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春深林慕白小桃完整版免费阅读_林慕白小桃精彩小说

三日后，灵隐寺。

正是春深时节，山路两旁古木参天，浓荫蔽日。慕白一早就骑马出门，只带林安一人。到了山脚下，命林安在山门茶摊等候，自己信步登山。

他今日打扮得格外清爽：月白道袍，青色比甲，头发用一根竹簪绾着，背个书筐，装作游学书生模样。一路行来，但见香客如织，多是妇人女子，求子求姻缘的，一个个涂脂抹粉，打扮得花枝招展。

到了寺后，果然有间茶寮，搭在古松之下，甚是清幽。慕白挑了个临窗位置坐下，要了一壶龙井，两碟茶点，自斟自饮。

等了约莫一刻钟，忽听环珮叮当。转头看去，但见山道上走来两人，前面是个青衣丫鬟，后面那位，头戴帷帽，白纱垂至腰际，看不清面容。但看那身段，窈窕轻盈，行走时如风摆杨柳，不是苏挽晴是谁？

慕白起身，拱手道：“苏小姐。”

挽晴走到茶寮外，丫鬟小翠低声道：“小姐，就是这儿了。”说罢，很识趣地退到不远处守着。

挽晴掀开帷帽白纱，露出芙蓉玉面。今日她穿得素雅：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淡青半臂，不施脂粉，乌发只绾个简单的螺髻，簪一支白玉簪。这般打扮，比那夜盛装更显清丽脱俗，尤其一双眸子，在春日阳光下清澈如水，正盈盈望着慕白。

“林公子久等了。”她声音轻柔，带着几分羞怯。

“小姐肯来，已是慕白之幸。”慕白为她斟茶，“这是明前龙井，小姐尝尝。”

二人对坐，一时无言。山风拂过，松涛阵阵，远处传来寺中钟声，悠远沉静。

终究是挽晴先开口：“那日西湖，多谢公子相救。”

“举手之劳，小姐不必挂怀。”

“对公子是举手之劳，对挽晴却是救命之恩。”她低头抿茶，长长的睫毛垂下，“那日……让公子见笑了。”

这是说落水时衣衫不整之事。慕白正色道：“事急从权，慕白若有唐突之处，还请小姐海涵。小姐冰清玉洁，慕白心中唯有敬重，绝无半分轻薄之念。”

挽晴抬眼看他，见他神色坦荡，目光清澈，心中最后一丝忐忑也消了，轻声道：“公子君子之风，挽晴知道。”顿了顿，“那夜宴上，公子诗才，挽晴钦佩。尤其是‘西湖若解相思苦，莫教东君误好春’两句，道尽……道尽女儿心事。”

这话已近乎表白。慕白心头一热，温声道：“慕白拙句，能得小姐青眼，三生有幸。小姐琴艺画技，才真令慕白倾倒。”

挽晴脸上飞红，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那日仓促，未及细画。回去后，我重新画了一幅，请公子指教。”

慕白展开，但见是一幅绢本设色的《西湖春晓图》。与那夜水墨不同，此画着色明丽：桃花灼灼，柳丝袅袅，湖上一舟，舟中两人对坐，一人抚琴，一人倾听。画中人虽小，眉眼却依稀可辨，那抚琴女子正是挽晴模样，听琴男子……

慕白细看，那男子侧影，竟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画上题着一首小词：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正是韦庄的《菩萨蛮》。但这词在此处，意味大不相同。尤其“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两句，写的虽是江南酒家女，用在此处，却暗合那日落水时她皓腕如玉的情景。

慕白心中激荡，抬头看挽晴。但见她双颊绯红，眼波流转，羞不可抑，却又勇敢地迎着自己的目光。春日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那藕荷色衣衫下的身段曲线玲珑，胸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纤腰一束，不盈一握。

“小姐此画，此词，慕白……”他声音微哑，“何德何能。”

挽晴轻声道：“那日公子诗中，有‘解佩人’之语。典出《列仙传》，郑交甫遇江妃二女，解佩相赠。挽晴不敢比仙娥，只愿学那江妃，以画代佩，赠予知音。”

