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一我被押进审讯室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十七分。日光灯白得刺眼,
照得我对面那面单透玻璃像一块巨大的冰。我知道玻璃后面站着人,也许三个,也许五个,
正盯着我脖子上的汗、眼皮的抽搐、手指抠桌角的频率。李警官把第四杯水推到我面前。
“再讲一遍。”我喝了口水。凉的白开水顺着食道滑下去,在胃里凝成一团,像冰块。
“我说过了,是梦。”“梦。”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对。
”李警官把烟盒掏出来,磕出一根,没点,就那么夹在指间转。
他旁边那个年轻的记录员低着头,笔尖压在笔录纸上,已经压出一个墨团。那个墨团很大,
像一滴黑色的血。“你说你梦见——”他翻开笔记本,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三月七号,东城区废弃厂房,女性死者,三十岁左右,穿红裙子,左腕有表印,
颈后有淤青。”我没说话。“三月十二号,城郊苗圃,男性死者,四十岁上下,蓝色工装,
右手指甲里有木屑,后脑钝器伤。”“三月十九号,滨河公园公厕,女性,
二十五岁左右——”“够了。”我打断他。李警官把烟叼进嘴里,没点。
他看着我的眼神像看一只掉进陷阱的兔子,既怜悯又警惕。那种眼神我见过,在电视上,
在纪录片里,在那些审讯杀人犯的录像里。“这五起案子,”他说,
“现场情况、死者特征、死亡时间,和你的梦对得上。有些细节连媒体都不知道。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揉。烟丝碎了,从他指缝里漏出来,落在桌上。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我知道。这叫要么你是凶手,要么你和凶手有某种特殊的联系。
但他们查过了,案发那几天我都在加班,有监控、有打卡记录、有外卖订单。
我不可能出现在现场。但我梦见现场。“今天晚上,”李警官说,“你再做梦,梦见什么,
告诉我。”他站起身,往外走。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我听见他说:“那你就有大麻烦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我耳朵里像一记重锤。我盯着那面单透玻璃。
玻璃后面的人影动了动,像水里的倒影被风吹皱。我想他们在看我,在研究我,
在试图从我脸上找出破绽。可我没有破绽。我只有梦。二我第一次梦见凶案,是三月七号。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回到出租屋连澡都没洗,直接栽到床上。迷迷糊糊间,
我闻见一股味道——铁锈味,混着潮湿的尘土,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甜腻,像烂掉的水果。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厂房里。月光从破掉的屋顶漏下来,像一束惨白的聚光灯,
照在地上那团红色的东西上。我走近了一步,又近了一步,
然后看清了——那是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侧躺着,头发散开,沾满灰。她的脸朝向另一边,
我看不见。我只能看见她的手,苍白,僵硬,
手腕上有一圈白印——那是常年戴表留下的痕迹,但现在表不见了。我想喊,喊不出声。
我想跑,腿像灌了铅。然后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踩在碎砖上,
咔嚓,咔嚓,咔嚓。我转过头。十几步开外站着一个人,黑影子,看不清脸。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扣得很低,只露出下半边脸——下巴,嘴唇,一点鼻尖。
他没动。我也没动。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他抬起手,朝我招了招。
那姿势不像在赶我走,像在叫我过去。我没动。他就那么站了一会儿,
然后把什么东西放在地上,转身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厂房深处,咔嚓,咔嚓,咔嚓,
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安静。我等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月亮移动了一寸,
久到我确定他真的走了。然后我才慢慢走过去。地上放着一张纸条,对折了两折,
