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首都那些年佚名佚名免费小说在线阅读_热门小说在线阅读我在首都那些年佚名佚名

一那年春天，我到了京都。说不清是来寻什么的。老家的人说，京都遍地是机会，

捡破烂都能发财。这话是我二舅说的，他在京都待过两年，回来的时候骑着一辆摩托车，

全村人都去看。那摩托车黑亮黑亮的，二舅坐在上面，脚踩在地上，嘴里叼着烟，

眯着眼睛看我们。我爹站在人群里，看了很久，回家以后跟我娘说，让老大去吧，

总不能一辈子在地里刨食。我娘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年我二十，在砖窑厂搬了三年砖，

手上的茧子比鞋底还厚。砖窑厂倒闭的时候，老板跑了，欠我半年工钱。我追出去二里地，

没追上，回来的时候腿软了，坐在路边，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去。我娘说，去吧，去看看。

我爹把二舅的摩托车卖了，给我凑了路费。卖车那天我站在旁边，

看着那个黑亮黑亮的家伙被人骑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二舅知道了，拍拍我的肩膀说，

京都那地方，摩托车不算什么，满大街都是小汽车，四个轮子的，你去了就知道了。我信了。

揣着八百块钱，坐上了去京都的绿皮火车。火车开了一天一夜。我没买到座票，

就站在过道里，靠着行李卷，看窗外的东西一点点往后跑。先是麦地，然后是山，

然后是一大片一大片我叫不出名字的楼。夜里车厢里很暗，有人打呼噜，有人嗑瓜子，

有人在过道里走来走去，踩着我的脚也不说对不起。我没吭声，只是把脚往里缩了缩。

快天亮的时候，旁边一个大爷问我，头一回出门？我点点头。他说，去京都？我又点点头。

他笑了笑，说，京都好啊，天子脚下，到处都是机会。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几颗黄牙，

那笑容让我想起二舅。后来我才知道，那叫“首都”。但二舅跟我说的是“京都”，

我就一直这么叫了。凌晨四点多，火车停了。我跟着人流往外走，出了站，天还没亮。

风灌进脖子里，冷得我打了个哆嗦。我这才知道，

京都的春天比老家冷得多——老家的春天是暖的，风里有麦苗的味儿；京都的春天是凉的，

风里有股我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别的什么。后来我才明白，那是城市的气味。

京都的风是不认人的。我在站前广场上站了很久。灯很亮，亮得晃眼，到处都是人，

到处都是车。有人拉着行李跑，有人举着牌子接人，有人蹲在路边抽烟。我不知道往哪走，

就跟着人群走，走到一个公交站，看站牌上的字。那些地名我一个都不认识，

海淀、朝阳、丰台——像另一国的话。我在站牌下站到天亮。太阳出来的时候，

我看见了京都的天，灰蒙蒙的，不像老家的天那么蓝。有个老太太过来问我，小伙子，

去哪儿？我说不知道。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是嫌弃，也不是同情，

就是一种看惯了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她说，找活儿干是吧？往南走，

那边工地多。我谢了她，往南走。走了很久，走到腿发软，终于看见一片工地。

门口蹲着几个人，看见我就问，找活儿？我说是。他们说，哪的人？我说周口。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说，周口人不少，去那边问问。就这样，我在京都落了脚。

头一个住处是工地的工棚，十几个人挤一间，床板硬得像铁。夜里睡不着，

听旁边的人打呼噜、说梦话、翻身。有个人半夜爬起来，坐在床沿上发呆，我问他不睡？

他说睡不着，想家。我没再问，只是看着天花板，想我娘这会儿该起来喂鸡了。

后来我找了个正经住处，在海淀，一间地下室，八平米，月租六百。地下室在楼底下，

要下十几级台阶。楼道里永远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水泥。

我的房间在最里头，推开门，一股潮气扑面而来。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凳子，

墙角堆着上一个人留下的东西——几个啤酒瓶，一本杂志，一只破拖鞋。我收拾了一下午，

把东西归置好，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小小的窗户——窗户开在最顶上，正对着地面，

