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雨丝斜斜地割过城市的黄昏,把柏油路浸得发亮。吴生站在单元楼门洞下,
指尖攥着快递袋的边缘,勒出几道发白的印子。袋里裹着她刚取回来的外套,米白色,
面料柔软,是她省吃俭用、偷偷攒了近一个月的零钱才买下的。
她抬头望向五楼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在邻居眼里,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幸福家庭。
丈夫体面稳重,妻子安静贤惠,日子安稳顺遂。只有吴生自己知道,那扇紧闭的防盗门后,
是一座没有围墙的监狱,是她被一点点碾碎尊严与灵魂的地方。结婚三年,
她从一个爱笑、眼里有光的姑娘,变成了一个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影子。她的丈夫江哲,
在外是人人称赞的好男人。事业单位中层干部,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谈吐温和得体,
待人周到客气,朋友圈里永远是工作积极、家庭和睦、夫妻恩爱的模样。可只要家门一关,
那层斯文的面具便会瞬间剥落,露出底下阴鸷、暴戾、控制欲爆棚的真面目。
吴生不是没有求救过。第一次被打时,她半边脸肿得老高,耳朵嗡嗡作响,
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却还是拼尽全力拨通了110。警察来了,看了看她脸上的伤,
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满脸无辜、甚至带着几分无奈叹息的江哲,最终只是轻描淡写地劝了几句。
“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一点家务事,我们也不好插手太深。互相让一步,
日子还得过。”家务事。这三个字,像一把钝重的锤子,狠狠砸在她所有的希望与求救上。
从那以后,江哲愈发有恃无恐。他打她,骂她,没收她的工资卡,限制她的社交,
切断她与朋友家人的联系,把她圈禁在家里,用最恶毒的语言贬低她,
用最冰冷的暴力驯服她。而她每一次报警,换来的几乎都是一模一样的结果:出警记录有,
口头调解有,批评教育有,却从来没有真正的处罚,没有真正的保护。家暴,在太多人眼中,
终究是关起门来的私事。外人不便插手,警察不便严惩,亲戚朋友劝和不劝分。
施暴者有恃无恐,受害者孤立无援。吴生的世界,一点点沉入黑暗。直到那一天,
她亲手戳穿了他最后一层虚伪的面具。一切,彻底失控。
第一章 完美假面南城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组组长陆峥坐在办公桌前,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家暴警情,让他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近一年来,
全市范围内的家暴报警高达数百起,可真正立案侦查、做出行政处罚的,寥寥无几。
大部分记录上,都写着千篇一律的结论:家庭纠纷、夫妻口角、现场调解、双方自愿和解。
“陆队,又在看这些旧案子?”年轻警员小王端着水杯走过来,瞥了一眼屏幕,
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实话,这种家务事,我们真的不好多管。上回城东那起,
女方被打得鼻青脸肿,哭着喊着要我们抓人,结果我们刚把男方带回所里,
她自己就追过来求情,说只是一时冲动,不追究了。”陆峥掐灭烟头,
抬眼的目光冷硬而沉静:“一时冲动?家暴从来没有一时冲动,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话是这么说,可人家夫妻自己都和解了,我们能怎么办?”小王摊手,“法律是死的,
人是活的。大部分女人,为了孩子,为了面子,为了一个完整的家,都选择忍。
我们硬要插手,最后反而里外不是人。”“忍的结果,很多就是被打死。”陆峥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寒意。他办过太多这样的命案。一开始是推搡,然后是巴掌,
再到拳打脚踢,最后一次彻底失控,一条鲜活的人命,就消失在所谓的“家务事”里。
而整个过程中,报警记录一叠又一叠,调解一次又一次,却从来没有人真正把那只施暴的手,
牢牢按住。“对了陆队,昨天城西阳光小区又有一起家暴报警。
”小王翻看着最新的接警记录,“派出所出的警,说是夫妻吵架,男方动手,
女方后来又改口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按家庭纠纷调解了,没立案。
”陆峥眉峰猛地一蹙:“姓名、地址。”“阳光小区3栋501。男方叫江哲,事业单位的,
口碑挺好;女方叫吴生,没上班,在家待着。”小王念道,
“派出所记录写得很简单:因家庭琐事发生口角,无明显外伤,双方自愿和解,
已对男方进行批评教育。”陆峥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重重写下两个名字:吴生。江哲。
他不知道这个叫吴生的女人长什么样子,却能清晰地想象出,她躲在昏暗的房间里,
浑身是伤,却不敢承认被打的模样。因为这样的女人,他见过太多。阳光小区3栋501室。
客厅里灯火通明,干净整洁,装修简约大气,处处透着体面。江哲坐在沙发上,
