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她说培养皿的蓝光。凌晨三点十七分,实验室里只剩下循环泵的低吟。那声音像呼吸,
像心跳,像有什么东西在液体里缓缓游动。我站在三号培养舱前,
看着那具苍白的身体悬浮在营养液中。他的睫毛安静地覆着,嘴唇微微张开,像睡着了一样。
这是第七个。第一个活了十一天。他睁开眼睛那天晚上,我趴在他床边,一遍遍说:“陈屿,
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他看着我,眼神混沌、茫然,像初生的婴儿。
但那眼睛是陈屿的眼睛——漆黑的瞳仁,略微下垂的眼尾,左眼下方一粒小小的痣。
我抱着他的头哭了三个小时。他的头发那么软,他的皮肤那么凉,他的呼吸那么轻。
我一遍遍摸他的脸,从眉骨到鼻梁,从颧骨到下颌,每摸一下就说一句“你回来了”。
第十二天凌晨,他的皮肤开始发紫。那些紫色像墨水一样在他身上蔓延,从指尖爬到手腕,
从手腕爬到小臂,从小臂爬到胸口。我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那手越来越凉,越来越硬。
蔓延到胸口时,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听。
他说:“你造我的时候,疼吗?”然后他死了。我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到今天我也不知道。但每次想起来,后背都会发凉。像有什么东西从脊椎里爬出来,
爬进脑子里,在那里留下一个洞。第二个活了一个月。我教他说话,教他认字,
教他那些陈屿应该知道的事。他学得很快,半个月就能流畅地对话。
有一天我给他看我和陈屿的合影,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问我:“默,你爱我吗?
”我说爱。他又问:“你爱的是我,还是那个叫陈屿的人?”我愣住了。他看了我一会儿,
笑了。那个笑容不是陈屿的,是一种更苍老、更疲惫的笑,像活了很久很久的人才有的笑。
三天后,他趁我不注意,扯断了生命维持仪的管线。等我发现时,身体已经凉了。
他的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那笑容像在说:我终于解脱了。
第三、第四、第五、第六个,死因各不相同。免疫排斥、神经系统崩溃、心理性衰竭。
有一个死之前忽然开始尖叫,说看见光了,很亮很亮的光,还有火。他抓着我的手,
指甲掐进我肉里,掐出血来,一遍遍喊:“你为什么要造我?你凭什么造我?我做错了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死的时候眼睛还瞪着我,瞪了很久。我把他的眼皮合上,它又睁开。
合上,又睁开。第三次的时候我不合了。我就让它瞪着。瞪着天花板,瞪着我,
瞪着这个它只活了二十三天的世界。第六个推进焚化炉那天,我站在炉前,
看着火焰吞没那张扭曲的脸。火光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事故那天,
陈屿把我推出门外时,他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我记得是笑。他一直笑到最后。但那一刻,
在火光一闪的瞬间,我好像看见了别的什么。很模糊,一闪就过去了。我不记得了。
也许是火光太亮,刺眼。第七个在营养液中浮动,已经三个月了。他比前面六个都稳定。
我每天坐在培养舱前和他说话,告诉他外面的事,告诉他我们的事。“今天下雨了,”我说,
“你以前最喜欢下雨天,说可以赖在家里不出门。我会说你懒,你笑着说,懒怎么了,
懒也是优点。”他在液体里一动不动,但睫毛好像颤了一下。
“我今天路过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咖啡馆,它居然还在。窗户还是那扇窗户,
门口的树长高了一截。老板换了,但招牌没换。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想起你点了一杯美式,
苦得脸皱起来,又不好意思说。我笑你装成熟,你红着脸狡辩,说男人就该喝苦的。
”营养液的气泡从底部升起,一串一串,擦过他的脸颊,消失在液面。
“我快忘了你的声音了,陈屿。”我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那玻璃上有我的温度,
哈气凝成一片白雾,雾里映出我的脸。那张脸老了,瘦了,眼睛下面有两道深深的沟。
那是眼泪流出来的沟。“所以我必须造一个你出来。”第七个的手指动了一下。我抬起头。
他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隔着玻璃隔着营养液看着我。漆黑的瞳仁,略微下垂的眼尾,
左眼下方一粒小小的痣。我哭了。因为那是陈屿的眼睛。七年前那场事故,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早上陈屿出门前,回头看我一眼,笑着说:“等我回来。”我说好。然后我继续睡。
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撮头发。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回来。
他掀开被子,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亲得很轻,像羽毛拂过。然后他走了。后来那声爆炸。
整个楼都在抖,窗户震得哗哗响。我从床上跳起来,穿着睡衣就往外跑。走廊里全是人,
都在喊,都在跑。我逆着人群往里冲,有人拽我,我挣开。我跑到四号机组门口,
门已经快关上了。他站在门里,抓住我的手,把我往外拖。拖到门口,
他推我那一下——用尽全身力气,把我推出门外。门关上的瞬间,我回头看。他站在门里,
隔着玻璃看我。火焰在他身后烧起来,橘红色的,像落日。他脸上没有恐惧,只有笑。
那个笑容在说:活下去,替我活下去。我趴在门上哭喊。我拼命砸门,砸到双手血肉模糊。
但门太厚了,太厚了。玻璃上全是我的血,红的,一条一条往下流。他被火焰吞没。
我被救援队拖走。他们把我架起来,我还在挣扎,还在喊他的名字。
一个人从后面给我打了一针,然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我在医院里。
护士说我昏迷了三天。我问她陈屿呢,她不说话。我问她陈屿呢,她低下头。我问她陈屿呢,
