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子户宇宙防卫指南柴归舟陆六指免费阅读全文_热门小说大全钉子户宇宙防卫指南柴归舟陆六指

舰队压过来的那天，阿米里亚难得出了点太阳。

不大，隔着灰蒙蒙的云层照下来，像随手洒了一层旧铜色的光。院子里风不算大，灵音趴在那张拼出来的小桌子上，正努力写三个字。

钉。子。户。

前两个字写得还算像样，最后那个“户”歪得厉害，活像个被人踹歪了门的小破屋。

“爸。”灵音握着笔，苦着一张脸，“这个字为什么这么难写？”

柴归舟蹲在她旁边，伸手把纸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因为这个字有屋顶，有门，还得有人守着。”他说，“不好写，很正常。”

灵音眨眨眼，像是听懂了，又像没完全懂。

“那你小时候也写不好吗？”

柴归舟愣了一下。

阳光落在纸上，那歪歪扭扭的“户”字让他莫名想起很多年前。他妈也是这样坐在他边上，拿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自己的名字。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将来有一天，自己会拆掉无数人的“户”。

“我小时候写得比你还丑。”柴归舟低头笑了下，“丑得你奶奶差点不认我这个儿子。”

灵音立刻被安慰到了，重重点头：“那我还是很厉害的。”

“确实。”柴归舟一本正经，“至少这个屋顶还没塌。”

灵音听乐了，刚想再落一笔，院子角落里的通讯器忽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副官的声音从里面炸出来，炸得整间院子都一哆嗦。

“组长！舰队——公司的舰队到了！”

柴归舟抬头。

笑意还没收干净，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他站起身，顺着院墙的缺口往天上看。

阿米里亚那片灰得发脏的天空，被黑色舰影割成一块一块。大舰、小舰、护卫艇、运输舱，层层叠叠压下来，像一群慢悠悠贴近地面的乌云。最中间那艘主舰最显眼，舰首上那枚银黑色标志他熟得不能再熟——

星际和平公司，拆迁办。

以前这标志出现，是别人倒霉。

今天轮到他了。

“爸？”灵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笔，站到了他身边，踮着脚往天上看，“那些是什么？”

柴归舟低头看她。

小姑娘脸上还沾着一点墨，眼睛却亮亮的，半点没觉得头顶那片黑压压的东西有多吓人。

“那是客人。”他说。

“这么多客人？”

“嗯。”

“那奶奶今天做的菜够不够呀？”

柴归舟本来绷着，听见这句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

“够。”他说，“肯定够。”

他蹲下来，把灵音抱起来，声音放轻了些。

“你先去找奶奶，跟着她，别乱跑，行不行？”

灵音搂住他脖子：“那你呢？”

“我去接客。”

“接完了回来吃饭吗？”

“回来。”

灵音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确认完以后，她才从他怀里滑下来，抱着那张写了一半的纸往屋里跑。

跑到门口，她又回头，冲他挥手。

“爸！”

“嗯？”

“户字我等你回来再写！”

柴归舟站在院子里，冲她点了点头。

“行。”

灵音这才跑远。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天上的舰影却越来越低。

柴归舟转过身，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没了。

穿梭机降落在营地外那块空地上时，陆六指、林渊、沈霜降和那群老头老太太都已经到了。

没人说话。

空气里只有引擎散热时发出的轻微嗡鸣声。

舱门打开，一个人从里面走下来。

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身形却没怎么佝偻。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下巴，把整张脸割得有点凶。旧制服穿在他身上，肩章擦得很亮，还是当年那股一站出来就让人忍不住立正的味道。

柴归舟看见他的第一眼，心里就沉了一下。

“郑头。”

那人站定，抬眼看他。

“小柴。”声音还是哑的，“好久不见。”

