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血色产房我永远记得那个周四的下午。孕九月,离预产期只剩两周,
我像往常一样去超市买陈铭爱吃的排骨。他说今晚要回家吃饭——这是近三个月来的头一回,
自从他升职部门主管后,回家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今晚我早点回来。”早上出门前,
他在我的额头匆匆一吻,公文包带起的风里有陌生的香水味,我说不上是什么牌子,
只觉得甜的发腻。我没多想。怀孕九个月,我的大脑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思考变得迟缓,
情绪却异常敏感。医生说这是产前焦虑的正常表现。下午四点,
我提着沉甸甸的购物袋从超市出来。六月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得人头晕。我想抄近路回家,
拐进了超市后面那条平时很少走的小街。然后我看见了那辆车。陈铭的黑色丰田,
停在快捷酒店门口的车位上。车牌尾号0723,我们的结婚纪念日。车窗贴了深色膜,
但副驾驶座上那个粉色凯蒂猫靠枕是我上个月刚买的,他说幼稚,却还是让我放在了车上。
我的脚步停住了。酒店旋转门转动,两人并肩走出来。陈铭,和一个个高挑的年轻女人。
女人穿着米色套裙装,长发烫成大波浪,妆容精致。她手里拿着杯奶茶,
很自然地递到陈铭嘴边。陈铭低头就着吸管喝了一口,手很自然地揽过她的腰。
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谈恋爱时,他总喜欢这样搂着我过马路。购物袋从手中滑落,
苹果滚了一地。有个滚到了路中间,被驶过的车压的粉碎汁液四溅,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陈铭听见动静转过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笑容僵住了,手像触电般的从女人腰上弹开。
女人也看见了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甚至扬了扬下巴。
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变成失真的慢镜头。我看见陈铭嘴在动,似乎在喊我的名字。
他朝我跑来,可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小腹一阵剧烈的、撕扯般的疼痛。
热流顺着大腿内侧涌下。我低头,看见浅色的孕妇裙摆上,洇开一片刺目的鲜红。“林薇!
林薇!”陈铭的声音终于冲破耳鸣传来,他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你怎么样?坚持住,
我马上叫救护车!”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我爱了七年的脸,此刻写满惊恐和慌张。
我想问他为什么,想扇他耳光,想嘶吼尖叫。可所有的力气都随着那股热流一起流失了。
我只能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孩子……”我听到自己气若游丝的声音,
“我们的孩子……”救护车来的很快。我被抬上担架时,婆婆也赶到了。
她是从我手机紧急联系人里接到通知的——我和陈铭结婚后,
她坚持要把自己设为我的第一联系人,说“万一我儿子忙,妈随时在”。“怎么回事?
怎么突然出血?”婆婆的声音尖利,她看了看我,然后目光落在陈铭身上,“你说!
是不是你又惹小薇生气了?她这都快生了!“陈铭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那个穿套装的女人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去医院的路上,宫缩一阵紧过一阵。
疼痛像潮水般将我淹没,我在浪涛中沉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陈铭握着我的手,
手心全是冷汗。他说:“薇薇,坚持住,马上到医院了。你和孩子都会没事的。”我闭上眼,
不敢看他。到了医院,我被直接推进急诊室。医生检查后表情凝重:“胎盘早剥,出血严重,
必须马上手术!家属呢?签字!”产房外的走廊上,我听见婆婆的声音,
清晰地穿过门缝:“医生,万一有什么情况,先保孩子!一定要先保孩子!
