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无选择;2024年3月,我失业了。北漂十年,做过新媒体、服务员、标本外送,
最后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小公司做运营,老板跑路,工资没结,存款只剩三千多。
投了几十份简历,要么石沉大海,要么面试时被问“33岁还没稳定工作,你怎么规划的?
”。北京的房租、水电、吃饭,每天睁眼就是钱。我站在出租屋楼下,看着车水马龙,
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要把我吞掉。朋友说:“实在不行,去跑外卖吧,门槛低,
当天就能赚钱。”我犹豫了。外卖员,风吹日晒,跟男人抢活,还要被算法追着跑。
可我没得选。3月中旬,我在某团众包注册了账号。线上学习、考试、人脸识别,
折腾了一下午。系统提示:需完成50单后参加线下培训,否则限制接单。
我在二手平台花800块买了辆旧电动车,又花120块买了头盔、外卖箱、反光衣。
4月7号,我正式上线。穿上黄色外卖服,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把袖口、衣领扯得平平整整,
想让自己看起来“专业”一点。可点开APP,
密密麻麻的订单信息挤在一起:取餐距离、配送距离、价格、预计送达时间,看得我头晕。
老骑手说:新手一上线,系统会优先派“没人要的单”——远、偏、出餐慢、容易超时。
我不敢上线,先下线“刷单”,盯着屏幕刷新,挑看起来简单的单。刷了十分钟,
我接了第一单:一家汉堡店,离我1.8公里,配送费6块钱。骑车过去,
路边小店一家挨一家,招牌又小又破,我来回绕了两圈才找到。站在店门口,我腿发软。
培训时学的取餐流程,到现场全忘了。我小声问店员:“你好,我是美团的,
取汉堡……怎么看单号啊?”店员白了我一眼,不耐烦地指了指柜台上的二维码:“扫这个。
”我脸涨得通红,赶紧扫码、取餐、核对。餐品是一个汉堡、一杯可乐,用塑料袋装着,
我小心翼翼放进外卖箱,生怕洒了。送餐:小区与顾客;顾客地址在一个老小区。
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五十米外,不敢骑进去,怕保安拦。没想到保安大叔主动喊:“姑娘,
车能骑进来,我们小区没那么多规矩。”我心里一暖,这是跑单以来第一个善意。
找到单元楼,爬楼梯到三楼。敲门,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上下打量我,
眼神里全是惊讶——大概很少见女外卖员。我把餐递过去,小声说:“您好,美团外卖。
”他接过餐,没说话,直接关门。我站在楼道里,听着门“咔哒”一声锁上,松了口气。
看时间:比预计送达晚了8分钟。系统提示:超时,扣3块钱。第一单,净赚3块。
崩溃与坚持;那天下午,我跑了12单,赚了47块,扣了2次超时,一共扣了6块。
回到出租屋,我瘫在床上,浑身酸痛,电动车电瓶也没电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了,脸上沾着灰,外卖服皱巴巴的,像个流浪汉。
眼泪突然就掉下来。我想起以前在办公室吹空调、敲键盘的日子,
想起那些被我嫌弃的“安稳”。可我知道,我回不去了。我擦干眼泪,给电动车充电,
打开APP,研究怎么抢单、怎么规划路线、怎么避开难送的单。外卖箱里,
我放了一本《活着》。跑外卖,是我仅剩的、可以掌控的人生。
被时间追着跑跑外卖的第二天,我终于明白:这行拼的不是力气,是和时间的生死竞速。
系统不会管你是不是新手,派单从不挑人。一到饭点,订单像冰雹一样砸下来,
“叮——”的提示音一响,手就得立刻点“接单”,慢一秒,单就被别人抢走了。
我一开始根本不会规划路线,东跑一单,西跑一单,像只无头苍蝇。取餐要等,商家出餐慢,
我站在柜台前急得直跺脚,不敢催,又怕超时,只能一遍遍看手机上的倒计时。
最可怕的是找小区。老小区没有电梯,楼层高,楼号乱。有的小区大得像迷宫,
导航只会说“已到达目的地附近”,可我连大门在哪都找不到。为了省时间,我不敢慢慢走,
一路小跑,爬楼梯时腿发软,大口喘气,心脏咚咚地跳。有一次,我同时接了三单。
一单在三楼,一单在六楼,还有一单在隔壁小区。取完餐出门,我一看时间,
头皮都麻了——三单都快超时了。我疯了一样骑车,逆行、抢绿灯、在车流里钻来钻去。
风灌进嘴里,头盔勒得脑袋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别超时,别罚款,别被投诉。
送到第二单的时候,我已经喘得说不出话。开门的是个阿姨,看我满头大汗,
递了张纸巾:“姑娘,慢点骑,安全第一,不急。”一句话,我差点当场哭出来。
原来被人理解一下,能这么酸,又这么暖。可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温柔。有一单,
我因为商家出餐太晚,迟到了五分钟。顾客一开门就劈头盖脸骂:“你怎么这么慢?
