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民国二十三年,霜降。赣南的深山里,雾气终年不散。罗松背着竹篓,
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路往家走时,天色已经暗得像浸了墨的旧布。
他是这十里八乡唯一的拾骨人。谁家迁坟、谁家要为先人“起身”,
都得请他去捡骨、洗骨、装坛。今天这趟活计不好做。王家老爷子的坟塌了一半,
说是前些日子山洪冲的。罗松在泥水里掏了半日,才将零零散散的骨头凑齐。洗骨时,
他发现老爷子左手的无名指少了一节指骨,怎么找也找不着。“许是被山鼠拖走了。
”王家人摆摆手,不以为意,塞给他两块银元,匆匆捧着骨坛走了。罗松心里却有些不安。
拾骨这行当,最忌讳骨不全。老辈人说,骨不全,魂不安。但他没多说,收拾了家伙,
趁着天没黑透往家赶。他的家在村尾,孤零零一座土坯房,离最近的邻居也有半里地。
门前一棵老槐树,据说有上百年了,枝叶茂密得遮天蔽日,大夏天屋里也阴森森的。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黑黢黢的。罗松放下竹篓,摸黑点了油灯。昏黄的光晕晕开,
照亮了堂屋正中的神龛。神龛里供的不是观音也不是祖宗牌位,而是一个纸扎的人偶。
人偶约二尺高,穿红着绿,描眉画眼,是个新媳妇的模样。脸颊上两团胭脂红得突兀,
嘴唇却点得极小,似笑非笑。这是罗松的“妻”。三十年前,罗松十八岁,家里穷,
说不上亲。那年大旱,村里请了神婆看事。神婆说,村西头的老槐树成了精,
要讨个媳妇镇着,否则全村都要遭殃。怎么镇?得选个八字纯阳的未婚男子,与纸人成亲,
将纸人“嫁”给老槐树。八字纯阳的,全村就罗松一个。爹娘哭了一夜,还是应了。
神婆扎了纸人,吹吹打打,让罗松抱着纸人拜了天地,又拜了老槐树,
最后将纸人供在罗松家神龛上,说从此这就是他媳妇,得日日香火供着,直到罗松死。那夜,
罗松坐在堂屋里,看着神龛上那个眉眼鲜活的纸人,只觉得荒唐。可第二天,
干旱了三个月的天,竟真的下了雨。从此,罗松就成了“有妇之夫”,只是他的妻子,
是个纸扎的人。三十年过去,爹娘早死了,罗松也从未娶亲。他习惯了与纸人为伴,
出门拾骨前上一炷香,归来后说一声“我回来了”,仿佛那真是个活人。今夜也不例外。
他燃了香,插在纸人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绕着纸人打转。“今日去了王家坳,
王老爷子的坟塌了,少了一节指骨。”罗松一边掸着身上的土,一边说,
像是寻常夫妻闲话家常,“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纸人静静立着,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
那双描画的眼睛幽幽的,像在看着他。罗松摇摇头,笑自己多心。正要去做饭,
忽然瞥见纸人的右手原本是垂在身侧的,此刻却似乎……抬起了些?他凑近看。
纸人的手臂是用竹篾扎的,外面糊着彩纸,关节处是棉线连接,确实有些松动,
垂挂的角度变了也不稀奇。可心里那点不安,却像滴在宣纸上的墨,一点点洇开了。夜里,
罗松睡得不安稳。梦见自己在泥水里摸骨头,摸来摸去,摸到一截冰凉的东西,捞起来一看,
是半截指骨,白森森的。指骨忽然动了动,指向他身后。他回头,看见那纸人站在老槐树下,
穿着大红嫁衣,正朝他招手。他惊醒过来,一身冷汗。月光从窗棂漏进来,
在地上铺了一层惨白。堂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纸被风吹动,又像是……脚步声。
罗松屏住呼吸,侧耳听。声音停了。死一般的寂静。他松了口气,正要再睡,
那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清晰,是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从堂屋一路响到卧房门口。
罗松浑身僵硬,盯着那扇薄薄的木门。门缝底下,一片阴影缓缓漫进来。是月光被挡住了。
他猛地坐起,摸到枕边的火柴,擦亮。火光一闪的瞬间,他看见门缝外,
赫然立着一双红色的绣花鞋。纸人脚上穿的那种。火柴灭了。屋里重归黑暗。
罗松心跳如擂鼓,握着火柴盒的手微微颤抖。他不敢再擦火柴,也不敢下床,就那样坐着,
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鸡叫了。阴影退去,脚步声如果那真是脚步声消失了。罗松下床,
拉开房门。堂屋里一切如常,纸人好好立在神龛上,香炉里的香早已燃尽,
只剩一截灰白的香梗。那双绣花鞋,也好好穿在纸人脚上。是梦么?罗松走到神龛前,
仔细端详纸人。三十年了,纸人身上的彩纸早已褪色,但眉眼依旧鲜亮,尤其那两点瞳仁,
是用墨点了又点,深不见底。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纸人的嘴角,
似乎比昨日……上扬了一点点?“罗师傅!罗师傅在家吗?”门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罗松定了定神,去开门。是村里的保长,气喘吁吁,脸色发白。“罗师傅,
快、快去祠堂看看!”二罗家祠堂在村中央,平日里除了年节祭祖,少有人去。
此刻祠堂外围满了人,个个脸色惊惶,指指点点,却没人敢进去。保长拉着罗松挤进人群。
祠堂大门洞开,里面黑黢黢的,一股陈年的香烛味混着别的什么味儿飘出来,像是血腥气,
又像是腐烂的甜香。“今早守祠堂的老王头发现的,”保长声音发颤,“罗师傅,
你、你进去看看,这、这邪门啊……”罗松迈过门槛。祠堂里光线昏暗,
只有天井漏下一点天光。他适应了片刻,才看清里面的情形。正中的祖宗牌位前,
跪着一个人。不,不是跪着,是趴着。脸朝下,背朝天,四肢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曲着,
像是被人硬生生折断了关节。身上穿着大红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罗松心头一跳。
他慢慢走近,看清那人的手,苍白,枯瘦,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是王老爷子。
昨日才被他装进骨坛、埋进新坟的王老爷子,此刻穿着嫁衣,趴在祠堂里。罗松蹲下身,
轻轻掀开红盖头。下面是一张青灰色的脸,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舌头吐出一截,
已经发黑。更骇人的是,尸体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脸颊上抹了两团夸张的胭脂,
嘴唇用朱砂描得鲜红,活脱脱像戏台上的纸人,或是……殉葬的纸扎新娘。“啊!