那可是我们老陈家的孙子!”一阵死寂。然后我听见陈铭的声音,很轻,
很哑:“妈……”“妈什么妈!孩子最重要!小薇还年轻,以后还能再生,
但这个孩子要是没了……”我没听见陈铭说什么。也许他说谎了,也许没有。在那一刻,
我忽然无比清醒。护士在给我做手术前的准备,问我有没有什么要求。我咬着牙,忍着剧痛,
从病号服口袋里摸出随身携带的小记事本和笔——这是我怀孕后养成的习惯,
随时记录胎动和身体变化。我颤抖着手,在纸页上写下几个字:如有意外,先保大人。写完,
我把纸撕下来,塞进护士手里。护士看了一眼,愣住了。“给我丈夫和婆婆看。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要尽全力,:如果……他们不同意,就报警。“护士眼圈红了,
她用力点头:“你放心。”我被推进手术室。无影灯的光刺得眼睛睁不开。
麻醉师在问我问题,我听不清。“医生,求你们……”我在失去意识前,最后说道,
“我要活下来。”我一定要活下来。2、漫长的告别我在医院住了整整三个月。
孩子没能保住。是个男孩,医生说如果是足月出生,应该会很健康的,
陈铭和婆婆一次也没敢在我面前提孩子的事。手术后的第二天,我醒来时,陈铭守在床边。
他眼睛布满血丝,胡子拉碴,看起来一夜间老了十岁。“薇薇……”他刚开口,
我就闭上了眼睛。“你走吧。”“薇薇,你听我解释,
那天那个女人是……”“我不想知道她是谁。”“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吃惊,”陈铭,
我们结束了。”他床床边站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走了,才听见他离开的脚步声。
婆婆来送过一次汤。她坐在病床边,絮絮叨叨:“小薇啊,妈知道这次你受委屈了。
但夫妻哪有不吵架的?陈铭他知道错了,那天就是一时糊涂……孩子虽然没了,但你还年轻,
养好身体还能再要。妈不怪你,真的,你也别太自责……”我静静听着,等她说完,
才开口:"妈。““哎,你说。”“那张纸条,您看到了吧?”婆婆的脸色变了变。
“护士说,你开始和陈铭不同意。”我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说无论如何要先保住孩子。
后来护士说可以报警,你们才签字。““那、那不是……那不是情况紧急吗?
”婆婆眼神闪躲,“妈也是为你好,不管说什么,你和孩子也是我们老陈家的……”“不。
”我打断她,“如果我死了,您好让陈铭再娶那个女人,孩子也有了,
你们一家真是打得好算盘。”婆婆张着嘴,说不出话。“这汤您拿回去吧。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以后不用来了。”出院那天是九月底,天高云淡,桂花开了,
满城甜香。我自己办了出院手续,收拾了为数不多的东西。陈铭出现在病房门口,
手里拿着车钥匙。“我送你。”“不用。”“薇薇。我们谈谈……”“谈什么?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谈你和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谈你每天说加班其实是去见她?
还是谈在我怀孕九月时,你带着她去开房?”陈铭的脸瞬间煞白。“离婚协议我已经拟好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房子是你婚前财产,我不要。存款我们平分。婚后买的车归你。
我没有其他要求,只希望尽快办手续。”“你就这么恨我?”他的声音在发抖。“不,
”我摇摇头,“我不恨你。我只是不爱你了。”、这是真话。躺在病床上的三个月,
我反复回想过往七年。从大学相恋到结婚,从二人世界到三口之家。那些美好是真的。
但恨太累了,我需要所有力气来活下去。“签了吧,陈铭。”我会比递给他,
“给我们彼此最后留一点体面。”他接过笔,手抖的厉害。在签名处停顿了很久,
久到我都以为他要反悔了,他才终于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记凌乱,
向我们人生之间的错误相交。“保重。”我收起属于我的那份协议,转身离开。
走出医院大门时,阳光正好。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满是桂花香的空气涌入肺里,
带着初秋微凉的温度。二十八岁,离婚,失去一个孩子,一切归零。但我还活着。这就够了。
3、从烤箱开始的春天离婚后的头半年,我住在一个四十平米的开间里。
用分到的存款付了租金,剩下的钱勉强够生活。没着急找工作,我需要时间愈合。
白天我去图书馆看书,什么书都看——烘焙、园艺、旅行游记、心理学、心理学。
晚上在家试着做各种甜品。烘焙是个奇妙的过程,面粉、糖、鸡蛋、黄油,
经过精确的配比和温度的掌控,就能变成治愈人心的美味。失败了很多次。饼干烤焦,
蛋糕塌陷,面包硬得像砖头。但每一次失败都让我学到新东西。我开始记录烘焙笔记,
研究材料的特性,不同温度对成品的影响。半年后,我的烘焙技术突飞猛进。
朋友尝了我做的蛋糕,惊叹:“薇薇,你这手艺可以开店了!”开店。这个词像一颗种子,
落在心里,开始悄悄发芽。又准备了三个月。我盘下社区门口一个三十平米的小店面。
装修很简单,白墙,木架子,几张桌椅。
我给店面取名“薇甜”——取名字里的“薇”生活的“甜”。开店那天是四月一日,愚人节。
几个朋友送来花篮,陈铭居然也托人送了一个,卡片上写:祝生意兴隆。我没有扔,
只是把它放在储物间最角落。最初的客人很少。社区已有两家老牌面包店,我的新店不起眼,
也没什么名气。我坚持用最好的材料:法国黄油,比利时巧克力,当天送达的新鲜水果。
成本高,定价却不贵,几乎没什么利润。转折点发生在开业一个月后。
社区幼儿园要办亲子活动,需要定制一个三层蛋糕。其他店要么报价太高,要么时间排不开,
园长偶然走进我的店,尝了我做的杯子蛋糕后,当即拍板:“就你了!
