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期的声音清晰传来：请出手。
这声音让嬴政一怔，也让朝堂上许多人面露错愕。
扶苏更是满脸不解，不知自己这位三弟在对谁说话，又在请谁出手。
然而……
下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
只见荆轲那璀璨剑光之前，不知何时竟悄然立着一个衣衫褴褛、独臂佝偻的老者。
他看似老朽不堪，可随着那弯曲的脊背缓缓挺直，一股惊天动地的剑意骤然从他体内迸发，宛如无边瀚海倒悬，浩浩荡荡笼罩了整片天地。
恍惚之中，每个人都感受到了一道豪迈恣意到了极致的剑意！
那剑意中的磅礴让人心生敬畏。
而那恣意张扬的气韵，更是令人不由为之震撼失神。
那剑意浩荡磅礴，早已超越凡俗宗师的境界。
这是唯有踏足天人之境的强者方能施展的威能。
眼前这衣衫褴褛的老者，竟是一位天人级别的剑道至尊！
众人无不震骇，目光齐齐聚焦于前方那道看似衰朽的身影。
然而——
铮！
下一刹那。
那原本炽烈夺目、仿佛能撕裂天穹的剑光，却在触及“剑甲”
身前三尺之地时，骤然凝固。
一切只因一柄名为“**牛”
的古朴长剑，悄无声息地浮现在李淳罡身前。
剑身未动，仅是一缕无形剑意自然流转，便于瞬息之间，将那凝聚了无数心血与杀意的璀璨剑光瓦解于无形。
纵使此刻的荆轲已臻至人剑合一之境，纵使他这一剑默默蕴养了漫长岁月，锋芒内敛，只为今朝——但在春秋剑甲李淳罡面前，这一切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老人甚至无需抬手，只一个念头起落，自有沛然莫御的剑意勃发，便将那袭来的凌厉剑气震得粉碎。
御剑于心，念动即至。
这是天人剑者的手段。
李淳罡此刻所展现的境界，让在场所有人神魂皆颤，寒意自心底升起。
就连远处正与强敌交锋的秦舞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浩瀚剑意所慑，忍不住分神侧目，朝此间望来。
正是这刹那的分神。
一柄属于王翦的长剑，已悄无声息地洞穿了他的胸膛。
鲜血涌出，生机飞速流逝。
可秦舞阳竟浑然不顾自身将死的绝境，他虎目圆睁，死死盯着远处那邋遢老者的身影，满脸都是无法置信的惊愕与不甘，口中喃喃，如同梦呓：
“天人剑者？这……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同样的疑问，也从荆轲喉间挤出。
他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李淳罡，握着残虹剑的手微微颤抖。
剑身上先前那夺目的光华已彻底黯淡，连同他周身勃发的凛冽剑意，也如风中残烛般摇曳欲熄。
他不明白，也无法接受。
自己耗时数年、苦心孤诣蕴养出的这必杀一剑，何其惊艳，何其决绝！那一瞬间，他甚至触摸到了天人之境那玄之又玄的门槛。
可即便如此，竟也抵不过对方一道纯粹剑意的冲击？
这样的人物……
哪里只是寻常天人？
分明是传说中的陆地剑仙！
可大秦何时拥有了这样一位足以守护国运的剑道神仙？天下剑道魁首，又何时悄无声息地多出了如此一位？
“剑意尚可，但也仅止于‘尚可’二字。”
此时的李淳罡，哪里还有半分先前邋遢落魄的模样。
恣意张扬的剑意如同实质般笼罩四野，他屹立其中，便是一尊活着的剑道丰碑，是当之无愧的“剑甲”
！
其威仪之盛，令人不敢直视，仿佛天地万物皆在其俯瞰之下。
即便是那位坐拥天下的君王，似乎也不在他眼中。
能让剑甲稍稍驻目品评的，唯有“剑道”
本身。
“出剑无悔，心志决绝，此为其可取之处。”
“可惜，剑者之剑，当为心中所求、所信而出。
为他人之命、他人之志挥剑，终究落了下乘，失了本真。”
“老夫平生但凭胸中一口气，掌中一柄‘**牛’。
此剑不重招式，不依外力，唯信剑心通明，可折天下万兵——这便是老夫的剑道。”
李淳罡话音平静，却字字如剑鸣，响彻在每个人心头。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下。
那悬于空中的“**牛”
古剑轻轻一颤。
随即，无声斩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华丽炫目的光影。
只有一片殷红的血雾，在剑锋掠过之处骤然爆开，弥漫空中。
名动一时的剑客荆轲，便在这朴实无华的一剑之下，身形彻底消散，化为漫天飘散的血沫。
李淳罡一生率性洒脱，心中唯有剑道至高。
他见荆轲于剑道一途颇有天赋，心志亦坚，故而赏其一剑，让这即将陨落的剑客，在生命最后一刻，得以窥见真正剑道巅峰处的绝伦风采。
也算是，了却一段剑缘。
这一剑也让王翦瞳孔骤然收紧。
斩杀荆轲的那道寒光，竟让他心头浮起浓烈的危机感，一股寒意从脊骨直窜上来——那剑意太张扬、太狂放，里头甚至裹挟着某种无法无天的气势。
这就是剑甲的剑意：无父无君，也无所谓天下。
“此人……绝非普通天人。”
