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湖南祁东的夏天来得特别早。力生把最后一捧米倒进麻袋,扎紧口子,
掂了掂分量。三十斤,一粒不少。米是新碾的,还带着糠皮的味道,
从指缝间漏出细细的白灰。他拍了拍手,抬起头,看见妻舅站在门槛上抽烟。
烟雾被夜风吹散,露出妻舅皱着的眉头。那眉头拧得紧,像他身后门框上干裂的木头。
“真要连夜回去?”“明天生产队出工。”力生把麻袋甩上肩,身子晃了晃,稳住,
“扣工分的事,担不起。”妻舅没再劝。他只是盯着西边的山影看了半晌。月亮还没升起来,
那座山黑黢黢地蹲在那儿,像一头趴着的兽。白天望去不过是座长满枞树的荒山,
可到了夜里,村里没人愿意从那过。“听说那边……”妻舅把烟头摁灭在门框上,
火星子溅落,瞬间灭了,“不大干净。”力生笑了笑。他今年三十四,身板结实,
在生产队扛两百斤的谷子不歇肩,走路能踩出坑来。鬼?他没见过。他只见过饿得浮肿的人,
见过为一把米打架打破头的人,那些比鬼可怕。“你舅母给你装了把米,路上饿了好嚼。
”妻舅递过来一个布包,隔着粗布能摸出里头硬硬的一块,是米花糖,用报纸包着,
油已经洇透了纸,“还有这个。”他提起一盏马灯。那是铁皮做的,玻璃罩子上蒙了灰,
里面的火苗只有豆大一点,照不出三尺远。灯座里头的煤油浅浅一层,晃一晃能听见底儿。
“灯里油不多,你紧着点用。”力生接过来,
弯腰紧了紧脚上的拖鞋——那是用废旧轮胎皮割的,鞋面是几根布条,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
他把布包塞进腰后,麻袋在肩上颠了颠,转身往夜色里走。“走了。
”身后传来妻舅关门的声音。木板门撞上门框,闷闷的一声响,像是把什么东西关在了外头。
月亮还没出来。天上是密密麻麻的星子,多得像筛出来的米,挤挤挨挨地亮着。
星光照得见路,照不真切,脚下的土路是一条灰白的带子,往前延伸,越远越黑。
力生走得快。他习惯了走夜路,脚底板能感觉到土路上的石子,大的躲开,
小的踩上去咯噔一下。路两边的稻田里蛙声一片,咕呱咕呱,吵得人心烦。
偶尔有夜鸟从头顶掠过,扑棱棱的翅膀声让他心里一紧。他摸了摸腰后的布包,
隔着粗布按了按那块米花糖。他想,翻过沙子岭,找个平整的地方歇歇脚,吃两口再走。
岳母给的,糯米做的,撒了芝麻,香得很。他想着那味道,嘴里泛出一点甜。沙子岭到了。
路在这里突然变窄。原本能走板车的土路,收成了一条羊肠小道,歪歪扭扭地钻进林子里。
两边的枞树挤过来,枝丫交错,把天空割成碎片。星光漏下来,落在脸上身上,一块一块的,
晃得人眼晕。风穿过林子,发出呜呜的响声。不是呼啸,是那种细而长的呜咽,
像是有人躲在暗处哭,捂着嘴哭,不敢大声。力生放慢脚步。他把马灯举高了些,光照出去,
只能照见前面几棵树的树干。那些树干黑漆漆的,长满了青苔,在灯光里泛着幽暗的绿光。
再往前就是一团黑,浓得化不开,像一堵墙。他想起老辈人说的话。“沙子岭上的坟,
都是夭折的伢子。”“那些伲子死得不甘心,魂魄散不掉,成了魈。到了夜里就出来耍,
专门作弄过路的人。你走得好好的,他们会拽你裤腿,会往你脖子里吹凉气,
会学你娘喊你小名。”“你听见过没?半夜从那过,能听到娃娃笑。咯咯咯的,可瘆人了。
”力生攥紧马灯的把,手心出了汗,潮乎乎的,灯把在手里打滑。他告诉自己,
那是吓唬人的。他三十四了,不是三岁伢子。可脚步还是慢下来,慢下来,慢到几乎停住。
眼睛忍不住往林子深处瞟。那些枞树后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他。不是一双眼睛,是很多双。藏在树干后面,藏在灌木丛里,
藏在头顶的树枝上。都在看他。突然,前面传来声音。嘻嘻哈哈。力生猛地站住。马灯一晃,
玻璃罩撞上铁皮,咣当一声。火苗跳了跳,差点灭了。他稳住手,竖起耳朵。声音又来了。
是孩子的笑声。不止一个,是一群。咯咯咯,嘻嘻嘻,叽叽喳喳,像是一群娃娃在闹,在追,
在跑。可那笑声不对劲。太尖了,太细了,飘在半空中,忽远忽近,不像从人嘴里发出来的。
头皮一下子炸了。力生感觉头发根根竖起来,带着头皮发麻,麻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顺着声音望过去——前面不远处的路边,影影绰绰蹲着几个矮小的影子。有的坐着,
有的站着,都朝这边望着。月光还没照进来,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见轮廓。小小的,