”那是我接的第一个大单。我在店里熬了两个通宵,设计了以森林动物主题的蛋糕。
小熊、小兔、小松鼠,都用翻糖手工捏制,栩栩如生。蛋糕主体是芒果慕斯夹心,清爽不腻。
活动当天,蛋糕大受好评。园长特意带着几位家长来店里致谢,
还拍了很多照片发在家长群和朋友圈。“薇甜”这个名字,这个第一次被那么多人看见。
订单渐渐多起来。妈妈们下午来接孩子,会顺路来买些当点心当早餐;上班族晚上下班,
会带一块切片蛋糕作为对自己的奖励;周末有家庭来定生日蛋糕,
我会耐心听他们讲寿星的喜好,设计独特的款式。我享受这个过程。从无到有,
将散落的食材变成完整的美味,就像在废墟上重建生活。一年后,
“薇甜”在本地美食推荐榜上有了一席之地。
我请了第一个员工——一个热爱烘焙的大学毕业生小雅。两年后,店面扩大到六十平米,
又增加了两位糕点师。第三年春天,我在银行查账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这几年的盈利加上我接的私房甜品定制副业,存款竟然足够全款买一套小房子。
我用了两周时间看房,最终选定了一套八十平米的两居室。楼层不高,但朝南,阳光宽敞,
阳光能洒满整个客厅。签合同那天,我一个人去的。当笔尖划过纸面,
签下“林薇”两个字时,手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我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一个完全属于我的,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不用担心被赶出去的空间。搬家那天,
朋友们来暖房。我们坐在还没完全布置好的客厅里,吃着外卖,喝着啤酒。
有人问:”薇薇,你后悔过吗?如果当初……““没有。”我打断她,举起酒杯,“敬新生。
”“敬新生!”大家碰杯。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我知道,属于我的生活,
才刚刚开始。4、大理的风与少年蛋糕店步入正轨后,我开始学放手。小雅成长很快,
已经能独当一面。我只需每周去几次,把控新品研发和质量。三十岁生日那天,
我给自己订了去大理的机票。没有详细的规划,只是想找个地方安静待几天。
大理的秋天很美。苍山洱海,白云蓝天,时间在这里好像放慢了脚步。
我住在古城一家白族风格的小客栈里,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漫无目的地闲逛。第三天,
我在一家民族服装店停下脚步。橱窗里挂着一件红色扎染长裙,裙摆上有鱼和莲花的图案,
鲜艳又灵动。我走进去试穿,居然很合身。“姑娘穿这身真好看!
店主阿姨热情地说”去洱海边拍照吧,这个颜色拍出来可美了。“我有些心动,
看着手机里的自拍,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阿姨,这附近有跟拍摄影师吗?”“有是有,
但今天好像都出去了。”阿姨想了想,“要不你去龙龛码头那边看看?
说不定能遇见会拍照的游客帮个忙。”我付了租金,提着裙摆往码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