能看见过路人的脚。有高跟鞋嗒嗒嗒地走过去，有运动鞋啪嗒啪嗒地跑过去，

有皮鞋慢慢悠悠地踱过去。我就坐在那里看，看了一下午，看到天黑了，那些脚看不见了，

只剩下路灯的光，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黄。白天我出去找活，晚上回来躺着。

听楼上的人走来走去，听水管里的水哗哗地流，听隔壁那对小夫妻吵架。吵什么我听不太清，

只听见女的哭，男的骂，然后摔门，然后安静，然后又开始哭。那段时间我干过很多活。

发传单、搬货、送外卖、在工地扎钢筋。发传单是在路口站着，见人就递，多数人不接，

少数人接了，走几步就扔了。搬货是在物流园，一箱一箱往车上码，码到腰直不起来。

送外卖是骑着电动车满城跑，京都的路我到现在也没认全，

只记得那些小区的大门——有的门好进，有的门不好进，有的门进得去出不来。

在工地扎钢筋挣得多点，但也最累。夏天钢筋烫手，冬天钢筋冰手，手碰上去，

能粘掉一层皮。有次我扎着扎着，忽然眼前一黑，差点从架子上掉下去。

旁边的人一把拽住我，说，歇会儿吧，命比钱重要。那人就是老周。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在那之前，我谁都不认识，只是一个人，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飘着。有时候走在天桥上，

看着底下密密麻麻的车流，一辆接一辆，排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长河，我会停下来，看很久。

那些车从我脚下开过去，那么近，又那么远。车里坐着人，那些人长什么样我不知道，

去哪儿我不知道，为什么来京都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这座城市跟我没什么关系。

它太大了，大到可以装下几百万人；它也太大了，大到装下几百万人之后，

还能装下更多的寂寞。认识老周是在一个老乡聚会上。那天收工早，我回地下室躺着，

忽然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个不认识的男的，三十来岁，黑瘦，眯着眼看我，问，周口的？

我说是。他说，晚上有聚会，老乡一起吃饭，来不来。我本来不想去，但他说吃饭，

我就去了。聚会在一个出租屋里，离我不远，也是一间地下室，比我的大点。

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

桌上摆着几盘菜——花生米、拍黄瓜、炒鸡蛋、一盆炖肉。肉是肥肉，颤颤巍巍地堆在盆里，

冒着热气，香得我肚子咕咕叫。老周端着一杯白酒过来跟我碰杯。他问我哪里人，我说周口。

他眼睛一亮，说巧了，我也是周口，太康的。我说我是淮阳的，他说那更近了，挨着的，

隔着一条河。那条河我小时候去过，水很浅，能蹚过去。那天晚上我们喝了不少。

老周长我几岁，来京都五年了。他说他刚来的时候也住地下室，

也发过传单、搬过货、送过外卖，后来跟着一个装修队刮腻子，一刮就是三年。

他说刮腻子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讲究，刮不平不行，刮不匀不行，刮太厚了不行，

刮太薄了也不行。他说这些的时候眯着眼，手里比划着，像是在墙上刮。他说京都这地方吧，

看着大，其实也就那么回事。有钱人的钱你挣不着，没钱人的日子你过得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桌上的菜，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嚼了很久。酒过三盏，

菜过五味。老周忽然放下筷子，拍着我的肩膀说，老弟，在京都混，记住一句话：能忍就忍，

能让就让，咱外地人，惹不起事。他说这话的时候眯着眼，但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东西。

是什么我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一瞬间，他不像在劝我，倒像在劝自己。我点点头，

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散场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我们几个沿着马路往回走。月亮很亮，