我都饿过劲了!会不会送啊?”我站在门口,低着头,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道歉、赔笑,看着对方甩上门,我在楼道里站了半分钟,才缓过劲来。委屈吗?委屈。
可我能怎么办?投诉一单,一天可能都白跑。那天跑到晚上十点,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电动车电量报警,我又冷又饿,腿酸得抬不起来,手套湿冷,
手指冻得发麻。回到出租屋,我瘫在椅子上,一动不想动。打开钱包,
数了数今天的收入:114块,扣掉罚款、车费、吃饭,只剩91块。
我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头发凌乱的自己,问:值得吗?没有答案。我只知道,
明天闹钟一响,我还是要穿上外卖服,骑上电动车,继续穿梭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
因为只要还在跑,就有收入;只要还在跑,生活就没彻底垮掉。别人跑的是单,我跑的,
是活下去的希望。风雨里的成年人;我渐渐摸清了外卖这行的规律。晴天好跑,雨天爆单,
但也最累、最危险。北京的雨,说下就下。前一秒还是大太阳,下一秒乌云压顶,
雨点砸在头盔上,噼里啪啦响,眼前一片模糊。雨衣根本挡不住,风一吹,
雨顺着领口、袖口往里灌。衣服湿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重。车把滑,刹车也不如平时灵,
我只能放慢速度,可一慢,时间又不够了。有天傍晚,下着瓢泼大雨,我手里攥着四单。
商家出餐慢,路上又堵,等我赶到小区时,三单都快超时。小区地势低,积水淹了半个车轮,
电动车一颠一颠,随时可能熄火。我推着车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水灌进鞋子,冰凉刺骨。
送到最后一单时,我整个人都在发抖。开门的是个学生,看我浑身湿透,愣了一下,
轻声说:“姐,你辛苦了,雨这么大,慢点没关系。”我把餐递过去,勉强笑了笑。
转身下楼时,眼泪突然就混着雨水往下掉。不是委屈,是太久没被人好好说过一句体谅的话。
跑单久了,我也学会了藏起情绪。被商家怠慢,不吭声;被保安刁难,陪着笑;被顾客质疑,
先道歉。以前我也是个有脾气的人,一点委屈都受不了。可现在才懂,成年人的世界里,
脾气最不值钱。比起面子,房租、饭钱、活下去,才是最实在的。
我开始习惯在路上解决吃饭。中午饭点最忙,根本没空坐下吃。等高峰期过了,
随便找个路边台阶,啃个面包,喝口冷水。风一吹,面包都凉了,可嚼着嚼着,也就习惯了。
有同行跟我说:“女的干这行,太吃亏。力气没男的大,熬夜熬不过,
遇到骚扰还得自己防着。”我嘴上应着,心里却不服气。我一样能抢单,一样能爬六楼,
一样能从早跑到晚。别人能扛的,我也能扛。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收车回家。
看着城市里一盏盏亮着的灯,会突然觉得孤单。那么多人在吃饭、看电视、一家人团聚,
而我刚结束一天的奔波,拖着一身疲惫,回到狭小的出租屋。我也会想,
要是有一份安稳的工作,不用风吹日晒,不用看别人脸色,该多好。可念头一过,
又清醒过来——没有谁活得容易,不过都是硬撑罢了。电动车还在充电,明天的单还没规划。
我擦干脸上的水,对着镜子给自己打气:再坚持一下,总会慢慢好起来的。风雨再大,
总会停。路再难走,也得一步步往前挪。那些藏在烟火里的温柔跑单的日子,
大多是匆忙、疲惫,甚至带着委屈的。可日子久了我才发现,这座冰冷的城市里,
藏着很多不期而遇的温柔,像黑夜里的灯,雨里的伞,悄悄接住了快要撑不住的我。
我遇到过最好说话的商家,是小区楼下的一家面馆。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