这话已是明明白白地托付终身了。

慕白深吸一口气，握住她的手。但觉柔荑温软，柔若无骨。挽晴浑身一颤，却没有抽回，只羞得低下头，耳根都红了。

“慕白一介商贾，蒙小姐垂青，实乃天幸。”他郑重道，“只是婚姻大事，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慕白归家后，即请家严上门提亲，绝不负小姐深情。”

挽晴眼中泛起泪光，却是欢喜的泪。她自幼读诗书，慕才子，寻常纨绔子弟不入眼。那日西湖被救，已对慕白心生好感；夜宴见他才华人品，更是倾心。今日冒险相约，本是赌上女儿家清誉，得他这般郑重承诺，怎能不喜？

“公子……”她声音哽咽，“挽晴不求荣华，只愿得知心人，白首不离。”

二人执手相看，此时无声胜有声。

忽然，小翠匆匆跑来，低声道：“小姐，那边周公子往这边来了！”

挽晴一惊，忙抽回手，戴好帷帽。慕白也起身，将画轴收起。

果然，山道上走来几人，为首的正是周文远，一身锦衣，摇着折扇，左右跟着两个家丁。他一眼看见茶寮中的慕白，又见旁边戴着帷帽的女子，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身段，分明是苏挽晴！

周文远脸色一沉，大步走来，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林公子。真是巧啊，苏小姐也在此赏春？”

挽晴淡淡道：“灵隐寺乃佛门净地，周公子来得，挽晴来不得么？”

“来得，来得。”周文远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只是孤男寡女，在此私会，传出去恐有损苏小姐清誉。”

这话已带刺。慕白上前一步，挡在挽晴身前：“周公子慎言。慕白与苏小姐在此偶遇，品茶论画，光明磊落。倒是周公子，跟踪尾随，非君子所为。”

“你！”周文远勃然变色，“林慕白，你不过一介商贾，也敢教训本公子？别忘了，家父是杭州知府！”

“令尊是杭州知府，自当为百姓表率。”慕白不卑不亢，“周公子若要以势压人，慕白虽是一介布衣，却也知‘威武不能屈’的道理。”

周文远气得脸色发青。他今日本是打听到苏挽晴要来灵隐寺上香，特来“偶遇”，不想竟撞见这一幕。眼看心中佳人竟与这商贾之子私下相会，如何不怒？

正待发作，忽然一个苍老声音道：“佛门净地，诸位施主何必争执？”

但见茶寮后转出一位老僧，白眉长垂，手持禅杖，正是灵隐寺方丈慧明大师。他在杭州德高望重，便是知府见了也要礼敬三分。

周文远忙收敛怒气，合十道：“慧明大师。”

慧明目光扫过三人，在慕白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老衲方才在禅房，听这位林施主与女施主论画谈诗，甚是高雅。周施主既来礼佛，当心存善念，何必徒惹口舌之争？”

这话明显偏袒慕白。周文远心中暗恨，却不敢得罪慧明，只得强笑道：“大师说的是，是在下唐突了。”又深深看了挽晴一眼，“苏小姐，告辞。”说罢，带着家丁悻悻而去。

慧明对慕白合十道：“林施主宅心仁厚，前日街头救人之事，老衲已有耳闻。善有善报，施主好自为之。”又对挽晴道，“女施主慧眼识人，此子非池中之物。只是姻缘天定，莫要强求，也莫要错过。”

说罢，飘然而去。

挽晴与慕白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震。慧明大师这话，似有深意。

经此一闹，二人不便久留。慕白送挽晴下山，到山门处，小翠已备好轿子。临别时，挽晴低声道：“公子提亲之事，还望慎重。家父……家父重门第，恐有波折。”

慕白点头：“小姐放心，慕白自有主张。”

目送轿子远去，慕白心中既喜且忧。喜的是得佳人倾心，忧的是苏通判那关难过。那周文远今日受辱，必会生事。

正思忖间，林安牵马过来，低声道：“少爷，方才小的在茶摊，听人说周知府今日在府中大发脾气，说要严查商户偷漏税款，尤其是……尤其是丝绸行。”

慕白眼神一冷。这是要借故打压林家了。

“回府。”他翻身上马。

刚进城门，便见街头围了一群人。慕白勒马看去，但见几个差役正在查封一家绸缎庄，掌柜的跪地哭求，差役却拳打脚踢。围观众人敢怒不敢言。

“那是陈记绸缎庄，与咱们家有生意往来。”林安低声道。

慕白下马，走上前去。为首差役认得他，拱手道：“林公子，知府大人有令，严查偷税。这陈记账目不清，小的也是奉命行事。”