压在碎砖头下面。我展开,就着月光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左腕有表印。查她丈夫。
”我攥着纸条醒过来,满头冷汗,心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床单湿透了,
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我安慰自己,就是个噩梦,太累了,加班加出来的。然后我低头,
看见手里那张纸条。真的纸条。第二天上班,我在茶水间刷手机,
看到一条推送新闻:“东城区废弃厂房发现女尸,警方初步认定为谋杀。”我手一抖,
手机掉进水池里。之后的梦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三月十二号,我梦见苗圃。
死者是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仰面朝天倒在树苗中间,眼睛半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
他的右手攥着,指甲缝里有木屑,很深,像是抓过什么东西。那个黑影子又出现了。
这次离我更近。他站在一棵杨树下面,还是那件连帽衫,还是看不见脸。
他朝我走过来——我往后退,但他走得很快,几步就到了我跟前。我闭上眼。等了很久,
什么都没发生。我睁开眼。他已经退回到几米外,弯着腰,在地上画着什么。画完,
他直起身,又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我走过去。
泥土上用手指划出几个字:“指甲里有木屑。查他的工友。”三月十九号,公厕。女性,
二十五岁左右,侧躺在地上,像睡着了。她的右肩有一个牙印,很新,还在渗血。凶手咬的。
纸条:“右肩有牙印。查她男友。”三月二十三号,废品站。流浪汉,手掌有厚厚的茧,
不是干活的茧,是握刀的茧。他死在废铁堆里,周围散落着烟头,都是同一个牌子。
纸条:“手掌有老茧。查当天那辆厢货。”三月二十八号,工地。年轻人,后颈有一个针孔,
很小,像蚊子咬的。他趴在水泥地上,脸埋在沙土里。纸条:“后颈有针孔。查包工头。
”我把这些纸条都留下来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可能就是想证明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可能就是想在某一天,有人问我“你有什么证据”的时候,我能拿出来。
直到第五起案子发生,警察敲开我的门。李警官说,有人匿名给警局寄了一个信封,
里面是五张照片。照片上是五个不同的凶案现场,角度刁钻,像是近距离拍的。
信封上贴着打印出来的字条:“问他。”所以他们来问我了。
他们在我床垫下面找到了那五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经过鉴定,和我的一模一样。
可那些字不是我写的。三李警官在审讯室陪我坐了一夜。我没睡着。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盯到眼睛发酸,盯到视野里出现彩色的光斑。那些光斑扭动着,
变幻着,最后变成那个黑影子的形状。但我没有做梦。第二天早上七点,
李警官把我带出审讯室。他把我交给两个穿便装的年轻人,说带我去“协助调查”。
他们没给我戴手铐,但我感觉自己已经被判了。车开了一个多小时,
最后停在一栋灰色的楼前面。楼门口没有牌子,只有两个摄像头,像两只眼睛一样盯着我。
那栋楼很旧,墙皮剥落,露出下面的红砖。窗户都拉着窗帘,看不见里面。
我被带进一间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头发花白,眼窝很深,
像很久没睡过觉。他面前摆着一沓文件,最上面那页贴着我的照片。“坐。”他说。我坐下。
他把文件翻到某一页,推到我面前。那是一张黑白照片,很模糊,像是监控截图。
照片里是一个背影,穿着深色连帽衫,正从某个门里走出来。“这是三月七号晚上,
东城区废弃厂房附近的路面监控。”他说,“这个人在十一点四十二分离开现场,四十三分,
你出租屋楼下的监控拍到你上楼。”我看着那张照片。那件连帽衫,那个走路的姿势,
那个微微低着头的习惯——和我一模一样。“不是我。”我说。“我知道。”他说。我一愣。
他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像个警察,
像个刚熬了几个通宵的程序员。“我已经查了你四天了,”他说,
“你的通话记录、消费记录、社交关系、近三个月的行程轨迹。你没有问题。
”“那我为什么——”“因为那五张纸条是你的字迹,因为那五起案子的细节媒体没报,
但你写出来了。”他把眼镜戴上,“因为你梦见的东西,
有一部分——只有一小部分——是真的发生过。”他顿了一下。“还有一部分,还没发生。
”四我花了三天才听懂这句话。那三天我被关在那栋灰楼里,每天有人来问我各种问题。
