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春芽初萌惊蛰刚过,桃源镇东头的茶山上,一垄一垄的茶树便醒了。宋枝挎着竹篮,
踩着晨露上了山。十五岁的姑娘身量还未长足,穿着件洗得发蓝的粗布袄,
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辫梢上系着红头绳,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宋枝,今儿可早哇。
"路过的张大婶招呼道。宋枝清脆应着:"是,头茬茶得抢着采。"她家祖辈种茶,
爹早些年去了,娘带着她和小弟过活。茶山虽然只有三亩,却是全家指望。今春雨水足,
茶芽长得肥厚,宋枝心里盘算着,这季清明前茶若卖得好,小弟的书本钱就有着落了。
走到自家茶园,宋枝便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李执正立在茶垄边上,手里捧着卷书,
眉头微蹙,似乎在想什么难解的题目。十八岁的少年身量已长足,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发髻束得一丝不苟,立在葱郁的茶山间,倒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宋枝抿嘴一笑,
蹑手蹑脚绕到李执身后,伸手欲吓他,谁知李执头也不回:"枝儿,今日辰时未到,
你倒比平日勤快了些。"宋枝跺脚:"李执你又是凭耳朵听出来的?"李执转身,
嘴角微扬:"你步子轻,但呼吸声重。"宋枝白他一眼,将竹篮放下:"我勤快,
是因着清明茶娇贵,日头一晒就老了。"李执将书卷合上,道:"我来帮你采茶的。
"宋枝怔住:"你?秀才爷的手是用来握笔的,哪能碰茶芽?"李执不语,径直走到茶垄边,
示范着掐下一枚嫩芽:"一芽一叶,不可伤着芽尖。"他手指修长,采茶的动作却熟练得很。
宋枝惊讶:"你何时学会采茶了?"李执淡淡道:"去年看你家劳作少,便跟着学了些。
今春你娘卧病在床,小弟尚幼,这三亩茶园,总不能全靠你一人。"宋枝心中一暖,
鼻子却有些发酸。去年冬天娘病了,家里没了进项,李执虽是秀才,家境也不宽裕,
却悄悄送来了几包草药和一袋米。她想还,李执只说是前些年读私塾时,爹爹教过他,
这些东西算不得什么。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茶垄采茶。宋枝手指翻飞,快如雨点,
李执虽慢些,却胜在稳当。辰时刚过,日头渐高,茶垄上已是一片光亮。"歇歇吧。
"李执从竹篮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鸡蛋饼。宋枝接过,
咬了一口:"你这又是从哪里弄来的?""省下来的。"李执简单道,
"我在镇西头的私塾教几个蒙童,每月有二钱银子。"宋枝心中一震。李执去年中了秀才,
本该准备乡试,却因家道中落,不得不教书贴补家用。他从不向人提起此事,
今日却在她面前说了出来。"你该专心读书的。"宋枝低声道,"乡试就在秋天了。
"李执摇头:"读书重要,但活着更重要。况且,你娘的药不能断,小弟的书也不能荒。
"宋枝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愧疚,却不知说什么好。两人坐在茶垄边,啃着鸡蛋饼,
望着山下的桃源镇。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青瓦白墙,炊烟袅袅。镇东头有棵老槐树,
树下是集市的所在,每逢三六九开市。镇西头有一座小庙,香火不算旺,
却也是镇民们祈福的去处。"枝儿,"李执忽然开口,"你有什么打算?
