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猫夏夏 著“咚——”骨灰盒被掀翻的瞬间,两股烟雾腾空而起。
十六岁的项夕落抡起手里的香炉,又往供桌狠狠一砸。“呲啦——”香灰飘洒,
有的落在两具遗像眉眼,有的落在南翠微头顶。“杀人偿命!”她挥拳吼叫,
声音尖锐得像刀锋,劈向在场亲友。一 骨灰盒前的血债项夕落正读高二。
前几天在学校还接到妈妈电话,说“妈这次回来带你最喜欢吃的零食,
给你买了一件新衣服”。昨天,老师把她喊出教室说:“你妈妈回来了叫你回家一趟……”,
老师神情凝重,项夕落还认定他在为刚才堂上的调皮生生气。项夕落天真地以为,
自己的妈妈真的像老师说的只是“崴了脚在家等着见女儿”。回到家,妈不在。
隔壁邻居说“你妈妈在外婆家”的时候,也是一脸小心翼翼。
项夕落记得自己转身奔向外婆家时,
还对着湛蓝的天空骂了一阵:无缘无故都装什么过街老鼠!我脾气虽然臭了点,
从没打过人吧?也没当过泼妇骂过街吧!项夕落一路疾走,几个路人在八卦,
面对她的人音量减了下来,背对她的人继续声音洪亮地绘声绘色描述车祸现场。
几句话快速掠过项夕落的耳根,她没在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在学校里就这副德行。
“听说那个驾驶员刚刚和他老婆大吵了一架就出门接人……”“不是的,
他在边开车边吵架才出事……”“闯红灯被撞,男的当场死了,
女的还有一口气留遗嘱……”“真倒霉,自己全责,白死了!”……项夕落跑向外婆家时,
没把一路上零零碎碎听到的话,链接进自己的人生系统。直到走进外婆家厅堂那一瞬间,
项夕落蒙圈愣在原地,一阵眩晕差点倒下去。她看见舅妈南翠微穿着丧服,
眼神空洞、面无表情站在供桌前,活像一具僵尸。项夕落此时突然明白,
路人的议论句句跟自己有关,他们的话像一支支利剑,直射眼前人、眼前事。“杀人偿命!
”项夕落指向南翠微声嘶力竭地吼叫,声音尖锐得像刀锋,劈向在场亲友。说着,
项夕落趁势冲上去,一把揪住南翠微的丧服前襟,推向供桌。骨灰盒被掀翻的一瞬间,
两股烟雾腾空而起。项夕落不依不饶:“你害死我妈和我舅,还在假惺惺装悲痛?你个恶魔!
”亲戚们被这阵仗吓懵,竟无人上前。“夕落,你冷静——”南翠微话没说完,
整个人被掀得后仰。后腰“砰”地撞在供桌角,白瓷观音像震落,碎片飞溅,
其中一块像白色飞刀,直插她脚踝。血渗出,在肉色丝袜上晕染。项夕落却红了眼,
又一掌推在她肩膀,“装什么装!明知舅舅在开车你还跟他吵架,害他闯红灯酿祸!
”南翠微想扶供桌平衡身体,却只抓住了桌布,“哗”一声,
刚刚被摆正的两盒骨灰同时倾斜,灰白色粉末簌簌洒下,像一场微雪崩。
长辈们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冲上前。“快扶住!”“先顾孕妇!
”南翠微一手死死护住小腹,另一只手还要去抢救骨灰盒,动作幅度太大,
裙摆扫过翻倒的蜡烛,火舌“轰”地舔上纸扎别墅,“别墅”连着“别墅”,火苗东窜西窜,
瞬间成火龙。“着火啦!”“快救火!”“泼水!