有没有家族精神病史,小时候有没有受过刺激,最近有没有服用什么药物。我都说没有。
第四天,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他姓周,他们叫他周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
桌上摆着一台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分屏监控画面。“今天晚上,”他说,“你睡这儿。
”那是一个空房间,一张床,一把椅子,天花板上装着摄像头。我躺下去的时候,
周主任站在门口,说:“如果做梦,记住一切。如果能控制自己,试着和他说话。
”“他是谁?”周主任没回答。门关上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今晚也不会做梦——我站在一片废墟里。不是厂房,不是苗圃,
不是之前任何一个现场。这是一条街道,但房子都塌了,只剩断壁残垣。月光照下来,
到处是灰白的颜色,像一场黑白电影。我认出这条街。这是我上班每天经过的那条路。
我家在路这头,公司在那头。但现在,路两边的店铺都没了,
那家我常去的包子铺、那个卖水果的老头、那棵春天开花的梧桐树——全没了。只剩废墟,
和无尽的灰。然后我看见他。他就站在十米开外,穿着那件深色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
这次他没转身走,也没蹲下写字。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我。我朝他走过去。一步,两步,
三步。他没有后退。四步,五步——我看清了他的下巴,他的嘴唇,他的鼻尖。六步。
我停住了。因为我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疲惫,眼窝很深,眼角有几道皱纹。
那是一张比我老十岁的脸,但轮廓、眉眼、那颗眉尾的痣——和我一模一样。
“你……”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你终于走到这儿了。”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朝我走近一步。我下意识想退,
但腿动不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说,“我是谁,这是哪儿,这些死人是怎么回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抱着一个婴儿。男人的脸和面前这个人一样,老,疲惫,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
女人的脸——是我女朋友。是林晚。“这不是……”“这是八年后的你,”他说,
“和八年后的林晚。抱着的是你们的孩子。”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2026.3.7,满月。”今天是2026年3月24日。
他把照片塞进我手里,我的手在抖。“那些死人,”他说,“都是你。或者说,
都是不同的你。”我不懂。他指了指身后那些废墟:“这是八年后的世界。不只是这条街,
是整个城市,整个国家,整个地球。有一场灾难,一场很大的灾难。绝大多数人都死了。
”“什么灾难?”“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它发生之前,有一段时间,
有一些人可以——你可以——回到过去。通过梦。”他盯着我的眼睛。“我试了二十多次。
每次回来,都以为可以阻止它发生。但每次醒来,都发现自己还在那场灾难里。
”“那些人呢?那些死者?”“是我杀的吗?”他——未来的我——摇了摇头,“不是。
他们是那些失败的我。每次我回到过去,都会留下线索,希望当时的自己能看懂。
但有些没看懂,有些看懂了却来不及,有些——”他顿住了。“有些怎么了?
”“有些没活到看懂的时候。”他看着我,“你知道那些人都是怎么死的吗?第一个,
被丈夫杀死的。第二个,被工友杀的。第三个,被男友。第四个,被路过的货车司机。
第五个,被包工头。”他往前迈了一步,离我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他们死的时候,
都还不知道自己离真相只有一步。他们死的时候,都还没看懂我留下的纸条。
他们死的时候——”他伸出手,抓住我的肩膀。那只手很有力,像铁钳一样。“都和你一样,
正在做这场梦。”五我醒过来的时候,周主任站在床边。他手里拿着一张纸。
纸上的字迹在往外渗——我知道,笔迹鉴定会告诉我,那是我写的。但我没有写。
是未来的我写的。那张纸上只有一行字:“林晚。后天晚上。滨河公园。”我坐起来的时候,
窗外天已经亮了。周主任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别告诉她。你会吓到她。
