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噪音我至今记得那种声音开始的准确时间。那是周三晚上十点十七分，
我正处在代码的关键节点，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意识深处正在构建一个优雅的函数结构。
然后它开始了——咚。咚。咚。像是有个三百磅的胖子穿着铅靴在我头顶练习正步走，
每一步都精准地撼动着我头顶那脆弱的天花板板。我抬起头，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花板。
上面有一道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撕裂过又修补过的痕迹。那是楼上住户的杰作，
据说是为了安装什么重型健身器材。我曾经试图通过物业去沟通，
得到的结果是那位住户"很不高兴"，然后用更响亮的噪音作为回应。我叫李寻，
今年三十四岁，职业是自由程序员。这个职业选择本身就意味着我需要绝对的安静来工作，
但命运似乎觉得这个笑话还不够好笑——它让我住在一栋八十年代建造的老式居民楼的五楼，
而六楼住着一个似乎以折磨我为毕生事业的神经病。接下来的日子里，
那噪音变成了我生活的背景音，它有着自己的日程表和节拍器。早上六点半，
椅子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会像闹钟一样把我从浅眠中惊醒，
那种尖锐的摩擦声仿佛是有人用指甲划过黑板。然后是断断续续的脚步声，
时而沉重得像是在搬运什么重型物体，时而轻巧得像是有个小孩在跑来跑去。
最可怕的是那种弹珠落地的声音——清脆的、接连不断的弹珠落地声，从房间这头滚到那头，
又从那头滚回来。我曾经天真的以为那真的是弹珠，后来一个懂建筑的朋友告诉我，
那是预制板里的钢筋在热胀冷缩时发出的声音。"你可以报警。"我的朋友张伟在电话里说。
"报了，警察说这是邻里纠纷，他们管不了。""那你可以搬家。""你出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我知道这三秒钟里他在计算我的存款余额，
然后得出结论：我也搬不起。
所以我选择了另一条路——寻找一个能够隔绝一切声音的解决方案。
我在网上搜索"静音耳塞"、"工业级隔音"、"宇航员专用"……所有我能想到的关键词。
销量最高的那些产品我都已经试过了，它们只能削弱声音，却无法消除声音。
带着那些廉价的泡沫耳塞，我依然能听见楼上那个混蛋的脚步声，
甚至能听见他擤鼻涕的声音。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我在一个毫不起眼的论坛上发现了一个帖子。帖子只有一行字："你需要绝对静音吗？
"我点了进去。那是一个简陋的网页，没有logo，没有公司名称，
只有一个黑色的背景和几行白色的文字。页面中央是一张产品的图片——一对黑色的耳塞，
看起来像是某种深色的海绵材质，但表面有着奇异的纹理，像是大脑皮层，
或者是某种我无法命名的有机组织。产品名称很简单："绝对静音"。
下面是一段简短的描述："从根源解决问题。不仅仅是阻隔声音，而是消除声音的源头。
一次使用，终身静音。"我往下翻，找到了用户评价。这是我见过的最诡异的评价区。
一条评价写道："我丈夫打呼噜十年了，用了这个三天后，他终于安静了。不是不打了，
是……他再也不需要打了。五星好评，强烈推荐。"另一条说："楼上装修吵了半年，
用了之后世界清净了。唯一的问题是那味道，但我已经闻不到了。给好评。
"还有一条只有三个字："听不见了。"我盯着这些评价看了很久。
理性告诉我这些都是刷的，或者是某种恶作剧。但我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点了"立即购买"。
支付完成后，我注意到页面底部有一行小字："本品不参与七天无理由退货。"我笑了笑，
把页面关了。三天后，快递员敲响了我的门。那是一个阴天的下午，光线从我身后涌入房间，
让我只能看见快递员模糊的轮廓。他把一个牛皮纸包裹递给我签收的时候，
我注意到他的眼睛——它们看起来很疲惫，眼白部分泛着淡淡的黄色。"什么东西，这么轻？
"他问。"耳塞。""哦。"他的表情变得更加疲惫了，"最近很多人买这个。"我没多想，
关上门，开始拆包裹。里面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要简单。一个小小的黑色塑料盒，
没有品牌标识，没有使用说明。打开盒子，那对耳塞静静地躺在里面，
像两颗凝固的黑色液滴。我把它们拿起来。触感很奇怪——它们比看起来要重，
而且温度很低，像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我把它们凑近鼻子闻了闻，
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化学气味，类似于福尔马林和某种香料的混合。我照了照镜子，
把耳塞塞进耳朵。世界消失了。不是变安静，而是消失。我依然能看见东西——我的房间，
我凌乱的桌面，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我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
听不见心跳声，甚至听不见我把手放在桌面上发出的摩擦声。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什么声音都没有。我站起来，走路。没有声音。我打开水龙头，看着水流涌出。没有声音。
我用手指敲击墙壁。明明应该有"咚咚"的回响，但什么也没有。我把耳塞拔出来。
噪音瞬间涌了回来——冰箱的嗡嗡声，
窗外的车流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人声——它们像是被压抑了许久终于获得自由的囚犯，
蜂拥而至。我把耳塞塞回去。世界再次归于寂静。我站在房间中央，感受着这种绝对的安静。
它让我想起了什么。我想起了小时候生病发烧时，躺在黑暗的房间里，
意识模糊地听着窗外的雨声。那种与世界隔绝的感觉，那时候我觉得很安心。现在，
我找到了这种感觉的终极版本。我开始工作。没有噪音的干扰，我的效率高得惊人。
代码像是自动从指尖流淌出来，一个接一个的bug被修复，功能模块被一个个实现。
我忘记了吃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我曾经那么渴望逃离的那种声音。三天后，
我终于从那种专注状态中醒来。我摘下耳塞，准备去厨房找点吃的。手指刚碰到门把手，
我就听到了敲门声。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用手臂的皮肤感知到的——门板在震动。
我打开门，看到两个穿着制服的人站在门口。他们的表情很严肃，
但又带着一种奇怪的漫不经心。"李寻？"其中一个年长一点的问道。他看起来四十出头，
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是我。""我们是刑侦大队的。"他亮了亮证件，
但我没看清上面的名字，"楼上的住户死了，三天了。"我花了几秒钟来消化这句话。
"死了？"我重复道。"三天前死的。"另一个年轻一点的警察说，他一直盯着我的房间看，