一身笔挺的家居服,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正慢条斯理地看着文件,神情温和儒雅,
看不出半点戾气。吴生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轻轻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动作轻得像一阵风。
结婚三年,她早已被磨得学会了察言观色。江哲心情好时,
会对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心情不好时,哪怕她走路重一点,都会引来一场狂风暴雨。
“今天单位同事聚餐,问起你。”江哲头也没抬,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跟他们说,你身体不太好,在家静养。”吴生垂着眼,低声应了一个字:“嗯。
”“你看看你,整天待在家里,也不知道收拾收拾自己。”江哲终于抬眼,
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她,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穿得这么破旧,头发也乱糟糟的,
要是带出去,别人还以为我虐待你。”吴生攥了攥衣角。她身上的衣服,都是几年前的旧款,
洗得发白,边缘都磨破了。不是她不想买新衣服,是江哲早就没收了她的工资卡,
家里的每一分钱都由他掌控。他说,女人在家不用花钱,所有收入都由他保管,
是为了这个家好。可他自己,却穿着名牌衬衫,戴着名表,出手阔绰,
在外维持着完美男人的形象。“我知道了。”吴生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知道了就好。”江哲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文件上,“下周我妈要来住几天,
你把家里收拾干净,别让她看出什么不对劲。我在外面面子够足,家里也不能给我掉链子。
”吴生的心,猛地一沉。婆婆一直偏心儿子,向来觉得是她高攀了江哲,不管发生什么,
永远都只会站在江哲那边。以前婆婆来住,她被打后只能谎称自己不小心摔倒,
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我会收拾好的。”她咬着唇,
声音微微发颤。江哲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在赏赐什么:“去吧,把晚饭准备好。记住,
少说话,多做事,别惹我心烦。”吴生转身走进厨房,关上玻璃门的那一刻,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哭,
是没用的。在这里,眼泪只会换来更恶毒的嘲讽,更凶狠的殴打。她早就明白了。
夜幕渐渐降临,城市被灯火笼罩。吴生把做好的饭菜一一端上桌,四菜一汤,
都是江哲喜欢的口味。她坐在餐桌对面,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扒着饭,几乎不敢夹菜。
江哲吃得慢条斯理,一边吃,一边说着单位里的事,语气轻松,
仿佛真的是一个事业顺利、家庭幸福的男人。“今天领导还夸我了,说我做事稳重,
下次提拔有希望。”他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带着几分得意,“等我升了职,
咱们家的日子会更好。”吴生没说话,只是默默吃饭。“对了,”江哲忽然想起什么,
看向她,“我前几天跟你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把你娘家那套老房子过户到我名下,我拿去做投资,赚了钱都是咱们的。
”吴生握筷子的手猛地一紧。那是她父母留给她唯一的房子,是她最后的退路,最后的底气。
从上个月开始,江哲就一直在逼她把房子过户,她一直拖着,没有答应。
“那是我爸妈留给我的,不能过户。”她抬起头,第一次鼓起勇气,直视着他的眼睛。
江哲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客厅里的温度,仿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危险的气息。“那房子是我爸妈留给我的,我不能给你。
”吴生的声音有些发抖,却还是坚持把话说完,“你要投资,可以用你自己的钱,
不要打我房子的主意。”“你的房子?”江哲冷笑一声,放下筷子,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眼神阴鸷,“吴生,你搞清楚,你嫁给我,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你的人,你的钱,你的房子,
全都是我的!”“那是我爸妈的遗产,跟你没关系!”吴生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跟我没关系?”江哲猛地站起身,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你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
花我的钱,现在跟我说跟我没关系?我告诉你,这房子,你过户也得过,不过户也得过!
