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周慕远,是在一趟开往昆明的绿皮火车上。那年我二十三岁,
刚辞了人生第一份工作,拿着攒了八个月的工资打算去大理发呆。我妈在电话里叹气,
说现在的年轻人啊,动不动就想不开。其实我没想不开,
我只是想不明白——每天挤地铁加班做出来的方案,甲方说不要就不要了,
那我的努力到底算什么。火车是下午四点多从成都发的。
硬座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味、脚臭味、还有婴儿身上淡淡的奶腥味。我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把背包塞进座位底下,掏出耳机准备睡一觉到天明。对面坐了个老太太,抱着个竹编篮子,
里面装着她外孙。小孩三四岁,精力旺盛得像只猴子,在老太太腿上扭来扭去,
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老太太也不恼,笑眯眯地拿手绢给他擦口水。我旁边空着个位子,
上面放了本《活着》。“这谁的书?”我问老太太。老太太摇摇头,
朝过道努努嘴:“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刚走开,说去买水。”我往过道看了一眼,
没看见什么戴眼镜的小伙子,就又缩回窗边,看着站台上的人来人往。
有送人的父母在抹眼泪,有扛着大包小包的民工匆匆赶路,有小贩推着车卖茶叶蛋和矿泉水。
太阳斜斜地挂在天边,把一切都染成昏黄色。火车晃了一下,汽笛响了。
一个瘦高的年轻人小跑着过来,手里攥着两瓶矿泉水和一袋橘子。他看见我坐在旁边,
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低头侧着身子挤进去,在我旁边坐下。“不好意思。”他小声说。
我点点头,没说话。他把书拿起来放在小桌板上,把那袋橘子放在上面,
又觉得挡着对面的老太太了,又拿下来放在自己脚边。橘子滚出来一个,他弯腰去捡,
脑袋磕在小桌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捂着脑袋,耳朵尖红透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他扭头看我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把那个橘子塞进袋子里,
耳朵更红了。火车开动了。太阳落下去,车厢里的灯亮起来。老太太的外孙睡着了,
她把篮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座位上,自己也靠着窗户打盹。过道里有人铺了报纸躺下,
有几个人围在一起打扑克,吆喝声此起彼伏。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坐起来,
看着窗外黑黢黢的田野发呆。偶尔路过一个小站,有几点灯火,然后又陷入黑暗。
旁边的人也醒着。他把那本《活着》放在小桌板上,就着昏暗的灯光在看。我看了一眼封面,
又看了一眼他。他戴着眼镜,镜片有点厚,衬得眼睛很小。鼻梁上有个浅浅的印子,
大概是眼镜常年压出来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晒不黑的白,
而是那种常年待在室内的、不见阳光的白。手指细长,翻书页的时候动作很轻,
像怕把书弄疼了。“好看吗?”我问。他吓了一跳,肩膀一抖,扭头看我。近距离看,
他眼睛其实不小,只是近视眼显得有点无神。眼睫毛很长,在镜片后面扑闪扑闪的。
“还、还行。”他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讲了些什么?”他愣了一下,
似乎在组织语言:“就……一个人,活着。”我等他继续,他就没下文了。“没了?
”“就是……活着啊。”他有点急,“就、就是,他家里人,都死了,就他活着。很苦。
但是,活着。”我看着他着急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玩。他说话有点结巴,
不是那种严重的口吃,是一紧张就磕巴的那种。说完那句话,他又把视线移回书上,
耳朵又红了。“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他犹豫了一下:“周慕远。”“哪个mu?