让她按时去。你去等着。看谁会来。”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这是——”周主任开口。
“我知道。”我说。我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光。那光很亮,亮得刺眼,亮得我眼睛发酸。
后天的月亮很好。滨河公园的公厕在公园西北角,离路灯远,晚上很少有人来。
林晚每周三晚上会从这里路过,从她妈妈家回我们租的房子,这条路最近。我没告诉她。
我不知道未来的我为什么要我这么做,但我不敢赌。八点四十,我看见林晚从远处走过来。
她穿着那件我送给她的白色外套,拎着一个布袋子,走得很快。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像另一个她在跟着她。离公厕还有二十米的时候,
有一个人从公厕后面绕出来,朝她走过去。我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个轮廓,一个影子,
一个走路的姿势。那个姿势我见过。在梦里。我没有犹豫。我从藏身的树后面冲出去,
朝林晚跑过去。那个人看见我了。他愣了一下,转身就跑。我追上去。但他在暗处,
我在明处,他钻进树影里,像一滴水融进河里。我追了五十米,一百米,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我站在路灯下面,大口喘气。林晚跑过来,抓着我的胳膊,
问我怎么了。我没回答。我在想那个人的脸。没看清,但有什么东西让我觉得熟悉。
那个跑开的姿势。那件衣服的颜色。那是——我转过身,看向公厕的方向。
未来的我站在公厕门口,穿着那件深色连帽衫。月光照在他脸上,疲惫,苍老,
但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他在看着我。然后他转身走了。这一次,
他再也没有回头。六后来我问过周主任,那天晚上的监控拍到了什么。他说,拍到我了。
拍到我突然从树后面冲出来,往空气里追。拍到我女朋友跑过来抓住我。
拍到我站在原地发呆。没有拍到他。那张我攥在手里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
变成了一张空白的相纸。只有背面那行字还在。“2026.3.7,满月。”三月七号。
那是第一次凶案发生的日子,也是——也是林晚的预产期。
我突然明白未来的我为什么要让我看见那些死者了。那些死者,都是没能阻止那场灾难的我。
他们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死于不同的人之手。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以为灾难离自己很远。而现在的我,
终于知道灾难从何而来。只是我还不知道,
那个从公厕后面走出来、朝林晚走过去的人——是谁。周主任告诉我,
那天晚上他让技术科的人反复看了监控。八点四十二分,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出现在画面边缘。
技术人员说,可能是树叶的影子,可能是镜头脏了。周主任说,那个影子很像一个人。
他没说是谁。我也没问。因为我已经决定,从明天开始,每天下班去接林晚。
未来的我说他试了二十多次。每次回来,都以为自己能阻止那场灾难。每次醒来,
都发现自己还在废墟里。我不知道这一次会不会不同。但我知道,
那张空白相纸背面的日期没有消失。三月七号。我还有一个多月。第九天七第二天早上,
我请了假。林晚去上班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
把所有的东西翻出来——那五张纸条的照片,周主任给我的案件资料复印件,
还有那张已经变成空白的相纸。我把它们铺了一床。三月七号,东城厂房,红裙女人,
左腕有表印。查她丈夫。三月十二号,城郊苗圃,蓝工装男人,指甲里有木屑。查他工友。
三月十九号,滨河公园公厕,年轻女性,右肩有牙印。查她男友。三月二十三号,废品站,
流浪汉,手掌有老茧。查当天那辆厢货。三月二十八号,工地,年轻人,后颈有针孔。
查包工头。五起案子,五个死者。我盯着这些字看了很久,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未来的我留下这些线索,不是为了让我破案——是为了让我看见这些人是怎么死的。
丈夫杀妻子。工友杀工友。男友杀女友。陌生人杀流浪汉。老板杀工人。每一个死者,
都死在熟人手里,或者死在“路过”的人手里。每一个死者,
死的时候都不知道危险离自己有多近。林晚也不知道。我掏出手机,
翻出那个被我存成“晚”的号码。我想给她打电话,想告诉她今天下班我去接她,
想告诉她从今天开始不要一个人走夜路——但我忍住了。未来的我说:别告诉她。
你会吓到她。我信他。下午三点,我接到周主任的电话。“你来一趟。”四十分钟后,