"今天有邻居举报说闻到异味，我们破门进去发现的。"三天前。三天前，
我第一次戴上那对耳塞。"你们……你们确定？"我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确定。"年长的那个警察说，"死亡时间至少七十二小时。
初步判断是心脏骤停。"他们开始问我问题。问我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
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我如实回答——我什么都没听到，因为我一直戴着那对耳塞。
"耳塞？"年轻警察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耳塞？"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对黑色的耳塞。
它们的颜色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深了，几乎像是吸收了周围所有的光线。"就是这个。
我三天前收到的快递，戴上之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年长的警察接过耳塞，
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他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这个……"他开口，然后停顿了一下，"这个我们要带走。""什么？为什么？
""这是证物。"他说，语气里带着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坚定，"也可能是什么危险品。
我们需要调查。""但是——""我们会还给你的。"他打断我，"另外，你被诈骗了。
这种三无产品也敢往耳朵里塞？你运气好，没出大事。"我愣住了。
他说的是"诈骗"——不是"危险品"，不是"非法产品"，而是"诈骗"。
那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同情。"我……那我被骗了多少钱？"我听到自己问。
年长的警察看了一眼年轻同事，然后说："我们会把钱追回来的。"多么荒谬的承诺。
我看着他们把那对耳塞装进证物袋，看着他们转身离开。走廊里很安静，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听见楼上——不，楼上已经没有人了——的寂静。我关上门，
重新把门反锁。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一开始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木地板上滚动。
滚珠的声音，清脆的，接连不断的。然后是椅子被拖动的声音，刺耳的摩擦声，
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我僵在原地。楼上的住户已经死了三天。
尸体已经被运走了。房间被封条封起来了。那声音是从哪里来的？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
把耳朵贴在冰凉的木门上。声音更清晰了。拖椅子的声音，弹珠滚动的声音，
还有——还有笑声。很低沉的笑声，像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我疯狂地在口袋里翻找手机，
想要报警。但我的手在发抖，手机掉在了地上。我弯腰去捡的时候，透过门缝，
我看到走廊里透进来一丝光。然后我意识到一件事。我住的是五楼。
楼上的六楼才是那个死去的住户。如果那个声音是从六楼传来的，我不应该能听到。
除非——除非那个声音不是从六楼传来的。我低下头，看着地板。那声音现在就在我脚下。
不，不对。不是脚下。是头顶。我抬起头，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花板。那道裂缝变大了。
或者说我之前没注意到——那道裂缝的形状，像是一张正在咧开的嘴。咚。咚。咚。
天花板在震动。有某种东西，正在从六楼往下走。不，不是往下走。是正在穿透天花板。
我看着那道裂缝，看着它慢慢扩大，看着有什么东西从裂缝边缘探了出来。那是一只手。不，
不完全是手。看起来像是由无数细小的黑色丝线组成的，
缓慢地、分叉地、像根系一样向下延伸。它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感知。
我想要逃跑，但我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那只手——或者是那团黑色的丝线——继续向下，
它经过的地方，天花板像水波一样荡开涟漪。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闭上眼睛，等待着。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完好无损。那道裂缝还在，
但看起来和三天前一模一样。房间里很安静，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内容只有一行字："退款已处理。支付对象：灵魂已签收。"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我终于明白了那对耳塞的真正作用。它阻隔的不是声音。
它阻隔的是——或者说，它让佩戴者错过的——是那些本该被注意到的信号。三天前，
当我把耳塞塞进耳朵的时候，我同时也把世界的真相隔绝在了外面。
那些噪音——拖椅子的声音，弹珠的声音，脚步声——从来都不是楼上那个住户发出来的。
那个住户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才会在深夜发出那些声音。不是为了折磨我，
而是为了警告我。但我购买了安静。我购买了寂静。而寂静的回礼，是它让我彻底聋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世界。街道上有人在走动，有车在行驶，有小贩在叫卖。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安全。然后我看到一个人站在楼下的路灯下。
他穿着灰色的制服，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塑料盒。他抬起头，看着我。我认出了他的脸。
是那个年长的警察。他朝我笑了笑，然后把那个盒子打开了。里面什么都没有。或者说，
里面有某种东西正在形成——无数细小的黑色丝线，从虚无中生长出来，缠绕着他的手指，
攀附着他的手腕，向着他的手臂蔓延。他似乎并不在意。他只是看着我，
用那种很累很累的眼神。然后他开口说话了。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退款已处理。请给好评。"我转过身，想要逃离这个房间。但当我转过身的时候，
我看到我的天花板上已经爬满了那种黑色的丝线。它们像是有生命一样蠕动着，向我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