瞬息之间，王翦对春秋剑甲的实力有了判断，却依然摸不透对方深浅。
好在并非敌人。
殿外恰时卷进一阵冷风。
空气里的血腥味被冲淡了些，也让满殿的人陆续回过神来。
这场刺杀来得太突然，许多人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便已见到荆轲与秦舞阳毙命当场。
同时也目睹了赵期门下这位客卿的可怖。
——那竟是一位天人境的剑修！
冷风持续拂入殿中。
血腥气尚未散尽，大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被钉在原地，目光呆滞地望向李淳罡。
在他出手之前，谁也没料到这貌不惊人的老朽竟是一位天人剑者。
先前还有不少人暗地里讥讽三公子，对李淳罡投去鄙夷的白眼。
如今看来，可笑的、愚蠢的，反倒是他们自己。
天人当面，竟一个个有眼无珠。
就连王翦也神色一凛，郑重地拱手道：“见过剑甲。”
“甲”
即第一。
天人境的剑修，历来被尊称为剑甲。
李淳罡斜瞥了他一眼，沙哑的嗓音响起：“你煞气已侵入经脉，若还想多活几年，事后可来寻老夫一趟。”
这话并非看重王翦的身份，只是他向来有个惜才的习惯。
在王翦身上，他看见不错的资质——若放在那个世界，或许能在陈芝豹或徐骁麾下当一员大将。
但在这个世界，倒是有些可惜了。
一身兵家煞气浓厚，杀意凛冽，气机凶悍，可惜却不懂何为煞气。
表面已是兵家天人，内里却破败不堪。
照这样下去，恐怕不出十年，便要陨落。
李淳罡也就随口提点一句。
“多谢剑甲。”
王翦心头一震。
这已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般告诫，此前李淳罡就已传音提醒过他。
自己的身体状况，他自然也有察觉。
体内确有暗伤与隐患。
若能解决，不止对他自己，对兵家一脉的许多人亦将大有裨益。
周围的人们听着赵期与李淳罡的对话，虽不太明白其中深意，但原本紧绷的气氛确实松快了不少。
丞相李斯此时也上前一步，拱手道：“今日多亏剑甲前辈出手相救，否则后果……”
他没把话说完。
但在场所有人都清楚那未尽的言语意味着什么。
荆轲方才那决绝的一剑太过骇人，若非李淳罡在场拦下，始皇帝陛下恐怕真会遭遇不测。
其余大臣也纷纷跟着附和，赞誉之词不绝于耳。
“剑甲神威，果然非同凡响！”
“都说剑道天人百年难遇，今日竟有幸亲眼得见。”
“前辈剑气之凌厉，实乃平生仅见。”
“先前是我等眼拙，怠慢了高人。”
这些奉承话一句接一句地抛出来。
一方面固然是因他们之前对李淳罡有所轻慢，此刻急于弥补；但更深层的原因，是李淳罡今日对始皇有救命之恩，再加上他“剑甲”
的尊崇身份，日后在大秦的地位可想而知。
谁不想趁早与这样的人物结个善缘？
连嬴政本人也是满脸掩不住的惊喜。
他竟霍然起身，不顾君王之尊，亲自步**阶，朝着李淳罡躬身一礼：“寡人，在此拜谢剑甲救命之恩。”
以君拜臣，礼下于人。
这般举动在春秋战国时期并不算特别罕见，却也足见嬴政的胸襟与求贤若渴的雄心。
他渴望能得到李淳罡的效忠。
一尊天人境的剑道强者，意义实在太重大了。
若在战场之上，两军对垒之际，有他出手，或许真能一剑定乾坤，扭转整个战局。
满朝文武也都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淳罡，等着看他如何回应。
若能得他点头，大秦便将增添一柄堪称国之重器的天人神剑，扫平六国、一统天下的霸业，无疑会增添莫大的胜算。
然而……
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面对始皇的亲自行礼致谢，李淳罡竟恍若未闻。
他只是裹紧了身上那件旧羊皮裘，慢悠悠地踱步到赵期身后，便稳稳站定，甚至干脆闭上了眼睛，一副懒得与周围人多费口舌的模样。
这姿态再明确不过——
老夫我只是个门客。
有什么事，找我的主公赵期去。
这一下，所有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了赵期身上。
众人愕然地看着这场景，又看向那位一直显得低调的三公子。
尤其是站在近旁的公子扶苏，望向赵期的眼神变得极为复杂，其中甚至隐隐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能让一位天人剑客如此死心塌地，这般际遇，叫人如何不心生向往？
嬴政也是微微一愣。
但紧接着，他便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好！不愧是剑甲风骨。
既为人门客，便忠其主事，是寡人考虑不周了。
你既已为期儿门客，又岂能再事二主？”
也唯有嬴政，也唯有在这个时代，才能如此自然地接受并理解这番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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