我又坐在那间办公室里。周主任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张监控截图。
“昨晚八点四十二分,滨河公园西北门监控。”他说,“你自己看。”截图里是一个背影。
深色外套,中等身材,正往公园里走。角度很偏,只拍到半边身子。
“这个人——”“你再看看这张。”他切换了另一张图。是三月十九号晚上,
滨河公园另一个监控拍到的。同一个背影,同一件深色外套,走进公园。那天晚上,
公厕的女死者遇害。“你再看这张。”又一张。三月十二号,城郊苗圃附近的路面监控。
那个背影,正从苗圃方向走出来。“还有三月七号,东城厂房——”“是他。”我说。
周主任点点头:“同一个人的概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抓到他了吗?”“没有。
”周主任把屏幕转回去,“这个人很会躲监控,每次只拍到一两张,而且从没拍到过脸。
身高、体型、走路姿势,我们分析了,就是个普通人。”他看着我。
“但有一个细节很有意思。”他调出另一张图,放大了。“三月十九号晚上,
他进公园的时候,手里拎着个袋子。四十分钟后他出来,袋子没了。我们搜过公厕附近,
没找到。”“袋子里是什么?”“不知道。”周主任摘下眼镜,“但法医说,
女死者身上有安眠药成分。凶手应该是先下药,再作案。”他顿了顿。“我们查过药店监控。
三月十八号下午,有个穿深色外套的人在一家药店买过安眠药。那家药店离滨河公园三公里。
”“拍到脸了吗?”“没有。”周主任说,“但收银员记得,那个人说话的声音很沙哑,
像感冒了。”声音沙哑。未来的我,声音也很沙哑。他说他试了二十多次。每次回来,
每次失败。二十多次穿越,二十多次看着过去的自己死在各种人手里。二十多次留下线索,
二十多次希望落空。然后——我不敢往下想。八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还是那条废墟街道,
还是那片灰白色的月光。但这一次,未来的我没有站在远处等我。他蹲在路边,背对着我,
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我走过去。他面前的地上,躺着一个人。那是我自己。更年轻的,
更干净的,脸上还没有疲惫纹路的——我。他死了。侧躺着,
姿势和第一个梦里的红裙女人一模一样。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睛半睁着,
瞳孔里映着灰色的天。“这是……”“三月七号。”未来的我说,“第一个你。
”他的声音比上次更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他没看懂我留的纸条。他以为就是个噩梦。
他去查了那女人的丈夫,但他不知道,那丈夫早就发现他在查了。”他伸出手,
把地上那个我的眼睛合上。“三月十二号,第二个你。”他站起来,往前走。我跟上去。
二十米外,躺着另一个我。蓝工装,仰面朝天,眼睛望着天。和苗圃那个死者一样的姿势。
“他查了工友,查到一半,被工友发现了。那工友以为他是警察派来的暗访。
”“三月十九号,第三个你。”继续走。公厕门口,第三个我,侧躺在地上。
“他查到那个男友的时候,被男友反杀了。”“三月二十三号。”废品站旁边,第四个我。
“他查到那辆厢货,跟踪了三天。第四天,司机把他拉到废品站。”“三月二十八号。
”工地门口,第五个我。“他查包工头,查到一笔账。包工头请他喝酒,酒里下了东西。
”未来的我站在那五具尸体中间,转过身,看着我。“这是前五次的我,”他说,“都死了。
”“你呢?”我问,“你是第几次?”他没回答。月光照在他脸上,
我仔细看他的眼睛、他的皱纹、他嘴角那条快要变成法令纹的弧线。“你是第二十几次?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二十三次。”他说。“我穿越了二十三次,失败了二十三次。
前面二十二次,我留下线索,希望过去的自己看懂。但有的看不懂,有的来不及,
有的——”他顿了顿。“有的,变成了凶手。”我一愣。“什么?”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昨晚在滨河公园看到的那个人,记得吗?”我记得。
那个从公厕后面绕出来、朝林晚走过去的人。“那是第六次的我。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第六次,我回到过去。我留下线索,
让过去的自己去查那个公厕案。他查了,查得很深,查到了那个凶手。但在这个过程中,
他——他变了。他开始觉得自己可以做点什么,可以提前动手,可以替天行道。
”“他杀人了?”“不是那个凶手。”未来的我看着我,“他杀的是第七次的我。
”风从废墟之间穿过来,冷得刺骨。“他以为第七次的我也是凶手。
他不知道那是另一个自己。他杀了之后,才发现。然后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留在了那个时间点,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人。”“那个人……”“就是昨晚你看见的那个。