“账目不清，补税便是，何必查封店铺，断人生计？”慕白沉声道。

差役为难道：“这是上头的命令……”

正说着，一辆马车驶来。车帘掀起，周文远探出头，冷笑道：“林公子真是菩萨心肠，到处管闲事。这陈记偷税证据确凿，本公子奉命查办，你有意见？”

慕白直视他：“若是依法办事，自然无话可说。但若借机报复，打压异己，周公子，举头三尺有神明。”

周文远脸色一变，厉声道：“林慕白，你休要血口喷人！来人，把这陈记掌柜押回衙门，严加审讯！”

差役如狼似虎地上前拿人。掌柜的惨叫：“公子救我！公子救我啊！”

慕白握紧拳头，青筋暴起。但他知道，此时硬抗无益。周文远巴不得他动手，好安个“抗法”的罪名。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张一百两的银票，塞给差役头目：“陈掌柜年事已高，经不起牢狱之苦。这钱，先补税款，若还不够，到我林府来取。”

差役头目犹豫地看向周文远。周文远冷笑：“林公子真是财大气粗。不过，偷税之事，可不止补税这么简单……”

“周公子。”慕白忽然提高声音，让周围人都听得见，“陈记多年诚信经营，街坊有目共睹。若真有偷税，该罚该赔，林家愿作保。但若有人诬良为盗，借机敛财——”他盯着周文远，一字一句，“慕白虽是一介布衣，却也认得几个御史台的言官，大不了，咱们到东京汴梁，到官家面前，辩个明白！”

这话掷地有声。周围百姓纷纷叫好：

“林公子仗义！”

“陈掌柜是好人啊！”

“官府不能冤枉好人！”

周文远脸色铁青。他本想借故整治林家，没想到慕白如此硬气，更当众抬出御史台。他父亲虽是知府，却也怕言官弹劾。

“好，好个林慕白！”周文远咬牙切齿，“咱们走着瞧！”说罢，摔下车帘，马车疾驰而去。

差役们见状，也灰溜溜走了。陈掌柜跪地磕头：“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慕白扶起他，又对围观众人拱手：“诸位乡邻，今日之事，大家也都看见了。我林家做生意，讲的是诚信，行的是正道。日后若有谁家遭了不公，可来林府说一声，慕白能帮的，绝不推辞！”

人群爆发出喝彩。慕白翻身上马，在众人敬佩的目光中离去。

回到林府，已是黄昏。林老爷听了今日之事，又惊又怒：“这周知府，欺人太甚！我林家每年纳税上万贯，从未拖欠，他竟如此刁难！”

慕白沉声道：“父亲息怒。周文远此举，一为报复，二为打压我林家，好让周家独霸杭州绸缎业。咱们需早作打算。”

“如何打算？”

“两条路。”慕白目光炯炯，“一，咱们在杭州根基深厚，他一时动不了。明日我亲自去拜会绸缎行会的诸位掌柜，联名上书，陈明利害。二，杭州若待不下去，咱们便去汴梁！东京繁华，商机更多。何况——”

他想起苏挽晴，想起慧明大师的话，想起那卷《西湖春晓图》。

“何况，大丈夫志在四方，岂可困守一隅？”

林老爷看着儿子，但见他眉宇间英气勃发，目光坚定，忽然觉得，这个自幼聪慧却散漫的儿子，真的长大了。

“好！”林老爷拍案，“就依你！我林家男儿，就该有此胆魄！”

当夜，慕白书房灯烛长明。他提笔写信，一封给汴梁的世交，打点前程；一封给苏挽晴，诉相思，表心迹；还有一封，是给御史台一位故交的密信……

写罢信，已是三更。慕白推开窗，但见月在中天，清辉满地。想起白日灵隐寺中，佳人情重，执手相看；又想起街头百姓，生计艰难，官府横行。

他握紧拳头，喃喃道：“这世道，不该如此。”

忽然，胸口一热。那方绣着“晴”字的丝帕，贴着心口放着，此刻仿佛有了温度。

“挽晴，等我。”他望着苏府方向，目光温柔而坚定。

窗外，春夜深浓。而一场风波，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