照得地上白花花的，像是下了一层霜。走了没多远，几个人散了，只剩下我和老周。

我们并排走着，没说话，脚步声一下一下，在安静的夜里很响。走到一个十字路口，

等红灯的时候，旁边过来几个学生。十七八岁的样子，三男一女，叼着烟，走路晃得很。

那个女的染着黄头发，短裙，高跟鞋，走一步扭三扭。那几个男的跟在她后面，说笑着，

声音很大，在夜里传得很远。红灯还没变。老周往旁边让了让，但那几个人走得太晃，

其中一个撞了他一下。“你他妈没长眼啊？”那个学生停下来，推了老周一把。老周没吭声，

往旁边又让了让。那学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嘴里骂了一句什么。另外几个人也停下来，

围着我们看。黄头发女的站在旁边，捂着嘴笑。“外地来的吧？”那个学生说，

“走路不看道儿？”老周低着头，没说话。那学生又骂了几句，几个人才晃晃悠悠地走了。

走的时候，那个黄头发女的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看不起，也不是可怜，就是一种看完了就忘的眼神，

像是在看路边的垃圾。我站在旁边，看着老周的脸在路灯下半明半暗。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几个学生走远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又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到了地下室门口，老周站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路灯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深，像是藏着什么东西。“有些气，

咽下去是本事；有些亏，吃下去是命。”他说完就进去了。铁门在他身后关上，砰的一声，

在楼道里回响。我一个人站在楼道里，站了很久。那盏昏黄的灯在我头顶亮着，

照得我的影子短短的，缩在脚底下。我想起那个学生推他的那一下，想起他低着头的样子，

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回到自己那间地下室，躺在床上，看着那扇小小的窗户。

窗户外面，路灯还亮着，偶尔有脚走过去，嗒嗒嗒，啪嗒啪嗒，慢慢悠悠。

那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周那句话像飘在空气里，飘在楼道里，飘在那扇铁门后面，

飘在京都的夜色里，飘在我二十二岁的春天里。飘了一整夜。二第二天收工回来，

天还没黑透。我在工地上干了一天，扎钢筋扎得手指头发僵，攥拳都攥不紧。

收工的时候工头喊我们领钱，日结，一人一百二。我排在队伍里，

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接过那张红票子，折好，塞进裤兜里。轮到我的时候，工头看了我一眼，

说，新来的？我说是。他把钱递给我，说，好好干，干得好的话，以后有长活。我把钱叠好，

塞进最里层的衣服口袋里，拍了两下，确认它不会掉出来。从工地到我住的那条路，

要走四十分钟。我沿着那条路往回走，走得慢，因为脚疼——鞋底磨破了，脚后跟起了泡，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路边有卖烤红薯的，有卖煎饼果子的，有卖水果的摊子，

苹果、梨、橘子，摆得整整齐齐。我在一个烤红薯摊前站了站，问了价，五块钱一个。

我站了一会儿，没买，继续往前走。走了一会儿，路过一个卖鞋的地摊。鞋摆在地上，

帆布鞋、运动鞋、布鞋，一双一双挨着。我问最便宜的运动鞋多少钱，摊主说二十五。

我摸了摸兜里的钱，想了想，说，再看看。摊主也没说什么，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见过——在工地门口见过，在劳务市场见过，在每一个外地人聚集的地方见过。

那是见惯了讨价还价的眼神，见惯了犹豫不决的眼神，见惯了最后什么都不买的眼神。

我继续往前走。天边最后一点红正在褪下去，路灯还没亮，街上灰蒙蒙的。

走到那条路口的时候，我远远看见围了一堆人。走近了才看清，又是那几个学生。三男一女，

就是昨天晚上撞老周的那几个。这回他们没晃着走路，而是堵着两个中学生模样的孩子，

一男一女，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缩在墙角。那个染黄头发的女的站在旁边抽烟，

三个男的围着那两个孩子，其中一个正在翻他们的书包。

书包里的东西被一样一样拿出来：课本、作业本、铅笔盒、一个饭盒、一个钱包。

那个学生打开钱包，抽出几张钞票，数了数，揣进自己兜里。另外两个学生站在旁边笑，

一边笑一边说着什么。被堵的那个男孩低着头，一动不动。那个女孩站在他旁边，

眼睛红红的，咬着嘴唇，不敢出声。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没动。不是因为我不想动。

