就教那个‘云归处’。别人教的我总学不会,你教的我才能记住。”我笑了。那天下午,
我们在后山的空地上,我一遍遍给他拆解十七式“云归处”。他确实不聪明,
那套剑法学了十几遍还是出错。但他很认真,认真得让人心疼。夕阳西下的时候,
他终于把整套剑法完整地使了出来。虽然还很生涩,但已经有模有样了。“大哥,
我练得怎么样?”他跑过来问,满头大汗。“很好。”我说,“比我强。”他高兴得跳起来。
那天晚上,我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一早出发。临睡前,我又去了一趟后山,
去那棵老松树下坐了一会儿。月色很好,照得整个宗门一片银白。远处的山峰隐在夜色里,
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娘,”我说,“儿子要走了。十年后才回来。您保佑我。
”风吹过松枝,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轻声回应。四青云客是个好人。
这是十年间我反复确认的事。他不因我资质愚钝而怠慢,也不因我身份特殊而逢迎。
每日寅时起,教我吐纳;卯时练剑,酉时讲经。寒暑不辍,风雨无阻。
他住在山巅的一间草庐里,四周除了云海,什么都没有。初去的时候我不习惯,夜里睡不着,
听见风从屋顶呼啸而过,像是鬼哭。后来慢慢习惯了,
甚至觉得这风声比宗门的喧嚣更让人心安。“你心思沉静,”他常常这样说,
“这在修剑之人中,是难得的禀赋。剑道在心,不在力。假以时日,你未必不能有成。
”我信他。因为他教我剑法的时候,从不因我学得慢而烦躁。我一遍不会,
他就教两遍;两遍不会,就教三遍。有时候一个起手式要练一个月,他也不急,
只是说:“慢慢来,剑道本就是磨出来的。”他也会给我讲他年轻时的故事。
讲他如何初入剑道,如何游历天下,如何与各路高手过招。他讲得平淡,但我听得入神。
“师父,”有一次我问他,“您为什么愿意来教我?”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云海,
说:“你父亲求了我很久。他说,你是他最对不住的人。”我不懂这话的意思。
他也没有解释。五第十年的春天,师父带我去了一处悬崖。那是青云山脉最高的山峰,
名叫“接天崖”。站在崖边往下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风很大,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这里是练剑的好地方,”师父说,“心无旁骛,才能悟道。”我点头,开始每日的功课。
那段时间,师父待我比往日更温和。有时候我练剑,他就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看,目光很复杂,
像是在看什么即将失去的东西。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没有多想。那天傍晚,我练完剑,
站在崖边看云海。夕阳把云层染成金红色,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师父走到我身后,
我以为是来叫我回去吃饭的。“无渡。”他喊我。“师父。”我没有回头,还在看云。
他的手按在我背心。“这些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叹息,“你待我如父,
我待你如子。”我愣了一下。“师父……”“为师对不住你。”然后,他推了我。
坠落的那一刻,我拼命回头。我看见他的脸。那张总是温和正直的脸上,满是痛苦与挣扎。
他的手悬在半空,维持着推我的姿势,整个人像是石像一般凝固在悬崖边。风吹起他的白发,
在夕阳里像一面旗帜。云海吞没了我。坠落的过程中,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我,想起父亲越来越冷淡的眼神,想起惊鸿练剑时的认真模样。
想起师父教我剑法时温和的声音,想起他说的那句“你是他最对不住的人”。原来如此。
原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六不知过了多久,我醒过来。浑身剧痛,
动一根手指都像被刀割。我躺在一片黑暗里,不知道是哪里,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
有人在我身边说话。“……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居然还活着,真是命大。”“楼主,