郑远山。

十五年前，在人才市场里把他从一堆落选的人里拎出来，带他入行的人。也是第一个教他怎么笑着递合同、怎么端着酒谈补偿、怎么在必要的时候把按钮按下去的人。

柴归舟一直以为他早退休了。

没想到今天会在这儿见到。

“您不是在总部养老吗？”柴归舟问。

郑远山笑了一下，那道疤也跟着动。

“养老？”他往四周扫了一眼，“你在这儿闹成这样，我哪还有命养。”

这句话听着像玩笑，落地却不轻。

柴归舟没接。

郑远山也不废话，直接从胸口口袋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看一眼。”

柴归舟接过来，低头一翻，第一页就是他最不想看见的三个字。

拆迁令。

纸面很硬，盖章很全，程序走得漂亮得挑不出毛病。内容跟沈霜降上次拿来的差不多，只是这次不再是试探，也不再留余地。

七日之内，全面清场。

七日之后，舰队开火。

阿米里亚，连同地表一切留存目标，一并清除。

柴归舟把文件合上，抬起头。

“郑头，您亲自来，就是送这个？”

“还送你一句话。”郑远山看着他，“七天。七天以后，这地方就没了。”

周围一片安静。

几个老太太听不太懂那些官话，可“七天以后地方没了”还是能听明白，脸色顿时变了。

陆六指把焊枪往地上一顿，骂了句脏的。

郑远山像没听见，只盯着柴归舟。

“小柴，你是我带出来的。你什么德行，我比谁都清楚。”他顿了顿，“所以这趟我亲自来，不是为了吓你，是想给你留点脸。”

柴归舟笑了笑。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您？”

“你愿意谢，也行。”郑远山说，“带着人走，别逼我动手。”

这话一出来，陆六指先忍不住了。

“你动一个试试！”

郑远山看都没看他，目光越过柴归舟，落在十米外的林渊身上。

“还有你。”他声音更沉了些，“七年了，总算露面了。”

林渊双手插兜，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站得更直了点。

“郑主任。”他说，“真看得起我。”

郑远山哼了一声。

“你值这个价。”

柴归舟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听明白了。

今天这支舰队压过来，不只是为了阿米里亚，也是冲着林渊来的。归墟塌了，革命军旧首领露面，灵音又从下面活着出来——这颗星球已经不是普通的钉子户问题了。

是整份档案都压不住的大麻烦。

“郑头。”柴归舟开口，“公司到底是想拆星球，还是想抓人？”

“有区别吗？”郑远山反问。

“有。”柴归舟说，“拆星球是工作，抓人是借口。您总得让我知道，这回他们想拿哪个当真。”

郑远山看着他，过了会儿，才慢慢开口：

“总部现在最怕的，不是这群老头老太太，也不是这个破矿星。”

“那是什么？”

“是失控。”郑远山说，“归墟的事已经压不住了。一个革命军头子，一个从归墟里活着出来的小孩，再加上你——拆迁办的金牌组长反过来带头当钉子户。小柴，你自己想想，这三样东西放在一块儿，够不够炸穿半个星区的舆论？”

柴归舟没说话。

因为郑远山说得对。

“公司不是只想拆。”郑远山继续道，“它是要在事情彻底失控之前，把这颗星球从版图上抹掉。”

“然后呢？”柴归舟问，“再写一份公告，说这里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郑远山沉默了一下。

“这种事，你比我熟。”

柴归舟听完，反而笑了。

笑意很淡，却冷得很。

“郑头，您还记得您带我拆的第一颗星球吗？”

郑远山眼神动了动，没说话。

“您当然记得。”柴归舟把那份拆迁令在手里折了折，“那颗星球最后剩下一个老太太，不肯走。她说后山埋着她男人，她走了，以后就没人给他扫墓了。”

这回，郑远山脸上的疤轻轻抽了一下。

“您拆了吗？”柴归舟问。

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去，卷起一点灰。

过了很久，郑远山才低低答了一句：

“拆了。”

“她哭了吗？”