"宋枝一愣:"什么打算?""采了茶,卖了茶,然后呢?"李执望着远方,
"你总不能一辈子都在这三亩茶园里打转。"宋枝沉默片刻,道:"小弟还小,
我总得帮着娘把日子过下去,等他大了,我也好......"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李执转头看她:"你好如何?"宋枝脸上一热,忙岔开话题:"你呢?乡试若中了,
便是举人老爷了,到时候还会记得桃源镇吗?"李执轻笑:"桃源镇是我的根,
纵然去得再远,也要回来的。"宋枝心中一甜,却不敢表现出来,只低头继续采茶。
日头升得更高了,宋枝额头沁出细汗,李执便从衣襟里掏出一方帕子,替她擦了擦。
帕子洗得发白,却带着皂角香气。宋枝身子一僵,李执的手指却很稳,擦完便收回,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两人又采了半个时辰,竹篮便满了。宋枝要李执回去读书,
李执却坚持送她下山。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影子斜斜地落在身后的茶山上。到了村口,
宋枝让李执回去,李执却道:"我送你到家门口。"宋枝抿嘴一笑,没再推辞。
到了宋家门口,李执将书卷递给宋枝:"这里面有几味药方,是你娘的病可能用得着的。
"宋枝接过,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愧疚:"李执,我......"李执打断她:"你我之间,
何必说这些。"说完,他转身离去,青布长衫在风中轻扬。宋枝望着他的背影,
久久没有回神。2 夏蝉初鸣夏至过后,桃源镇便热得厉害。蝉鸣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日头毒辣,晒得地面发烫。宋枝蹲在溪边洗衣,汗水顺着脸颊滴落,晕开了皂角的泡沫。
"宋姐姐!"远处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宋枝抬头,见是镇西头的小丫头桃儿,
手里举着一朵荷花,跑得气喘吁吁:"宋姐姐,你看!"宋枝笑着接过荷花:"好漂亮的花,
哪里来的?""后山荷塘里摘的!"桃儿抹了把汗,"我娘让我来问你,明日采莲,
你去不去?"宋枝想了想,道:"去,正好摘些莲蓬回来做莲子羹。"桃儿开心地跑了,
宋枝将洗衣杵在石板上敲了敲,泡沫四溅,落在清澈的溪水里,泛起一圈圈涟漪。
洗衣回到家中,宋枝将荷花插在粗瓷瓶里,放在窗台上。屋里顿时凉快了几分。
娘亲在床上咳了几声,宋枝赶紧过去倒水。"娘,今日感觉如何?"宋枝扶起娘。
宋大娘点点头,勉强道:"好些了,咳也不怎么厉害了。"宋枝心中松了口气,
给娘亲喂了药,又去做饭。小弟从私塾回来,一进门就喊:"姐,姐!""怎么了?
"宋枝从厨房出来。小弟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兴奋地展开:"先生夸我文章写得好,
说要让我去县里参加童生试!"宋枝一怔:"真的?
"小弟用力点头:"先生说我有读书的天分,若能过了童生试,便可以进县学读书了!
"宋枝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发愁。欢喜的是小弟有出息,发愁的是进县学要花不少银子,
她一个人采茶卖茶,何时能攒够这些钱?"姐,你去和李执哥哥说一声吧。"小弟道,
"先生说你若不放心,可以让李执哥哥教教我。"宋枝想起李执,心中便是一暖。去年冬天,
李执便曾辅导小弟读书,小弟的进步确实很大。只是如今李执要准备乡试,她不好再麻烦他。
"先生说的是,可李执哥哥也要考试......"宋枝犹豫道。"没事的!"小弟道,
"我今早去私塾,看见李执哥哥在河边背书,他说他不累,可以辅导我。"宋枝心中一震,
原来李执已经在为小弟的事考虑了。晚饭后,宋枝收拾了碗筷,便去找李执。
李执家在镇东头,三间瓦房,虽然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枝繁叶茂,
挡住了大部分日头。李执正坐在树下看书,见宋枝来了,放下书卷起身:"枝儿,这么晚了,
有什么事?"宋枝将小弟童生试的事说了,末了道:"李执,你若忙,
就不必了......"李执摇头:"不忙,小弟有出息,我自当全力相助。
"宋枝心中感激,却不知说什么好。李执又道:"童生试在下个月,
我每日辰时来辅导小弟两个时辰,申时回去。你看如何?"宋枝点头:"好,
只是......""只是什么?"李执问道。
宋枝咬咬嘴唇:"只是你会不会耽误了自己的功课?"李执笑了:"不会。教书相长,
教导小弟也能让我温习学问。"宋枝心中一松,
又道:"那......银子的事......"李执摆手:"银子的事你不必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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