他伤得很重,要不要……”“治。全力治。”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漫长的昏迷和清醒交替。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一盏灯。灯光很暗,照出一间不大的屋子。窗户开着,
外面有雨声,淅淅沥沥的。一个女人坐在床边,正在看什么书。感觉到我醒了,她抬起头。
那是一张看不出年纪的脸。说年轻,眼神却太过深邃;说年长,皮肤却光洁如玉。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整个人像是一幅水墨画。“醒了?”她合上书,“命挺大。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她倒了杯水,扶我起来喝了。水是温的,
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香。“这是哪里?”我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听雨楼。
”我一愣。听雨楼,专门收集天下隐秘的宗门,传说中没有他们不知道的秘密,
没有他们查不到的人。“你们……救了我?”“我的人在山下捡到你。”她重新坐下来,
“从接天崖掉下来的?”我不说话。她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不想说就不说。
不过你身上的伤,我得告诉你一件事。”她看着我,目光忽然变得很锐利。“你体内有封印。
”我怔住。“很古老的封印,”她继续说,“封住了你的灵根。手法极其高明,
像是……像是至亲之人所为。”我不信。“不可能。我自幼资质驽钝,
若有封印……”“你见过哪个资质驽钝的人,从千丈悬崖坠落,还能活着?”她打断我,
眼神似笑非笑,“我查过你的生辰。你出生那夜,天降异象,紫气东来三千里。
这事虽然被你父亲压下去了,但瞒不过我。”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沈无渡,
”她一字一句,“你本是天生道体。有人在你幼年时,窃走了你的天赋。”窗外落起雨来。
细密的雨丝打在芭蕉叶上,淅淅沥沥,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父亲看惊鸿时眼中的欣慰,想起他看我时那复杂的、近乎愧疚的眼神。
想起六岁那年发过一次高烧,烧了七天七夜,醒来后便再也无法感应灵气。父亲守在床边,
握着我的手,掌心全是冷汗。我以为那是担忧。“窃取天赋的秘法,需要至亲之血。
”听雨楼楼主说,“施术者活,被窃者亡——严格来说,是天赋亡。你活下来了,
只是成了废人。”雨声渐大。我闭上眼睛,问:“谁有这个能力?”“你父亲。
”“受益者是谁?”她没有回答。但我知道答案。七在听雨楼养伤的那些日子,
我常常坐在窗边看雨。这里总是在下雨。细细的,绵绵的,一下就是一整天。听雨楼的人说,
这地方叫“烟雨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两百天都在下雨。我问楼主,
为什么要叫听雨楼。她说:“因为下雨的时候,最适合听故事。”她给我讲了很多故事。
关于天剑宗的故事,关于我父亲的故事,关于那个秘法的故事。“那个秘法来自魔道,
”她说,“是三百年前一个疯子创出来的。他认为,天赋可以转移,灵根可以嫁接,
只要肯付出代价。他用这个秘法害了很多人,后来被正道围剿,死了。但秘法流传了下来。
”“我父亲怎么会……”“你父亲年轻时,天剑宗遭遇过一次灭门危机。”她说,
“当时的宗主,也就是你祖父,重伤垂危,宗门群龙无首。外敌环伺,内奸潜伏,
你父亲急需力量。他不知从哪里得到了那个秘法,用它……窃走了你的天赋。
”“可是当时我才六岁。”“六岁正好。年纪越小,天赋越纯粹,越容易转移。”她顿了顿,
“只是他没想到,秘法只成功了一半。你的天赋,分给了惊鸿。你自己活了下来,
但也只剩下一半。”我沉默了很久。“他后悔吗?”楼主看着我,
目光里有悲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些年他一直在找你师父那样的高手教你剑法,
想给你一条出路。他不敢直接传位给你,怕你坐不稳那个位置;也不敢直接废了你,
怕你舅舅发兵。他把自己困在一个死局里,怎么都出不来。”“所以他让我和惊鸿比武。
”“对。谁赢了,谁当宗主。名正言顺,谁都说不出什么。”我苦笑。“可他没想到,
我师父会背叛他。”楼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那师父,叫青云客是吧?”“是。
”“他断了一只手。”我一愣。“把你推下去之后,他砍了自己的右手。”楼主的语气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