”尖叫、呼喊、责骂、拍打火焰……混作一团。有人抄起扫帚扑火,
有人拎水桶有人拿水瓢、脸盆,有人去找灭火器。项夕落被反剪双臂,
仍歇斯底里踹空气:“烧得好!一起下地狱!”混乱中,南翠微脚下一滑,
整个人重重坐倒在地,一股热流从身下急速漫出。她知道丈夫唯一的血脉保不住了,
只觉得一阵心塞,失失去了知觉。项夕落被拖到角落,看见倒地的南翠微,忽然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又弯腰干呕,呕着呕着浑身一软,倒了下去。在镇医院的病房里,项夕落醒来时,
南翠微正挣扎着要下床。看到南翠微站不稳强挪步的样子,项夕落一骨碌滑下床,
又去抓南翠微的头发:害人精!你赔我妈妈!你陪我舅舅!南翠微只用一串串眼泪回应,
她无法抵抗内心深处的悲伤,更没力气和眼前尚未成年的女孩解释。多少年流不出眼泪了,
这次流个够吧!护士赶来时,南翠微已经不省人事,项夕落边哭边骂着踉踉跄跄往家跑。
隔壁病房里,项夕落的外婆正在接受抢救。
二 真相如刀刺骨寒项夕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两天两夜不出门。窗外是连绵的秋雨,
不仅把这个长久不住人的老屋泡得发胀、霉味冲鼻,也把项夕落的全身心泡酸腐。
她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纹,从东墙数到西墙,歪歪扭扭长短不一的每一条,都像她心里的裂缝,
漏着冷风,冷到骨髓。第三天清晨,门锁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项夕落抄起台灯,
却在看见来人时僵住——南翠微苍白着脸站在门口,左手拎着保温桶,右手缠着绷带,
小腹……已经平坦。“滚!”项夕落的声音沙哑,像钻进铜管乐器的破音。“你外婆醒了。
”南翠微把保温桶放在地上,“她要我带话,说想见你。”项夕落瞳孔骤缩。
三天前她跑回家时,外婆还在抢救,她连问都不敢问。“你骗鬼去吧!”“镇医院,二楼,
207。”南翠微转身,背影瘦得像一张纸,“我若骗你,天打雷劈。”项夕落冲出门时,
踢翻了保温桶。小米粥洒了一地,混着几片她最爱吃的腌萝卜——那是妈妈的手艺,
南翠微居然学会了。病房里,外婆的手像枯枝,攥着夕落不放。老人浑浊的眼睛望着天花板,
说:“夕落,你妈妈临走前……给你舅妈留了话。”“什么?”“你舅舅开车时,
你妈妈在后座。他们……在吵你的事。”外婆的眼泪滑进皱纹的沟壑,“你妈妈说,
要带你走,离开这里,去省城读书。你舅舅不肯,说你是项家唯一的根苗,
也是他的骨肉……”项夕落觉得有人在她脑子里塞了一坨猪油,她的思想在那坨猪油里打滑。
原来那些路人的话,那些“边开车边吵架”的碎片,
拼凑起来是这样的图景——不是南翠微害死了他们,是他们为了她有更好的未来,
在车里吵翻了天。“翠微那天……是给你妈送你的身份证和户口本。”外婆的声音越来越轻,
“她到路口时,事情已经发生了,车已经……”项夕落猛地站起,
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一阵眩晕,她赶紧扶墙定神。保温桶里的腌萝卜,
是她这三天唯一尝到的食物。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饿晕,还是其他原因。
她想起自己揪着南翠微的头发,想起那飞溅的瓷片和蔓延的血,
想起自己大笑着看那个女人倒地……她不愿相信外婆的话,又找南翠微要答案。走廊尽头,
南翠微正靠在窗边吃药。阳光透过玻璃,把她照得近乎透明。项夕落走过去,
看见她手心里是某种维生素片,药瓶上的标签写着“孕妇专用”——过期了,但她还在吃。
“为什么不说?”项夕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南翠微把药瓶收进包里,
