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你就不能温柔点?”婆婆放下筷子,看着我,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桌上坐了十几个人,二姑、三叔、几个表嫂,筷子还端在手里,夹菜的动作集体停了半拍。
我笑了一下,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妈说得对。”婆婆满意地点了点头,
转向旁边的二姑:“你说是不是?女人嘛,温柔一点,家里才和气。知微哪都好,
就是这个性子太硬了。昊昊从小就喜欢温柔的女孩子。”二姑打了个哈哈,没接话。
我嚼着青菜,没抬头。三年了。这句话我听了不下五十遍。1.饭桌上的事还没完。
小姑子陈瑶放下手机,接了一句:“嫂子确实太要强了。有时候男人需要的是被崇拜,
嫂子你懂吧?”她冲我笑了笑。那种笑我很熟悉——表面是好意,底下是优越感。
我又笑了一下。“嗯。”婆婆更来劲了,转头对三叔的媳妇说:“你看隔壁单元小李的媳妇,
说话多轻声细语的。人家老公每天提前下班回家。不像昊昊,天天加班,都不想回来。
”她没看我。但在座所有人都看了我一眼。意思很清楚——陈昊不想回家,
是因为我不够温柔。我把那筷子青菜咽了下去。有点苦。三年前也是一张饭桌。婚礼上,
婆婆端着酒杯对亲戚们说:“这姑娘哪都好,就是不够温柔。没事,我慢慢教她。
”当时我穿着婚纱,妆还没干透,笑着碰了她的杯。我以为那是一个母亲对儿媳的善意接纳。
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接纳。那是定性。从第一天起,我就被判了“不合格”。聚餐结束,
回到家,婆婆的嘴还没停。“你看人家小李媳妇,你再看看你。你每天回来脸上有没有笑过?
”我在玄关换鞋。“妈,我今天加班到七点,有点累。”“累什么累?
我年轻时候上班、做饭、带孩子,三件事一起干,也没见我叫过累。”陈昊从卧室探出头。
我看了他一眼。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说了一句:“妈也是为你好。”然后缩回去了。
他的游戏还开着。我听到队友在喊“快来快来”。我把换下来的鞋摆好,走进厨房倒了杯水。
这个家里有三个人。婆婆负责说,丈夫负责躲,我负责听。分工明确。
2.周六下午我加班回来,打开书房的门,愣住了。我的书架空了。
桌子上的笔记本、文件夹、台灯,全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粉色床品、一个行李箱、一面圆镜。婆婆站在门口,
擦着手:“瑶瑶下周回来住几天,这间房改个客房。你那些书和资料我帮你收到杂物间了。
看书去客厅看就行。”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套粉色床品。“好,我去收拾一下。
”我蹲在杂物间里,一样一样翻找我的东西。一本厚笔记本从箱子缝隙里滑出来,
啪地摔在地上,内页散了一地。我蹲下去,一页一页捡。那是我三年来的工作手记。
每一页都有日期、客户编号和随手写的心得。
有几页角上还沾了咖啡渍——那是凌晨两点赶方案时洒的。杂物间很暗。灯是坏的,
没人修过。我借着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光,把笔记本重新夹好。角落里有一个旧纸箱,
我搬东西时碰到了。箱子没封,里面露出一些旧衣服和发黄的信封。我翻了一下,
看到几件老式棉布衫和一封没拆的信。信封上写着“国栋收”,字迹颤巍巍的,
是老年人的笔迹。陈昊的奶奶?我没多想,把箱子推回了原位。晚饭时,婆婆又开始说。
“两年前你发烧那次,我让你喝热水你还不高兴。我年轻那会儿,
发烧三十九度照样下地干活,矫情什么?”我没接话。两年前那个晚上,我烧到三十九度二,
浑身发抖。婆婆在客厅看电视,我说想去医院。她说喝热水就行了,别花那冤枉钱。
陈昊出差不在家。我自己打了个车去的医院。挂号、验血、挂吊瓶。凌晨一点半回来的时候,
客厅的电视已经关了。没有人问我怎么样了。第二天早上婆婆说的第一句话是:“知微,
煮两个鸡蛋,瑶瑶今天过来吃早饭。”我煮了四个。两个给瑶瑶,一个给婆婆,一个给自己。
吃的时候手还有点抖,前一晚烧没全退。没有人注意到。3.周三晚上,
我在阳台接工作电话。对面是团队的项目对接人,方案第三版被客户打回来了,
细节要重新磨。我说话快了一些,语气也比较直接:“数据那一栏不对,你重新核一下,
明天中午之前发我。”挂了电话转身,婆婆站在阳台门口,靠着门框,表情很微妙。
“你跟人说话怎么这么冲?”我顿了一下。“妈,这是工作电话。
”“工作电话也是跟人说话。你对你老公也这样?”她摇了摇头,
“难怪昊昊总加班不想回家。”那句话像一根针。不是很痛,但扎得很准。我没说话。
转身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洗手池的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声很响。隔着门,
我听到客厅里婆婆在跟刚到家的陈昊说话:“你是没听到,你老婆打电话那个语气,
跟训人似的。就这脾气,出去谁受得了?”陈昊的声音闷闷的:“妈,行了。”“什么行了?