“哭了。”

“求您了吗？”

“求了。”

柴归舟点点头，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想明白了。

“您教我签合同，教我用温暖包，教我先礼后兵。可您没教过我，拆完以后，要怎么忘了那些哭声。”

郑远山看着他，眼神第一次变得有点疲惫。

“小柴，干这一行，记得太多，活不长。”

“那不巧。”柴归舟笑了下，“我现在忽然想活长一点。”

这句话落下来，四周又静了。

郑远山盯着他，盯了很久，像是重新把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最后，他才点了点头。

“行。”他说，“七天。”

“七天以后？”

“七天以后，要么你们自己走，要么我送你们走。”郑远山顿了顿，“包括她。”

他目光轻轻往屋里偏了一下。

灵音就在那里面。

柴归舟的脸一下冷了。

郑远山把这一点看在眼里，语气却没变。

“小柴，别嫌我说话难听。你能护她一时，护不了一世。你要真想让她活，就别把她拴在这颗快炸了的星球上。”

柴归舟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平了些。

“郑头，您回去帮我带句话。”

“你说。”

“七天，我记住了。”柴归舟看着他，“七天以后，要么公司撤令，要么这颗星球，连他们想拿的东西一起炸。”

郑远山眼神一厉。

“你敢？”

“我现在是钉子户。”柴归舟说，“钉子户有什么不敢的？”

郑远山盯着他，足足半分钟没说话。

最后，他居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听着却有点发涩。

“真像我带出来的。”他说。

说完，他转身往穿梭机走。

走到舱门口时，他忽然停住，没回头，只把最后一句话扔了出来。

“那个老太太，后来是我埋的。”

柴归舟一怔。

“她男人的坟，也是我修的。”郑远山背对着他，声音沙哑得更厉害了些，“小柴，不是每个拆迁的人，都真能睡得着。”

舱门缓缓关上。

穿梭机升空，重新并入那片黑压压的舰群。

人一走，营地里的风像是一下重了。

陆六指第一个骂出声。

“七天？他妈的打发叫花子呢！”

“七天够干什么？”一个老头跟着骂，“盖个厕所都不够！”

“够挖坑埋他们。”另一个老太太冷着脸接了一句。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炸开了。

这回没人装镇定，也没人再说什么“先看看”。舰队都压到头顶了，七天后开火的日子都给得明明白白，再不疯，那就是等死。

林渊走到柴归舟身边，声音不高。

“七天。”

“嗯。”

“你刚才说炸星球，不像临场发挥。”

柴归舟把那份拆迁令揉了揉，塞进兜里。

“当然不是临场发挥。”他说，“放狠话是拆迁办基本功。”

林渊嘴角动了下。

“那后半句呢？”

“后半句是真的。”

林渊偏头看他。

“计划呢？”

柴归舟没立刻回答，只从衣兜里摸出那个小本子。

封面还是那几个字。

《钉子户宇宙防卫指南》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他昨晚写的，字不怎么好看，但很稳。

第一条：让拆迁队舍不得拆你。

林渊看了一眼。

“然后？”

柴归舟把本子合上。

“然后，让他们拆不动。”

这天晚上，阿米里亚的院子里坐满了人。

不是平时那种吃饭闲聊的坐法。

是开会。

陆六指把焊枪横在腿上，脸黑得像块铁。那群老头老太太也都来了，坐得满满当当，有人还顺手带了自己家的工具，气势看着不像开会，像随时能去炸主舰。

林渊还是靠墙站着，没坐。

沈霜降也来了，站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像个来旁听的外人。

灵音最自在，抱着那只金色大公鸡坐在柴归舟腿边，小手还在给它顺毛。那鸡居然也没挣扎，只偶尔不耐烦地抖一下翅膀。

柴归舟站在院子中间，等人都安静下来，才开口。

“七天。”