”跟进来的人里,有个胆小的后生叫出声,连滚爬爬跑了出去。罗松手一抖,
红盖头飘落在地。他注意到,尸体的左手,无名指缺了一截。正是昨日不见的那节指骨。
“造孽啊……”保长捶胸顿足,“这是冲撞了什么邪神啊!王老爷子都入土为安了,
怎么、怎么又……”“谁给他穿的衣服?”罗松问。“不、不知道啊!”保长快哭出来了。
“老王头说,昨夜他锁了门走的,今早一来,门开着,就这样了!这嫁衣、这胭脂水粉,
哪儿来的啊!”罗松环顾祠堂。供桌、牌位、香炉,一切如常。只有王老爷子的尸体,
像一件被丢弃的祭品,以最屈辱的姿势趴在祖宗面前。他的目光落在尸体旁的地上。
有几片碎纸,彩色的,很新。他捡起一片,是红纸,剪成花瓣的形状。又一片,绿纸,
叶子形状。还有一片黄纸,剪成小小的元宝。这是扎纸人用的彩纸。罗松捏着碎纸,
指尖冰凉。他想起昨夜门缝外那双绣花鞋,想起纸人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罗师傅,
你看这、这可咋办?”保长六神无主。“报官吧。”罗松听见自己说。“报官?
官府哪管这种事!再说、再说这要是传出去,咱村的名声……”“那就烧了。”罗松打断他,
“连衣服一起,烧干净。骨灰重新下葬。”“可、可这没查明缘由,
万一、万一……”“你想等下一个?”罗松盯着他。保长打了个寒颤,不说话了。
王家人很快被叫来,看见老爷子的惨状,哭天抢地。几个胆大的后生硬着头皮,
用草席裹了尸体,抬到村外乱葬岗。柴火堆得老高,浇上桐油,一点就着。火光冲天,
黑烟滚滚。那身大红嫁衣在火中卷曲、焦黑,最后化成灰烬。罗松站在人群外围,
看着火焰中扭曲的人形,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和纸人拜堂那夜,神婆说的话:“纸妻纸妻,
以纸为妻。阳人供奉,阴魂相依。切记切记,不可怠慢,不可生异心。否则纸妻生怨,
必成祸殃。”他从未怠慢。三十年来,晨昏三炷香,初一十五还给她换新衣、描新妆。
可纸妻为何生怨?因为王老爷子少了一节指骨?因为那指骨,与纸人有了什么关联?