矮矮的,像是……像是几岁的孩子。鬼魈。力生脑子里炸开这两个字。
他想起老人说的:夭折的伢子,埋在山里,魂魄散不掉,就变成这种东西。他们不死不活,
不人不鬼,就爱作弄走夜路的人。把人吓得半死,他们就在旁边拍手笑。腿肚子开始转筋。
他想跑,可两条腿不听使唤,像是被钉在地上,又像是陷进泥里,拔不出来。他想喊,
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出不了声。那群影子动了。他们站起来,朝力生围过来。
一边走一边笑,那笑声在夜风里飘,忽远忽近,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
一会儿像是从头顶落下来。
“叔叔——”“叔叔你拿的什么——”“灯给我耍耍——”是孩子的声音,可听着不像。
太飘了,太虚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贴在耳朵边说的。力生终于看清了。
是几个孩子。大的七八岁,小的三四岁,都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有的光着脚,
有的穿着露脚趾的布鞋。脸看不太清,只觉得白,白得不正常,月光底下泛着青。
其中一个伸出手来,直接来抢他手里的马灯。那只手小小的,瘦瘦的,手指头细得像枯树枝。
指甲很长,黑黑的,里头像是有泥。“滚开!”力生吼了一声。那声音都是抖的,
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尖得不像自己的。那孩子不退。他还在笑,咯咯咯地笑,
手已经碰到灯罩了。冰凉的,那手指头冰得像井水,碰到玻璃的一瞬间,力生浑身一颤。
他把马灯往身后一藏。他扛着米袋就往前面冲。脚上的拖鞋不跟脚,跑两步就歪了,
鞋帮子从脚后跟滑脱,鞋底横过来,硌得脚心一疼。他踉跄两步,脚踝扭了一下,
咔的一声轻响,疼得他龇牙。他索性把拖鞋一甩,光着脚板跑起来。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
尖的,圆的,大的小的,每一脚踩下去都像踩在钉子上。可他顾不上。他只知道跑,拼命跑,
跑得越快越好。身后那帮孩子的笑声追着他。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在他耳朵边炸。
他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光脚板踩在土路上的声音。他能听见他们的喘气声,
呼哧呼哧,像是跑了很久。
叔叔别跑——”“等等我们——”“跟我们耍嘛——”那声音就在身后。一尺。半尺。
贴着他的后背。力生跑得更快了。他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许是几里地,也许是几十里地,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跑,跑,跑。笑声终于远了。力生停下来。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
大口喘气。胸腔像要炸开,喉咙里是铁锈的味道,浑身的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夜风一吹,后背冰凉,他打了个哆嗦,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
低头一看。马灯没了。不知道是跑丢了还是被抢走了。他想不起来。
他只知道现在四周一片黑,只有头顶的星星亮着。好在月亮出来了。月光不算亮,
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薄纱。但至少能看清路了。土路是灰白的,树林是黑的,
天是深蓝的。他能看清了。力生站在那儿缓了缓,把拖鞋从裤兜里掏出来重新穿上。
鞋底上沾了泥,黏糊糊的,脚底板疼得厉害,他低头看了一眼——全是血口子,
小石子嵌在肉里,月光下黑红黑红的。他撕了块布条,把脚底板随便裹了裹,勒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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