”“我不!”吴生猛地站起来,后退一步,眼神里带着绝望的倔强,“江哲,你别太过分了!
”“过分?”江哲一步步逼近她,脸上的斯文彻底碎裂,露出狰狞的面目,
“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过分!”吴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太熟悉这个眼神了——每一次他露出这样的眼神,接下来,就是暴力。“你想干什么?
”她颤声问道。“干什么?”江哲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我告诉你吴生,别给你脸不要脸!在这个家里,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你放开我!”吴生用力挣扎,“江哲,你就是个伪君子!你在外人面前装得温文尔雅,
背地里就是个暴力狂!你打我,控制我,抢走我的钱,现在还想抢我的房子,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戳破了江哲最在意的完美假面。
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有人戳穿他的虚伪,打碎他在外人面前的好男人形象。“你闭嘴!
”他怒吼一声,扬手就是一巴掌。“啪——”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吴生被打得偏过头,嘴角瞬间破了,渗出血丝。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可她却紧紧咬着牙,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她抬起头,眼神冰冷地看着江哲,没有丝毫畏惧。
“打啊,你继续打!”她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带着傲骨,“你除了打女人,还会干什么?
你就是个懦夫!只会在家里对我耀武扬威,在外人面前装孙子!”“我让你嘴硬!
”江哲被彻底激怒,失去了所有理智。他一把将吴生推倒在地,
拳头如同雨点一般落在她的身上、背上、肩膀上。他踹她,扯她的头发,
用最恶毒的语言辱骂她,仿佛要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她的身上。吴生蜷缩在地上,
双手护住头部,任由他殴打。身体上的疼痛,钻心刺骨,可她却始终紧紧闭着嘴,不哭,
不求饶,不发出一点声音。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满是冰冷的恨意与不屈。“我让你骂!
我让你戳穿我!”江哲一边打,一边嘶吼,“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我养在家里的一条狗!
还敢跟我谈条件,还敢戳我的底线!”“伪君子……骗子……暴力狂……”吴生的声音微弱,
却依旧断断续续地骂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火,点燃江哲的怒火。他打得更凶了。
客厅里一片混乱,椅子倒在地上,碗筷摔得粉碎,饭菜洒了一地。拳打脚踢的声音,
男人的怒吼声,女人微弱却倔强的咒骂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最绝望的画面。
不知道打了多久,江哲终于停了下来。他喘着粗气,
看着地上浑身是伤、却依旧眼神倔强的吴生,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眼前这个女人,
浑身是伤,头发凌乱,嘴角流血,却没有一滴眼泪,没有一丝求饶。
那股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傲骨,像一根刺,扎得他心烦意乱。他忽然觉得,
跟这样一个油盐不进、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女人纠缠,实在是浪费时间,浪费精力。她不配,
也不值得。江哲狠狠啐了一口,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服,眼神冰冷地扫过吴生。
“不知好歹的东西。”他冷冷地说,“我懒得再在你身上浪费时间。”说完,
他转身走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将吴生独自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里。世界,
终于安静了。吴生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每动一下,浑身都疼得厉害。她扶着墙壁,
慢慢站直身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今天穿的,正是下午刚取回来的那件米白色新外套。
此刻,外套已经被彻底扯烂,领口、袖口、下摆全都裂开,里面雪白的棉絮,
从破口处一点点掉出来,散落在地上,像一地破碎的雪。那是她攒了很久的钱,偷偷买的,
是她灰暗生活里,唯一一点小小的期待,小小的温暖。现在,全毁了。
吴生看着那件破烂不堪的外套,看着满地散落的棉絮,一直紧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彻底断了。
一直强忍在眼眶里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刚才被打,被踹,被辱骂,
被撕碎尊严的时候,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可此刻,看着这件被扯烂的新外套,
看着那些掉出来的棉絮,她却哭得浑身发抖,泣不成声。那不仅仅是一件衣服。
那是她对生活仅剩的一点期待,一点美好,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连这一点点东西,