”“羡慕的慕,远方的远。”“周慕远。”我念了一遍,“挺好听的。”他没说话,
但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抿平了。“我叫林小满。”我说,“大小的小,满足的满。
”“我知道。”他说,然后马上补充,“你刚才说的。”后半夜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头靠在什么东西上,软软的,还有温度。我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他肩膀上,
他正歪着头打瞌睡,眼镜歪了也没发现。我慢慢坐直,他没醒。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能看见起伏的山峦和一块块水田。火车“况且况且”地开着,慢得像在散步。他动了一下,
揉揉眼睛,看见我正看他,立刻把视线移开,装作整理眼镜。“你眼镜歪了。”我说。
他手忙脚乱地调整,把镜腿掰得“咯吱”响。“昨晚……”我开口。“没事。”他飞快地说,
“你睡得不舒服。”我没说话。他怎么知道我不舒服。天亮起来,车厢里开始有人走动洗漱。
对面老太太的外孙醒了,又开始扭来扭去。老太太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煮鸡蛋,剥了壳喂他。
蛋黄掉渣,落在孩子衣服上,老太太拿手绢擦,孩子又扭,她也不恼,只是笑。我看着他们,
忽然有点想我妈。“吃橘子吗?”旁边递过来一袋橘子。我扭头,他举着袋子,
眼睛看着别处。我拿了一个。他也拿了一个,慢慢地剥皮,把白丝一根根撕掉,
剥得干干净净,然后递给我。“我不吃这个。”我说,“你吃。”他愣了一下,
把橘子收回去,自己吃了。吃得很慢,一瓣一瓣地嚼。“你为什么剥那么干净?”我问。
他想了想:“橘子皮那个白的,苦。剥掉就不苦了。”“那别人剥给你呢?”他又愣了,
想了想,说:“也、也是苦的吧。橘子就是那个味。”我看着他,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火车开了二十多个小时。我们在硬座上坐了一夜,腿都坐肿了。他很少说话,
大部分时间在看书。那本《活着》看完了,又从包里掏出一本《边城》,一本《围城》,
还有一本《平凡的世界》。他的包里全是书,还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你是学生?
”我问。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刚毕业。”“学什么的?”“中文系。”“难怪。”我说,
“看这么多书。”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那种很浅的笑,只在嘴角停留一秒钟就消失了。
“你呢?”他问。“辞职了。”我说,“去大理发呆。”他点点头,好像这很正常。
“你也是去大理?”我问。“不是。”他说,“昆明。我姐在那儿。”“探亲?”“嗯。
”他顿了顿,“她生孩子,我去看看。”“你是舅舅了。”我说。他又笑了一下,
这次时间长了一点点。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很久,窗外有个卖盒饭的大姐在吆喝。他站起来,
说要去买饭。我问他要不要帮忙,他说不用,自己侧着身子挤过过道。
我透过窗户看见他站在站台上,比划着跟大姐说什么。大姐手脚麻利地给他打了一份盒饭,
他付了钱,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又买了一份。他回来的时候,
递给我一盒盒饭,上面盖着两片厚厚的红烧肉。“吃吧。”他说,眼睛看着窗外。
我接过盒饭,没说话。他坐在旁边,打开自己的那盒,里面只有白菜和豆腐,没有肉。
我把红烧肉夹了一片给他。他抬头看我,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我不爱吃肥的。
”我说。他信了,低头把那片肉吃了。吃得很慢,嚼了很久。火车到昆明的时候是下午。
我本来要转车去大理,但不知道为什么,跟着他下了车。“你不是去大理吗?
”他站在站台上,有点困惑。“改主意了。”我说,“昆明也挺好。”他没说话,
但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温吞的样子。他姐来接他,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旁边站着她老公。他姐看见我,眼睛一亮,问他:“你女朋友?
”他耳朵又红了,连忙摆手:“不是不是,火车上、认识的。”他姐笑着打量我,那眼神,
像在挑西瓜。我大大方方让她看,她看了几眼,笑了,说:“一起走吧,晚上就在家里吃饭。
”我就这么跟着去了。他姐家在城边上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姐夫话不多,一进门就钻厨房做饭去了。他姐挺着肚子坐在沙发上,
一边剥蒜一边跟我聊天。聊着聊着,他姐忽然说:“我这个弟弟啊,从小到大就知道看书,
跟人说话就脸红。我妈愁死了,说这孩子以后怎么找对象。”我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旁边,
假装翻一本杂志,耳朵尖红透了。“挺好的。”我说,“安静。”他姐笑了,
说:“你是个好姑娘。”晚上吃饭,他姐夫做了四个菜一个汤。他姐一个劲儿给我夹菜,
说多吃点多吃点。他埋头吃饭,从头到尾没敢抬头看我。吃完饭,他送我下楼。
楼下的路灯昏黄,有只野猫蹲在垃圾桶上舔爪子。“我住哪儿?”我问他。他愣了一下,
好像完全没想到这个问题。“你、你等等。”他说,转身跑上楼。过了一会儿,他下来,
说:“我姐说,你住家里。有间空房。”他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不说话。“你不想我住?”我问。他抬头,飞快地看我一眼,
又低下头:“不是。”“那是什么?”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我、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看着他,忽然有点心疼。
我在昆明待了半个月。他姐快生了,他姐夫上班,他就天天陪着我到处逛。
翠湖、讲武堂、云大、金马碧鸡坊。他话还是很少,
但会在我走累的时候默默地找地方让我坐,会在我渴的时候买水,
会在我盯着路边摊的烤饵块看的时候掏钱买一块递给我。他付钱的时候从来不让我看见,
等我发现手里多了个东西,他已经走在前头了。有一天在翠湖,有很多海鸥。
我从没见过这么多海鸥,兴奋地跑过去看。他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白鸟扑棱棱地飞,
又看看我,嘴角弯了一下。“你笑什么?”我问他。他愣了一下,
摸摸自己的脸:“我笑了吗?”“笑了。”他想了想,说:“你、你挺高兴的。”“所以呢?