没人说话。

“七天后，舰队开火。”他说，“在这之前，公司会给我们施压，会封锁，会挑人下手，也会想办法把归墟的事重新压下去。”

“那怎么办？”有人问。

“先别急。”柴归舟翻开小本子，慢慢道，“今天不是喊口号，是定章程。”

院子里一下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七天时间，我们分三步走。”柴归舟抬起头，“第一步，把消息放出去。”

“放什么？”

“放舰队压境，放公司要拆阿米里亚，也放归墟。”柴归舟说，“他们越想藏，我们越得让所有人都知道。知道的人越多，他们越不敢直接动手。”

林渊接上了话。

“革命军那边还留着几条暗线，我能把消息送出去。”

“够快吗？”

“够。”

柴归舟点头，翻过一页。

“第二步，拉人。”

“拉谁？”

“拉所有不想被拆的人。”他说，“今天是阿米里亚，明天就可能是别的废矿星、退役安置星、边陲居住带。公司这么多年得罪的人太多了，只是他们一直散着，没人捏成一股绳。”

陆六指听到这儿，终于笑了一声。

“你这是要把全宇宙钉子户都拎出来。”

“对。”柴归舟说，“拆迁队最怕什么？不是你哭，不是你闹，是你一喊，后面真有人跟着喊。”

院子里一群老头老太太互相看了看，都慢慢点头。

他们不是不懂这个道理。

是从前没人替他们把这层纸说破。

“第三步。”柴归舟抬起手里的本子，“把这玩意儿写完。”

灵音立刻举手：“我负责封面！”

院子里紧绷的气氛一下被她这句话冲散了一点，连沈霜降都在角落里偏了偏头，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柴归舟低头看她一眼。

“对，你负责封面。”

“画鸡可以吗？”

他看了眼她怀里那只正斜眼看人的金鸡。

“可以。”

金鸡“咕”了一声，像是勉强同意。

柴归舟重新抬起头，看向院子里这一圈人。

“这本书不是写给我们看的。”他说，“是写给所有钉子户看的。公司怎么查户、怎么谈价、怎么施压、怎么断水断粮、怎么制造恐慌，我都见过。现在我把这些全写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

“他们会学。”

“也会防。”

“等到每个钉子户都知道拆迁队下一步想干什么的时候，公司就再也没法像从前那么轻松了。”

院子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陆六指第一个拍了下桌子。

“行。”老头站起来，“算我一个。”

“我也算！”

“我会记账，能不能写进书里？”

“老子虽然字丑，但会骂人，宣传这事儿交给我！”

一群人七嘴八舌，院子一下闹了起来。

林渊靠着墙，嘴角轻轻勾了下。

“革命军那边，我去联系。”

沈霜降终于从角落里开口：

“监察部里还有几个没烂透的，我试试能不能稳住他们几天。”

柴归舟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回来，只低头整理了下袖口，像刚才那句不是帮忙，只是顺嘴说了一句天气。

柴归舟笑了笑，也没拆穿。

夜色一点点落下来。

屋顶上，那只金鸡不知什么时候飞了上去，站得高高的，羽毛在月光底下泛着一点淡金的边。

柴归舟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群老的老、小的小、破的破、疯的疯的人，忽然觉得七天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从现在开始。”他说，“阿米里亚进入七日防卫期。”

“防什么？”陆六指问。

“防拆迁。”柴归舟合上本子，一字一句，“也防认命。”

院子里一下静了。

灵音抱着鸡，仰起头看他，眼睛亮得厉害。

风从矿坑那边吹过来，卷起一点旧铁锈味。

柴归舟低头看了眼自己写在第一页上的那句话，又提笔，在下面补了第二行。

第二条：拆迁队给你七天，你就让全宇宙在这七天里听见你。

他写完，把笔帽一扣，抬头望向天上那片还没散去的舰影。

七天。

够不够，他也不知道。

但至少这一次，他不是站在舰队那边数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