都被彻底毁掉了。她蹲在地上,抱着那件破烂的外套,把脸埋在膝盖里,失声痛哭。
哭声压抑、绝望、撕心裂肺,在空旷冰冷的客厅里,久久回荡。窗外的雨,还在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第二章 无人听见的求救吴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直到眼泪流干,嗓子哭哑,浑身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她才慢慢停止了哭泣。她扶着墙壁,
一点点收拾着客厅里的狼藉。打碎的碗筷,洒掉的饭菜,倒在地上的椅子,
还有满地散落的棉絮,都被她默默清理干净。她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怕再次激怒卧室里的江哲。处理完一切,她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打开灯。镜子里的女人,
脸色苍白,嘴角淤青,脸颊高高肿起,头发凌乱不堪,身上到处都是青紫的伤痕。
像一个被丢弃在角落里的破布娃娃。吴生打开水龙头,用冷水轻轻敷着肿胀的脸颊,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她不是没有想过逃跑。可她没有钱,没有工作,
没有朋友,娘家远在外地,房子还被江哲惦记着。她能去哪里?每一次被打后,
她都想过报警,可每一次,警察都以“家务事”为由,轻轻放过。第一次报警,警察来了,
只是口头教育了江哲几句,让他保证不再动手。第二次报警,警察甚至有些不耐烦,
说她小题大做,夫妻吵架很正常。第三次报警,江哲提前打好了招呼,
对着警察一脸诚恳地道歉,说自己只是一时冲动,而她也在江哲的威胁下,不敢再指认。
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觉得,报警,没用。求救,无人听见。这个世界,仿佛一张巨大的网,
把她牢牢困在这里,无处可逃。她缓缓蹲在卫生间的地上,抱着膝盖,眼神空洞。活着,
到底有什么意义?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吴生就醒了。浑身的疼痛让她难以入眠,
她几乎一夜没合眼。她像往常一样,默默起床,准备早餐,仿佛昨天那场惨烈的殴打,
从来没有发生过。江哲从卧室里走出来,神情平静,仿佛昨天那个施暴的男人不是他。
他看都没看吴生一眼,坐在餐桌前,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然后拿起公文包,准备出门上班。
“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他临出门前,冷冷地丢下一句,“我妈下周来,别给我惹事。还有,
房子的事,你最好早点想清楚。”门被关上,传来“咔嗒”一声落锁的声音。吴生知道,
他又把门锁上了。只要他不在家,就会把门锁死,不让她出门,不让她跟外界接触。
这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把她当成囚犯一样,圈禁在家里。吴生坐在餐桌前,
看着一桌子冰冷的早餐,一口都吃不下。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客厅的角落,
拿起昨天那件被扯烂的外套。棉絮还在一点点往下掉,轻飘飘的,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就像她的人生,一点点破碎,一点点消散,无人在意。她忽然想起,昨天被打的时候,
邻居好像有人在门口路过,可却没有人敲门,没有人问一句发生了什么。大家都知道,
这是别人家的家务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啊,家务事。多么轻飘飘的三个字,
却成了施暴者的保护伞,成了受害者的墓志铭。吴生紧紧攥着那件破烂的外套,指节发白。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不能就这样被毁掉,被打死。她要逃,她要活下去,
她要让江哲付出代价。可她该怎么做?她没有证据,没有钱,没有帮助。每一次报警,
都被当成家务事处理。每一次求救,都被视而不见。就在这时,
她的目光落在了茶几底下的一张旧报纸上。报纸上,有一则不起眼的新闻,
标题是——《家暴不再是家务事,多地出台新规严惩家暴行为》。新闻里提到,
反家暴法明确规定,家暴不是家务事,是违法行为,受害人可以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
可以寻求妇联、社区、法律援助的帮助。吴生的心,猛地一动。她从来不知道,
原来还有这些规定。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她可以寻求法律援助,
她可以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她可以不用再默默忍受。一直以来,所有人都告诉她,
忍一忍就过去了,夫妻没有不吵架的,家务事别往外说。她以为,这就是她的命。原来不是。
原来,她是可以反抗的。原来,法律是保护她的。原来,家暴,从来都不是家务事。
吴生拿起那张报纸,双手微微发抖。一丝微弱的光,透过厚厚的黑暗,照进了她死寂的心里。
与此同时,南城公安局刑侦支队。陆峥再次翻看着阳光小区那起家暴报警记录,
眉头越蹙越紧。记录太简单了,简单得不正常。夫妻口角,无明显外伤,
自愿和解——这是所有家暴报警最常见的结论,却也是最危险的结论。他拿起电话,
拨通了辖区派出所的电话。“我是刑侦支队陆峥,昨天阳光小区3栋501的家暴报警,
出警的是谁?详细情况跟我说一下。”电话那头,值班民警愣了一下,
随即有些不以为然:“陆队,就是一点夫妻吵架的小事,男方脾气急了点,推了女方几下,
女方后来也说没事了,我们已经调解好了,就是家务事,不用小题大做。”“推了几下?