火渐渐熄了,只剩一堆灰烬。王家人含着泪,将骨灰扫进坛子,匆匆埋了。人群散去,
只剩下罗松和保长。“罗师傅,”保长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
是不是你家里那位……不安分了?”罗松猛地转头看他。保长被他眼里的厉色吓了一跳,
忙摆手:“我、我就是瞎猜!三十年了,那位一直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再说了,
王老爷子的事,跟你家那位有啥关系……”“别瞎说。”罗松打断他,转身往回走。
夕阳西下,路过老槐树时,他停下脚步。三十年过去,这树更粗壮了,树冠如盖,
遮住了大半边天。当年,他就是在这树下,抱着纸人拜了天地。“你要的媳妇,我给你娶了。
”罗松对着老槐树,喃喃道,“三十年香火供奉,从无间断。你还想怎样?”风吹过,
树叶沙沙响。罗松回到家,天已黑透。他没点灯,摸黑走到神龛前。
香炉里还有白天插的香梗,他拔掉,重新燃了三炷香,插上。青烟袅袅升起,
在纸人脸上缠绕。“今天村里出了事。”罗松对着纸人说,声音干涩,
“王老爷子……被人从坟里挖出来,扮成新娘,丢在祠堂。是你做的么?”纸人静默。
“缺的那节指骨,在哪儿?”依然没有回答。只有香头明明灭灭,映得纸人的脸阴晴不定。
罗松忽然觉得很累。三十年,他守着这个纸人,守着这个荒唐的婚约,
守着这个村子的“平安”。可平安么?王老爷子死不得安宁,下一个是谁?他伸手,
想摸摸纸人的脸。指尖触到彩纸,冰凉,粗糙。就在他要收回手时,纸人的眼睛,
似乎眨了一下。罗松僵住。不是错觉。那描画的眼皮,真的动了一下,虽然细微,
但他看清了。“你……”他喉咙发紧。纸人的嘴角慢慢上扬,咧开一个诡异的、大大的笑容。
然后,她缓缓抬起右手,指向窗外。罗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窗外,
那棵老槐树在夜色中张牙舞爪,树身上,似乎吊着什么东西。一个人形的东西,
在风中轻轻摇晃。三罗松冲出门去。月光惨白,照得老槐树像一个巨大的、佝偻的鬼影。
树杈上,确实吊着个东西。不是人,是个纸扎的人偶,穿着破破烂烂的红衣,
脸上涂着夸张的胭脂,在风里晃晃悠悠。正是当年神婆扎的那个、与罗松拜堂的纸人。
或者说,是它的“本体”。三十年前拜完堂,纸人就被吊在了老槐树上,
说是让树精“接亲”。风吹雨打,纸人早已残破不堪,只剩个架子,可今夜,
它却被挂在了最粗的那根树枝上,位置正好对着罗松的窗户。谁挂的?
罗松第一个想到村里那些顽童。可这纸人挂得极高,没有梯子根本够不着。更何况,
谁家孩子会半夜来挂这个?他回屋拿了柴刀,又搬了梯子,架在树干上,爬上去。离得近了,
才看清纸人脸上,竟用血画了两道泪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在月光下呈暗褐色,
触目惊心。不是血,是朱砂混了什么东西。罗松闻了闻,一股腥甜气。
他伸手去解绑在纸人脖子上的麻绳。绳子系得很紧,是个死结。他费了好大劲才解开,
将纸人取下来。纸人轻飘飘的,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下了梯子,他将纸人放在地上。
夜风吹过,纸人身上的破纸哗啦啦响,像是嘲笑。罗松盯着它。三十年过去,
它的彩纸早已褪色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竹篾骨架。可那张脸,那张用劣质颜料描画的脸,
却依然清晰。细长的眉,上挑的眼,鲜红的唇,与神龛里那个“妻”,一模一样。当年,
神婆扎了两个纸人。一个与他拜堂,之后挂在树上;另一个供在家里,受香火。神婆说,
树上的那个是“形”,家里的那个是“魂”。形魂合一,才是完整的“纸妻”。
罗松一直觉得这是无稽之谈。纸人就是纸人,哪来的魂?可今夜,看着地上这个残破的纸人,
再看看屋里神龛上那个“妻”,他心里第一次涌起寒意。他弯腰,想将纸人捡起来。
指尖刚触到,纸人忽然“咔”一声轻响,头歪向一边,那双描画的眼睛,正对着他。然后,
它咧开嘴,笑了。没有声音,但罗松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张纸做的嘴,向两边咧开,
越咧越大,最后几乎扯到耳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无一物的口腔。“啊!
”罗松猛地后退,撞在梯子上。梯子倒地,发出哐当巨响。纸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嘴还是那样咧着,像是在无声地大笑。罗松喘着粗气,盯着它看了半晌,忽然冲进屋里,
拿出火折子。他要点燃这邪门的东西,立刻,马上。可就在火苗即将碰到纸人时,
一阵阴风吹来,火灭了。紧接着,他听见身后传来“吱呀”一声——是他家堂屋的门,开了。
罗松回头。堂屋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但借着月光,他能看见,神龛上那个纸人,不见了。
“嘻嘻……”一声轻笑,从他耳边掠过,极轻,极细,像老鼠啃噬木头,
又像指甲刮过棺材板。罗松浑身汗毛倒竖。他握紧柴刀,一步步挪到堂屋门口。
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神龛前那三炷香,香头三点暗红,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出来。
”罗松哑着嗓子说。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门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他摸到桌上的油灯,
点燃。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堂屋。一切如常,桌椅,神龛,香炉……只是神龛上,
空空如也。纸人真的不见了。罗松举着油灯,四下照看。墙角,桌下,门后……都没有。
那么大一个纸人,能去哪儿?他的目光落在卧房门上。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他走过去,
轻轻推开门。油灯的光照进去,床上被褥整齐,衣柜紧闭,什么都没有。就在他松一口气时,
眼角余光瞥见床底下,露出一角红色的纸。罗松心跳如鼓。他蹲下身,将油灯凑近床底。
光晕中,他看见那个纸人,正躺在床底下最深处,脸朝上,那双描画的眼睛,
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她的嘴角,挂着和外面那个纸人一样的、诡异的笑容。罗松伸手去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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