我不说谁说?你当年要是听我的,找个温柔的,你至于吗?”我关掉水龙头。等了一会儿。
等到客厅安静了,我打开门走出去。陈昊坐在沙发上,看到我,犹豫了一下,
说:“你就不能说话软一点吗?妈说的也没错。”“你确实可以温柔一点啊。”他补了一句,
眼睛没离开手机。我看着他。他没看我。“嗯。
”我走进杂物间——现在是我唯一可以待着的地方。靠着门坐下来,翻工作群消息。
眼角瞥到角落里那个旧纸箱。那封“国栋收”的信还夹在旧衣服中间。后来我听到过一次。
过年那天公公喝了点酒,在饭桌上嘟囔了半句:“你妈……当年也不是……”话没说完,
婆婆瞪了他一眼。公公闭嘴了。低下头,往嘴里塞了一块红烧肉。谁的“当年”?
也不是什么?我记住了那半句话。一年半以前,我升职了。那天回家挺高兴的,
随口说了一句:“妈,我升部门主管了。”婆婆头都没抬,在切菜。“女人升什么职,
把家顾好比什么都强。”切菜的声音很响。咚、咚、咚。我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
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后来我再也没跟家里说过工作的事。4.真正让我决定不再忍的,
是那张照片。周四晚上九点,家庭群弹出一条消息。发消息的人是婆婆。一张照片,
一个年轻女孩,长发、圆脸、笑得很甜。照片下面一行字——“今天碰到老同事的女儿,
特别温柔。可惜昊昊已经结婚了,不然多合适。”群里三十二个人。我看着那条消息。
照片下面的评论一条一条往上刷。二姑:“哈哈美芳你这是嫌弃儿媳妇啦。
”婆婆回了一个偷笑的表情。三叔:“这小姑娘确实长得水灵。”陈瑶发了一串哈哈哈。
没有人说这条消息不妥当。没有一个人。陈昊也在群里。他没说话。他什么都没说。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那张照片的光在屏幕上亮了两秒,然后暗下去。我没回。
半年前我生日那天,也是一个普通的晚上。没有蛋糕,没有祝福,没有“生日快乐”。
我自己都快忘了,直到手机弹出一条日历提醒。第二天早饭时,
婆婆忽然想起来:“瑶瑶下周生日,昊昊你别忘了给妹妹买礼物啊。瑶瑶想要那个新出的包。
”陈昊说:“好。”我坐在旁边,喝粥。没有人想起来前一天是我的生日。也没有人问过。
我想,大概在这个家里,有些人是人,有些人只是功能。
负责做饭的功能、负责倒水的功能、负责“嗯”和“好”的功能。至于功能有没有生日,
不重要。那天晚上,我把家庭群设为免打扰。然后打开了另一个App。律师在线咨询。
我输入了三个字:婚姻法。5.我选了一个他难得不打游戏的晚上。婆婆出去跳广场舞了。
家里只有我和陈昊。我坐到他旁边,茶几上放了两杯水。“昊昊,我想跟你说件事。
”他在看手机,抬了一下眼。“嗯,你说。”“能不能跟妈说一下,
不要总当着外人的面说我不温柔。”我的声音很平。我练习过很多遍。不质问,不抱怨,
不翻旧账。“她那样说,我会不舒服。”陈昊的手指还在屏幕上滑动。看了一条什么新闻,
嘴角微动了一下。三秒。五秒。“你确实可以温柔一点啊。”他说,头没抬。
“我妈说的也没错,你有时候说话确实太直了。你要是像隔壁小李媳妇那样,
妈也不会老念叨你。”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像是觉得这事不值得花时间。“行了,
别想那么多。一家人。”他又低下头。手指继续滑。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侧脸的轮廓。