”陆峥的声音冷了下来,“报警电话里说的是殴打,你们到现场的时候,女方身上有没有伤?
有没有做伤情登记?有没有单独询问女方?”“这……”值班民警顿了一下,语气有些含糊,
“就一点皮外伤,不严重,女方自己说不小心摔的,不愿意多说,我们也不好强迫。
夫妻之间的事,我们总不能硬把人抓起来吧。”“家暴不是夫妻之间的事,是违法犯罪。
”陆峥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从今天起,这个案子,我来跟进。”挂了电话,陆峥站起身,
拿起外套。“小王,跟我去一趟阳光小区。”“陆队,真要去啊?”小王有些不解,
“不就是一起普通的家庭纠纷吗,不值得我们亲自跑一趟吧。”“普通?”陆峥看向他,
眼神严肃,“很多命案,都是从一次次被忽视的家暴开始的。等到出了人命,一切都晚了。
我们现在多走一步,多问一句,或许就能救一条命。”小王不再说话,立刻拿起装备,
跟了上去。车子驶往阳光小区,陆峥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沉甸甸的。
他见过太多被家暴毁掉的人生,太多在绝望中死去的受害者。他们不是没有求救过,
只是他们的求救,被一句“家务事”,轻轻挡了回去。这一次,他不想再让悲剧发生。
阳光小区3栋501室。吴生正看着那张报纸,一点点记下上面提到的反家暴措施。
人身安全保护令、法律援助、妇联救助、社区帮扶……这些陌生的词语,在她眼里,
变成了一根根救命的稻草。她决定,等江哲下班回来,她要再一次报警。这一次,
她不再妥协,不再害怕,不再承认是自己摔倒。她要说出真相,她要指认江哲的暴力行为。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吴生的心猛地一跳,以为是江哲提前回来了。她紧张地走到门口,
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两个穿着警服的男人,神情严肃,不是辖区派出所的民警,
看起来像是市局的人。吴生犹豫了一下,缓缓打开了门。“请问是吴生女士吗?
”陆峥亮出证件,语气平静,“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想跟你了解一点情况。
”吴生站在门口,浑身僵硬,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与不安。她太害怕警察了。每一次警察来,
都只会让江哲打得更凶,只会让她的处境更艰难。“我……我没什么好说的。
”她下意识地想关门。“吴女士,我们没有恶意。”陆峥轻轻挡住门,语气温和却坚定,
“我们只是想知道,你昨天是不是被打了?是不是有人对你实施了家庭暴力?
”“家庭暴力”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在吴生的耳边。从来没有警察,
会这样直白地问她,是不是被家暴了。
从来都是轻描淡写的“夫妻吵架”、“家庭纠纷”、“家务事”。
她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神情严肃的警察,心里一直紧绷的防线,忽然有了一丝松动。
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终于有人,
看见了她的痛苦。终于有人,把她的遭遇,当成一件正事,而不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家务事。
陆峥看着她脸上还未消退的淤青,看着她眼底深藏的恐惧与委屈,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