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楔子
雨是从光绪三十三年仲秋初七那天下起来的。
不大，却绵密得像扯不断的丧布，灰蒙蒙地罩在邕州城上空，三日三夜没断过一滴。空气里浸满了潮意，渗进衣料，贴在皮肤上，凉得人骨头缝里发疼，连呼吸一口，都像是吞进了一口泡烂了坟土的水汽。
我叫温归樾，今年十七岁，是邕州城里三代传承的药材行“温回春”的少东家。
此刻我正跪在西关外乱葬岗的一片荒草里，孝服被雨水泡得沉重如铁，下摆拖在泥水中，裹起一团团发黑的烂泥，黏在腿上，甩都甩不掉。
面前是一座新起的土坟。
墳土是三天前剛挖的，還帶著生土的腥氣，被雨水泡得發軟，邊緣一層層往下塌，像一張爛肉做的嘴，微微張著，彷彿隨時都會吐出什麼東西。坟前没有立碑，没有纸钱，没有任何活人祭祀的痕迹，只斜斜插着一块打磨光滑的青石板，光溜溜的，连一道刻痕都没有，在雨雾里泛着死沉死沉的冷光。
这不是一座给死人准备的坟。
这是活人墓。
2 第一章 活人墓死人宅
是我爹，温敬山，亲自指定，要我和管家福伯，连夜修起来的。
三日前，爹从安南贩药归来，刚跨过温回春药材行的门槛，连脚都没站稳，便直挺挺地一头栽在了青石板地上。等我们把他抬上床时，他浑身冰凉，气息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棉线，眼眶深陷，面色青灰，明明还有一口气在，却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三魂七魄。
我们请遍了邕州城的名医。
城西街的王大夫，省城来的周太医，甚至连隐居在南山的隐医婆婆都请来了。可所有人来了，只搭一搭脉，便立刻松开手，摇头叹气，一句话都不肯多说，收拾药箱就走，连方子都不肯开一张。
直到弥留之际，爹才突然睁开眼，两只手死死攥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我的皮肉里，指节泛出青白。他嘴唇哆嗦着，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只对我说出了一句颠三倒四、却像诅咒一样的话：
“归樾……给我修活人墓……西关乱葬岗……就修在陈家老宅正对面……快……晚了，就来不及了……”
活人墓。
这三个字，在两广一带的民俗里，是最阴、最毒、最碰不得的禁忌。
人未死，先入坟，以生身葬阴土，借坟地阴气锁阳寿，妄图从阴差手里抢一条命。可老辈人都说，活人入墓，七分借命，三分换魂，到最后，命没借来，魂先被坟里的东西勾走，落个生不生、死不死的下场。
温家世代行医，尊的是神农，信的是本草，从不碰阴阳风水、巫蛊邪术。可看着爹气若游丝的模样，我除了照做，没有半分选择。
我那时还天真地以为，这是救爹的唯一办法。
我根本不知道，从第一锹土挖进乱葬岗的那一刻起，我就亲手挖开了一道阴阳两界的门，把我自己，把整个温家，全都拖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归樾，不能再拖了。”
身旁传来一声沙哑干涩的嗓音，像老木头在雨里被生生折断。
说话的是九叔公，温家的老仆，今年七十二岁，头发胡子全白了，背有些驼，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黄杨木拐杖，杖头刻着一枚小小的、已经模糊不清的八卦纹。他懂老辈的规矩，懂阴阳忌讳，是邕州城里少数敢碰丧葬禁忌的人。
这一夜，是他主持，要给爹的活人墓封魂钉。
我抬起冻得发僵的脖子，顺着九叔公拐杖指向的方向望去。
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在乱葬岗深处翻涌。雾影里，静静立着一座青砖黛瓦的老宅。高墙耸立，檐角低垂，朱漆大门早已褪色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墙头上的瓦当一排排整齐排列，被雨水泡得乌沉，远远望去，像一排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骷髅头。
没有灯。
没有人声。
没有一丝火气。
那就是陈家老宅。
邕州城所有人，提起来都要脸色发白、立刻吐三口唾沫辟邪的死人宅。
十几年前，光绪十九年的中秋，也是这样一个连阴雨的天气。陈家满门三十三口，上至七十岁的老夫人，下至刚满月的婴孩，一夜之间，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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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温归樾，今年十七岁，是邕州城里三代传承的药材行“温回春”的少东家。
此刻我正跪在西关外乱葬岗的一片荒草里，孝服被雨水泡得沉重如铁，下摆拖在泥水中，裹起一团团发黑的烂泥，黏在腿上，甩都甩不掉。
面前是一座新起的土坟。
墳土是三天前剛挖的，還帶著生土的腥氣，被雨水泡得發軟，邊緣一層層往下塌，像一張爛肉做的嘴，微微張著，彷彿隨時都會吐出什麼東西。坟前没有立碑，没有纸钱，没有任何活人祭祀的痕迹，只斜斜插着一块打磨光滑的青石板，光溜溜的，连一道刻痕都没有，在雨雾里泛着死沉死沉的冷光。
这不是一座给死人准备的坟。
这是活人墓。
2 第一章 活人墓死人宅
是我爹，温敬山，亲自指定，要我和管家福伯，连夜修起来的。
三日前，爹从安南贩药归来，刚跨过温回春药材行的门槛，连脚都没站稳，便直挺挺地一头栽在了青石板地上。等我们把他抬上床时，他浑身冰凉，气息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棉线，眼眶深陷，面色青灰，明明还有一口气在，却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三魂七魄。
我们请遍了邕州城的名医。
城西街的王大夫，省城来的周太医，甚至连隐居在南山的隐医婆婆都请来了。可所有人来了，只搭一搭脉，便立刻松开手，摇头叹气，一句话都不肯多说，收拾药箱就走，连方子都不肯开一张。
直到弥留之际，爹才突然睁开眼，两只手死死攥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我的皮肉里，指节泛出青白。他嘴唇哆嗦着，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只对我说出了一句颠三倒四、却像诅咒一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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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人墓。
这三个字，在两广一带的民俗里，是最阴、最毒、最碰不得的禁忌。
人未死，先入坟，以生身葬阴土，借坟地阴气锁阳寿，妄图从阴差手里抢一条命。可老辈人都说，活人入墓，七分借命，三分换魂，到最后，命没借来，魂先被坟里的东西勾走，落个生不生、死不死的下场。
温家世代行医，尊的是神农，信的是本草，从不碰阴阳风水、巫蛊邪术。可看着爹气若游丝的模样，我除了照做，没有半分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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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根本不知道，从第一锹土挖进乱葬岗的那一刻起，我就亲手挖开了一道阴阳两界的门，把我自己，把整个温家，全都拖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归樾，不能再拖了。”
身旁传来一声沙哑干涩的嗓音，像老木头在雨里被生生折断。
说话的是九叔公，温家的老仆，今年七十二岁，头发胡子全白了，背有些驼，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黄杨木拐杖，杖头刻着一枚小小的、已经模糊不清的八卦纹。他懂老辈的规矩，懂阴阳忌讳，是邕州城里少数敢碰丧葬禁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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