”“高兴就好。”他说。那天傍晚,我们在湖边坐到太阳落山。他买了两个烤红薯,
一个给我,一个自己拿着。他把红薯皮剥得干干净净,然后递给我,把我的那个拿过去,
就着皮吃了。“你怎么不剥皮?”我问。他愣了一下,说:“你的不苦就行。”我没说话,
低头吃红薯。很甜,烫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第十五天,他姐生了。一个六斤八两的男孩,
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他在医院走廊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觉得他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你干嘛?”我问。“我、我不知道。”他说,“她疼。
”护士抱着孩子出来的时候,他凑上去看了一眼,然后退回来,站在我旁边,
轻轻地说:“像我姐夫。”我笑了。他姐夫也笑了。那天晚上,我们从医院出来,
已经快十点了。昆明的夜风凉飕飕的,从街口灌进来,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子哗啦哗啦响。
他把外套脱下来给我,自己穿着件薄薄的灰色毛衣,毛衣袖口有点脱线,露出一小截线头。
我说不用,他坚持要给,两个人站在医院门口推来推去,推了好几个来回,
最后他还是把外套披在我身上,手缩回去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背,又飞快地缩回去,
像被烫了一下。“你手怎么这么凉?”我问他。他没回答,把两只手都揣进裤兜里。
公交已经没了,他说走回去吧,反正不远。我说好。我们沿着人民路走,他走在左边,
靠马路那侧。路灯隔得很远,很长一段路都是黑的,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
车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的影子落在人行道的砖上,我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走,
踩一下,再踩一下。他不知道,只顾着低头走路。走到翠湖边上那条路,更暗了。
路两旁是那种老式的梧桐,长得又高又大,把路灯的光遮得七七八八。地上有落叶,
踩上去沙沙的。湖面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闻到一点水腥气。
忽然听见前面有吵嚷声。我们抬头,看见十几米外的地方,三四个人扭打在一起。
旁边倒着一辆共享单车,车轮还在转。有人在骂,骂得很难听,什么“弄死你”之类的。
边上还站着两个人,在起哄。我们本能地想绕开走,但马路这边是湖,另一边是围墙,
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他放慢了脚步,我也放慢了脚步。我想拉他往回走,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几个人就打到我们跟前了。一个穿黑夹克的被推得倒退几步,
撞在我身上。我踉跄了一下,还没站稳,就看见他——周慕远已经侧过身,把我挡在身后。
那个动作快得像本能。他整个人挡在我前面,两只手微微张开,像母鸡护小鸡那样。
他的肩膀很窄,薄薄的,毛衣下面的肩胛骨支棱着。我看见他的后脑勺,头发有点长,
盖住了一点衣领。我看见他的耳朵,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红。
那个撞我的人骂骂咧咧地又扑回去,继续打。几个人扭成一团,从我们身边过去,
往湖边的方向去了。骂声、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鞋子踩在落叶上的声音,混在一起。
有人摔倒了,闷哼一声。有人喊“别打了别打了”,没人听。他就那样挡在我前面,
一动不动。我站在他身后,能闻到他毛衣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
他的后背离我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呼吸有点急,肩膀微微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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