动作很慢:“说什么?说你舅舅和我吵架,害他分心?还是说你妈要带你走,激怒了他?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红得吓人:“夕落,他们死了。我们再说这些,
是让他们在地下也不得安宁。”“那你的孩子呢?”窗边的身影晃了晃。
南翠微的手按在小腹上,那里曾经隆起过一个生命,现在只剩下空落落的皮囊。
“我摔的那一下,”她说,“是报应。”三 寿衣店里的秘密儿子和女儿的头七还没过,
项夕落的外婆在医院里咽了气。她把所有财产留给了南翠微,
她还不知唯一的孙子早已成为一摊血迹。“……我一间铺面、一栋楼,全给儿媳南翠微。
若她改嫁,财产一半给孙子、一半给外孙女项夕落做嫁妆……”宣读遗嘱的时候,
项夕落站在窗边,指甲掐进墙缝——她不明白外婆竟把全部家底给“杀人凶手”。
项夕落嘴里喷出“杀人凶手”这几个字时,南翠微当场咳到弓背。她挣扎起身,
在遗嘱背面写下:“我自愿将所有财产转至项夕落名下,由我代管到她十八周岁。
”南翠微按完手印,抬头对一边的项夕落抽了抽嘴角,想说点什么哄一哄这只炸毛的猫,
又打住了。接下来的日子,项夕落开始频繁出现在南翠微的生活里。起初是报复性的监视。
她跟着南翠微去菜市场,看她为了五毛钱和小贩磨嘴皮子;跟着她去陶瓷厂,
看她三班倒后蹲在车间门口吃冷饭冷菜;跟着她回那间粗略重修过的火灾后老屋,
看她对舅舅的遗像发呆,一站就是几小时。……“你想怎样?”半个月后,
南翠微在巷口拦住她,“要钱?我工资月底发。要偿命?你推我那一下,孩子没了,够不够?
”项夕落盯着她眼下的青黑。这个女人比葬礼那天瘦了整整一圈,锁骨突出得像要刺破皮肤。
“我要你活着。”项夕落说,“痛苦地活着。”南翠微笑了。那是项夕落第一次见她笑,
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像在哭。“好。”她说,“我活着。”变故发生在一个月后。
陶瓷厂裁员,南翠微在名单上。她抱着纸箱走出厂门时,项夕落正靠在墙边吮冰棍,
那是她逃了自己深爱的体育课专门来看的“好戏”。“满意了?”南翠微把纸箱塞进垃圾桶,
“我现在连痛苦地活着的资格都没了。”项夕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忽然觉得南翠微今天有点异样。她鬼使神差地跟上去,看见南翠微走进了一家……寿衣店?
店门半掩,飘出香烛的气味。项夕落贴着门缝,听见里面有人问:“南姐,这次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南翠微的声音很平静,“两身男式,一身女式,纸钱要黄表纸的,
别拿那种一烧就飞的糊弄我。”“您这是……”“给我男人,给我姐。”南翠微顿了顿,
“还有给我那没出世的孩子。头七、三七、五七……我算着呢,一个都不能少。
”项夕落后退一步,踩翻了门口的畚斗,一趔趄差点摔倒。粉尘垃圾扑腾起来,迷了她的眼。
南翠微冲出来,看见是她,愣在原地。两人对视良久,南翠微忽然伸手,
想弹去她头顶的灰尘,被项夕落挡了一下。“ 有完没完啊?不好好上课考不上好大学,
你拿什么气我啊?……回去上课吧!”“你凭什么给我妈烧纸钱?”项夕落抓住她的手腕,
“她是你害死的!你没资格!”“她是我姐。”南翠微轻轻抽回手,“十五岁那年,
她为了帮我逃离人贩子的窝点,自己挨了三刀……就凭这点她胜过我亲姐,永远值得惦记!
”项夕落想起妈妈后腰那几道疤,小时候她问过很多次,妈妈总是笑着说“摔的”。
“所以你嫁给舅舅,是为了报恩?”“是为了躲一个人。”南翠微笑了,
那个难看的、像哭一样的笑,“你舅舅知道我的身世。他说他会保护我一辈子,
可是……”话没说完,表情已经木得像僵尸。就在这时,街对面传来喇叭声,
一辆黑色轿车停下,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油光满面的脸:“哟,这不是南家小翠吗?