每次看到我穿外卖服进来,都会提前把餐装好,还不忘叮嘱一句:“姑娘,路上慢点儿,
汤我给你封紧了,不会洒。”赶上饭点人多,他们总会优先给我出餐。
有时候看我跑得满头大汗,还会偷偷往我外卖箱里塞一颗糖、一瓶水。东西不贵,
却暖得我鼻子发酸。我也遇到过特别体谅的顾客。有一次爬六楼送餐,
到门口时我喘得说不出话,扶着墙半天缓不过来。开门的大姐看见我,连忙把我拉进屋里,
递上一杯温水:“快歇会儿,不急着签字,我看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太辛苦了。
”那杯水不烫不凉,喝下去,一路奔波的疲惫好像都被抚平了。还有一次冬夜,
我送一单夜宵,顾客是个刚下班的年轻人。他接过餐,没有立刻关门,
而是从家里拿了一副新的手套递给我:“姐,看你手冻得通红,这个你拿着用,晚上风大。
我推辞不掉,接过手套的那一刻,手指触到柔软的绒毛,心里也跟着暖烘烘的。当然,
不是所有相遇都这么美好。我依然会被催促,被指责,被莫名其妙地差评。可那些善意,
就像星星一样,虽然微弱,却足够照亮我一路前行。我开始习惯记录这些温暖。是雨天里,
陌生车主放慢车速,不溅我一身泥水;是小区保安,
主动帮我抬一下沉重的外卖箱;是同行的骑手,看我迷路时,
耐心给我指路;是顾客一句轻声的“谢谢,辛苦了”,简单却有力量。以前我总觉得,
送外卖是低着头的工作,要讨好商家,迁就顾客,在车流里夹缝求生。可后来我慢慢明白,
职业没有高低,人心才有冷暖。我靠自己的力气赚钱,不偷不抢,堂堂正正。
那些陌生人给予的温柔,不是同情,而是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体谅。它们攒在一起,
成了我坚持下去的勇气。每当我累到想放弃,委屈到想哭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些温暖的瞬间。
原来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我不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原来平凡的日子里,
藏着这么多不显眼的光。跑单的路还很长,风还会吹,雨还会下,但只要心里装着这些温暖,
我就不怕。身为女骑手的难与勇气;我常跟自己说,跑外卖这行,拼的不是别的,
是一颗抗压的心。但作为女性,这份抗压里,藏着太多只有自己才懂的“隐秘的难”。
女人跑外卖,第一个要过的关,是力气。爬楼梯是常态,尤其是那些老旧小区,没有电梯,
一层叠一层。送十单,就得爬十次楼梯。刚开始的时候,我的膝盖经常淤青,
大腿酸得像灌了铅,晚上睡觉翻身都疼。男骑手可以一把扛起外卖箱快步如飞,我不行。
我只能小心翼翼地把车停好,拎着餐盒一级级往上挪。遇到特别重的订单,比如奶茶堆砌,
或者汤汤水水多的餐品,我得提前规划好路线,尽量减少上下楼的折腾。这还不算什么。
真正的难,在于深夜与独处。跑夜宵单的那几个月,我见过凌晨三点的路灯,
也见过空荡荡的街道。有几次,送单到偏僻的城中村,巷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只能紧紧攥着车钥匙,扣在手心,随时准备防御。有一次,一个醉汉拦在路口,
笑嘻嘻地拦住我问东问西,眼神不太对劲。我吓得一句话不敢说,假装淡定地想绕路,
他却堵在车前不肯动。那一刻,心跳声大得像擂鼓,我甚至想过弃车跑掉。
幸好旁边巷子走出两个巡逻的保安,醉汉才骂骂咧咧地散开。那一刻,
我真切地感受到了身为女性的无力与危险。回到家,我会把门锁死,检查好几遍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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