”未来的我说,“他现在还活着,还在那个时间点。他不知道自己在杀谁,
他只知道自己要阻止那场灾难。但他用的方法——是杀掉所有看起来可疑的人。
”他朝我走近一步。“你昨晚追的那个人,就是第六次的我。他已经在那个时间点活了七年。
这七年里,他杀了十一个人。”“十一个?”“十一个穿越回来的我。”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每一次我穿越回来,他都会找到我,杀我。因为他觉得,只要杀掉所有试图改变过去的人,
那场灾难就不会发生。”“那他为什么不杀我?”未来的我看着我,
眼睛里有我从没见过的疲惫。“因为你是最初的你。他杀不掉你。你是源头,杀了你,
他自己也会消失。所以他只能等——等你变成我,等我再穿越回来,然后杀我。
”他指了指自己。“二十三次。他已经杀了十七个。剩下的六个,包括我,都只敢躲在梦里。
”“那你这次——”“这次不一样。”他说,“这次我找到你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把钥匙。很旧,铜的,上面有绿色的锈。
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数字:17。“这是我在那个时间点藏东西的地方。里面有一份名单,
记录着他杀掉的十七个人——他们的穿越时间,他们的死亡方式,他们留下的线索。
还有一件事——”他盯着我的眼睛。“那份名单里,有第八次的我。第八次穿越回来的时候,
查到了一件事。那场灾难的源头。”“是什么?”他没回答。他只是把钥匙塞进我手里,
然后转过身,朝废墟深处走去。“记住,”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三月七号。
别让她一个人。”九我醒过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钥匙。是真的钥匙。金属的,凉的,
上面刻着一个数字:17。周主任看到这把钥匙的时候,脸色变了。“这是哪来的?
”我说了。说梦,说未来的我,说二十三次穿越,说那个已经变成凶手的第六次我。
我以为他会不信,会让我去测谎,会把我送进精神科。但他没有。
他只是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
“三月十九号那天,”他说,“公厕女死者身上,除了安眠药,还有一样东西。
”他打开文件,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女死者的左手。手掌摊开,手指蜷曲,
掌心里有一个小小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很久留下的印子。放大了看,
那个印子是个数字。17。“我们一直没搞懂这是什么意思。”周主任说,“现在知道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她想告诉你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一个地方能找到答案。
那把钥匙上刻着一个地址。城北,老城区,拆迁废墟。十七号。那是六年前就拆完的地方,
现在只剩一片瓦砾。我和周主任找了三个小时,才在十七号的位置找到一截残存的地基。
地基下面有一个洞。洞里有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里有一沓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
每一张都是死人。角度不同,时间不同,但死法都一样——后脑钝器伤,一击毙命。
照片背面写着时间。
25.5.172025.7.222025.9.92025.11.1……一共十七张。
最后一张照片背面,写着几行字:“第八次。2025.12.24。查到源头。林晚。
她不是林晚。”我盯着那行字,手开始抖。“她不是林晚”是什么意思?
周主任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是一个女人的尸体,侧躺在地上,穿着白色的外套。
那件外套我认识。是我送给林晚的那件。十我蹲在废墟里,把那几行字看了几十遍。林晚。
她不是林晚。我想起未来的我说的那句话——那场灾难的源头。
我想起那个从公厕后面绕出来的人,那个第六次的我,那个杀了十七个穿越者的凶手。
他想阻止灾难,用他自己的方式。可他杀的人,都是未来的我。除了——除了第八次。
第八次查到了源头。第八次死在了那个凶手手里。第八次留下了这行字。“她不是林晚。
”我站起来,掏出手机,拨林晚的号码。忙音。再拨。忙音。我打开微信,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