这么多年你还好吗?……你在给死人买东西?”南翠微的脸色瞬间惨白。
项夕落注意到她的手在抖,像飘在秋风里的枯叶。“路虎杖。”南翠微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阴魂不散!”“你姐死了,你男人死了,你孩子也没了,”那男人咧嘴笑,
露出一口黄牙,“现在谁护着你?跟我回去,当年的事……”项夕落捡起地上的畚斗,
猛地砸向车窗。“砰”的一声,砸在车窗玻璃的畚斗弹到地上。
路虎杖高抬着手臂转向后座破口大骂:“你们死人啊!在看老子好戏吗?!
”项夕落抄起门边的扫帚,还要再打,被南翠微拽走。“快跑!”南翠微拖着她往巷子里钻,
“他是恶棍!他带帮手了!”身后传来车门撞击声和叫骂声。
两个女人在迷宫般的巷子里狂奔,南翠微的高跟鞋跑掉了,赤脚狂奔也不知道疼痛。
项夕落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比这个女人高出了半个头,她的肩膀瘦削得硌手,
像一具行走的骨架。她们躲进一座废弃的粮仓。南翠微瘫在稻草堆里,抱着膝盖发抖。
项夕落解下头上的发带,去裹她脚上渗血的伤口。“路虎杖是谁?”“……我干爹。
”南翠微把脸埋进臂弯,“我十六岁那年,他打赌输了很多钱把我卖给一个酒鬼。
你妈妈救我出来,把酒鬼和他都告进牢里。现在他出来了。”项夕落的手停在半空。
她想起自己十六岁,想起那个掀翻骨灰盒的下午,原来自己那两个至亲,
都曾保护过这个女人,骨灰却被自己抖落一地。“为什么早不说?”她问出这样的问题,
却觉得自己傻——当初自己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南翠微抬起头,
一双红得吓人的眼睛:“说什么?说路虎杖昨天给我发信息,说我害死了你全家?
”她忽然抓住项夕落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夕落,你恨我吧。恨我能让你好受点,
你就恨我。”粮仓外传来脚步声。项夕落捂住她的嘴,两人悄悄从后门溜出,躲进一户人家,
直到路虎杖一拨人走远,她们又回到粮仓直到天黑。她们不敢回家,
路虎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月光从高窗漏进来,把稻草照成银白色,像一场微雪崩。
项夕落想起在外婆家那天,骨灰洒在南翠微头顶的样子。原来她们都站在雪崩里,
只是她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受害者。四 停尸间的致命真相项夕落开始做兼职打工。
下午课后,在亲戚的小吃店洗碗、搞卫生。周末,她还去网吧当夜班网管,
凌晨三点到早上八点。南翠微找到了新工作,在殡仪馆当遗体整容师。为躲开众多耳目,
她选择上夜班。项夕落是跟踪她时发现的,那个总是穿着黑衣服的女人,
正用棉签仔细擦拭一具苍老的面容,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你不怕?
”项夕落站在门口。“怕什么?”南翠微没有抬头,“他们比活人安全可靠。
”项夕落开始频繁出现在殡仪馆。她帮南翠微推遗体车,帮她递化妆颜料或化妆品,
帮她给家属递纸巾。南翠微赶过她很多次,最后都放弃了。“你到底想怎样?”第无数次,
南翠微在停尸间门口问她。项夕落看着走廊尽头的镜子,两个穿着黑衣服的女人并肩站着,
在摇曳的灯光里像鬼又像仙。她忽然说:“我想知道,我妈最后说了什么。
”南翠微的手僵在门把上。“她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翠微,
带夕落走。去省城,离开这里。别让她知道太多……别让她恨我。’”“恨她什么?
”南翠微转过身。停尸间的白炽灯在她头顶,照得她像一尊苍白的塑像。
“你爸和……”她说,“你爸不是病死的,是淹死……”走廊传来脚步声。南翠微猛地闭嘴,
推着遗体车匆匆离开。项夕落站在原地,觉得脚下的地板正在塌陷。她想起六岁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