那张脸我看了三年。
我曾经觉得这张脸代表着家、代表着依靠、代表着“至少有一个人是站在我这边的”。
现在我知道了。那只是一张脸。这个家里没有人站在我这边。婆婆嫌我,陈瑶帮腔,
陈昊……陈昊不是不帮我。他是觉得这件事不重要。我的感受不重要。我的尊严不重要。
“嗯。”我站起来,把两杯水端走了一杯。回到杂物间。那天晚上我给律师回了电话。
问了三个问题:婚后财产怎么分,房子是谁的名字怎么算,协议离婚最快要多久。
律师说得很清楚。我记了一页笔记。然后我打开手机里的记账软件,从结婚第一天开始翻。
房贷月供八千七,我出六千,陈昊出两千七。新家电:冰箱、洗衣机、空调,
三样加起来两万四,都是我买的。“家里的东西,媳妇管。”婆婆说。去年婆婆胆囊炎住院,
住院费加手术费两万八。陈昊说手头紧,让我先垫上。垫完就没还过。三年下来,
大额支出加一起,我出了四十七万。陈昊出了九万。婆婆出了零。我从来没算过这笔账。
现在算了。6.一个月后。国庆节。婆婆张罗了一顿大聚餐。亲戚来了二十多人。
理由是“瑶瑶刚升职,请大家吃顿饭”。我在厨房帮忙摆盘。宋敏给我发微信:“林总,
下周一的方案要提前看吗?”我回了一个字:“好。”锁屏,把手机放进围裙口袋。
入座的时候,婆婆坐在主位。左边是陈瑶,右边是公公。我坐在长桌的尾巴上,
旁边是三叔的媳妇。菜上齐了,婆婆举杯。“来来来,瑶瑶升主管了,大喜事。
我们家瑶瑶就是能干。”二十多个人碰了杯。陈瑶笑得很甜。我也举了杯,喝了一口。
酒过三巡,婆婆话多了起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先是夸瑶瑶。然后是夸隔壁小李媳妇。
然后很自然地,话题拐到了我身上。“知微啊。”她的声音带着酒气和笑意。我抬头。
“我跟你说,女人最重要的就是温柔。你看看你,三年了,脾气一点没改。”又来了。
“你看瑶瑶多乖巧。你再看看小李媳妇,那叫一个温柔体贴。”她环顾了一圈桌上的亲戚,
像是在等掌声。“昊昊要是娶了别人,哪用我操这份心?”她笑了。说完这句话,
她笑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凑到旁边二姑耳朵边:“你看,我上次跟你说那姑娘,
多温柔。”手机屏幕亮着。照片上还是那张圆脸。二姑尴尬地笑了一下,目光飘向我,
又迅速收回去。二十多个人的桌上,安静了两秒。那两秒很长。我放下了筷子。
没有像以前那样低头。没有笑。没有说“嗯,妈说得对”。我看着婆婆。一秒。两秒。三秒。
“妈。”我的声音很平。“您说完了吗?”全桌安静。7.婆婆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她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反应。三年来,我的回应从来都是“嗯”“好”“妈说得对”。“什么?
”她皱了皱眉。“我说,您说完了吗?”我看着她的眼睛。“如果说完了,
我想问您几个问题。”婆婆放下酒杯,笑了一声,带着那种长辈教训晚辈时天然的优越感。
“你想问什么?你是对妈有意见?”“没有意见。”我说,“有问题。”我没站起来。
坐在原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桌上每个人都能听到。“您说我不温柔。
那我想问您——这三年,您对我做过什么温柔的事?”婆婆的笑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