是因为我不知道该不该动。老周昨晚说的话还在我耳朵里：能忍就忍，能让就让，咱外地人，

惹不起事。这几个学生明显是本地人，看那做派，看那说话的样子，看那抽烟的姿势。

我一个外地来的，在工地上扎钢筋的，能惹得起吗？我正想着走开，

忽然看见人群边上站着一个人。是老周。他背对着我，两只手插在兜里，

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几个学生。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很模糊，

像是一块石头，或者一根桩子。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几个学生还在翻书包，

被翻的那个男孩始终低着头。黄头发的女的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吐出的烟雾在暮色里慢慢散开。老周没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走，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他。

看他的背影，看那几个学生，看那两个被堵的孩子。时间好像过得很慢，又好像过得很快。

忽然，那几个学生里有一个转过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就是他——昨天晚上推老周的那个。

他看见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手里的钱包往兜里一塞，跟另外几个人说了句什么，

几个人一起往这边看。然后他们继续翻书包，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老周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然后他停住了。我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回头，

又没回头。那几个学生不再往这边看了。他们翻完书包，把东西胡乱塞回去，

推了那两个孩子一把，说了句什么。那两个孩子低着头，匆匆忙忙地跑了，

跑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了他们一眼。男孩脸上有泪痕，女孩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

他们跑远了。那几个学生没走。他们站在原地，往这边看。那个推老周的学生把手伸进兜里，

掏出刚才抢来的钱，数了数，冲这边晃了晃，然后揣回去。几个人笑起来，笑得很大声，

在暮色里传得很远。老周还是没动。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天快黑透了，

路灯还没亮，他的轮廓越来越模糊。然后他转身了。他转身，看见我站在后面，愣了一下。

他的脸在暮色里看不清楚，但我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烧。不是火，

是别的什么。是憋了很久、压了很久、忍了很久的东西。他走过来，压低声音说：“老弟，

帮个忙。”我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朝那几个学生走过去了。他的步子不快，很稳，

一步一步。路灯在这时候亮了，唰的一下，整条街都亮起来。老周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投在地上，一直延伸到那几个学生脚底下。那几个学生看见他走过来，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

“哎，”老周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那钱，数清楚了吗？

”几个学生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都笑了。那个推他的学生往前走了一步，

歪着头看他：“怎么着，昨晚没挨够？”老周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人离得很近了，不到一米的距离。那个学生比老周高半头，低头看着他，嘴角还挂着笑。

但那个笑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嘲笑的，现在这个笑里有点别的东西。是警惕？

是意外？我说不上来。老周看着他，说：“那俩孩子，你认识？”“不认识。”学生说。

“不认识你抢他们钱？”学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抢？你哪只眼看见我抢了？

那是他们孝敬的，懂吗？孝敬。”另外几个人也笑起来。那个黄头发的女的笑得最大声，

一边笑一边说：“外地来的吧？不懂规矩？”老周没理她，

只是看着那个学生：“把钱还回去。”学生脸上的笑没了。他看着老周，看了几秒钟，

然后慢慢地说：“你说什么？”“我说，把钱还回去。”学生没说话。他往后退了一步，

看了看身边的几个人。那几个人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旁边。五对一，不，

五对二——因为这时候我也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老周旁边。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来。

也许是因为他喊我那一声“老弟”，也许是因为那几个学生笑得实在太难听，

也许只是因为这几个月在京都，我太想有个能说话的人了。

也许是因为那个男孩跑过我身边时脸上的泪痕，也许是因为那个女孩低着头时抖动的肩膀。

也许什么也不因为，就是憋得慌。那个学生看看我，又看看老周，嘴角扯了一下：“哟，

还叫人了。”老周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个学生，等着他回答。“还钱？”学生忽然笑了，

笑得很夸张，“你他妈算老几？一个外地来的民工，敢在京都跟我要钱？”他把手伸进兜里，

掏出那几张钞票，在老周面前晃了晃：“钱在这儿，有本事你来拿。”老周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抓那个学生的衣领。那个学生往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