她转身走了。后来有人来告诉我,四号机组全部人员均已遇难。名单上有他的名字,第三页,
第十七行。七年来,我每天晚上梦见那个笑容。每天早上醒来,枕头都是湿的。但有时候,
梦会不一样。有时候,我梦见他就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着我。没有砸门,没有哭喊。
只是站着,看着。脸上没有笑,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然后他转身走了。走进黑暗里。
每次梦见这个,我都会惊醒。心跳得很快,浑身冷汗。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等心跳慢下来。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白线。
我不知道这个梦是什么意思。也许是太害怕失去他,所以连梦里都不敢让他留下。
第七个睁开眼睛的第七天,他开始说话。他学会的第一个词是“默”,和陈屿以前叫的一样。
我激动得浑身发抖,抱着他的头说“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他任我抱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默,你身上有股味道。”我愣住了:“什么味道?”“血腥味,
”他说,“很淡,但我能闻到。还有别的……像烧焦的塑料,又像腐肉。”我松开他,
后退一步。他看着我,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但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婴儿的茫然,不是陈屿的温柔,
而是一种……审视。像在观察一个标本。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那个梦又来了。他站在门外,看着我。没有砸门,没有哭喊。只是站着,看着。然后他转身,
走进黑暗里。我在梦里想喊他,喊不出声。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只能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黑暗吞没。醒来的时候,枕头又湿了。
第十五天,我开始准备记忆移植。这一次的数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完整。
我把能找到的所有照片、视频、日记,他发给我的每一条语音,全部编译成神经信号。
我甚至找到了他小时候的作业本,他大学时的笔记,他工作后的每一份报告。
我把这些全部数字化,全部编入程序。我要让他想起一切。想起我们怎么相遇,怎么相爱,
怎么在一起七年。想起他向我求婚那天紧张得背了三遍词,
想起我们最后一次见面那天早上他赖床不肯起来,想起他出门前回头看我那一眼。
那一眼——那天晚上整理资料时,我翻到了一段旧视频。是事故前一周,我们在家里拍的。
陈屿在做饭,我从后面抱住他,问他:“你会永远爱我吗?”他回头看我,笑着说:“会。
”但那个笑,现在看,好像有一瞬间的停顿。很短,几乎看不出来。但定格看,
能看见那个停顿里,他的眼神是空的。像在想别的事。我把视频关了。也许是光线问题。
手术前一夜,我睡不着,坐在第七个床边。他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默,
”他忽然开口,“你恨他吗?”“恨谁?”“陈屿。那个把你推开的人。
”我想了想:“不恨。他为了救我。”“但他让你等了七年,”他说,
“他让你一个人活了七年。他让你每天晚上睡不着,每天吃不下饭,
每天像个行尸走肉一样活着。他不恨吗?”“他没有选择。”“有,”他转过头看着我,
“他可以选择让你一起死。”我愣住了。“如果他当时没有推开你,你们会一起被污染,
一起变异,一起变成怪物。那样的话,你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但他选择了让你活。
他让你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承受这些痛苦。”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你真的不恨他吗?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我想起那个梦。他站在门外,转身走进黑暗。那个梦里的他,
没有救我。那个梦里的他,走了。最后我说:“我不知道。”他点点头,
转回去继续看天花板。“没关系,”他说,“手术之后,我会帮你问他。
”第十五天晚上十点整,我推着第七个进了手术室。他躺在手术台上,
安静地看着我调试设备。麻醉剂推进血管时,他忽然抓住我的手。“默,”他说,
“如果我醒来之后不是他,你会怎么办?”“你会是的。”“如果我不是呢?”“你会是的。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种奇怪的表情。“默,”他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
也许你根本不想让他回来?”我皱眉:“什么意思?”他没有回答。麻醉剂开始起作用,
他的眼睛慢慢阖上。但阖上之前,他说了最后一句话:“你爱的不是他。
你爱的是失去他这件事。”手术持续了十四个小时。我在他床边守了三天。第三天夜里,
他醒了。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我看出来了——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空洞,不再是那种审视标本的目光。那里面有痛苦,
有混乱,有剧烈的挣扎。但也有别的——一丝微弱的光。“沈……默?”他开口,声音嘶哑。
我愣住了。这是第一次,有克隆体叫出我的全名。“你……想起来了吗?”我的声音在抖。
他看着我,眉头紧皱,表情痛苦。他的手攥紧床单,指节发白。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太亮了……好亮……火……到处都是火……”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还有呢?
”“警报……红色警报……他们在喊……快跑……”他的声音越来越破碎,
夹杂着喘息和哽咽。“门……门关上了……他们把我关在里面……”“不是把你关在里面,
”我死死盯着他,“是你自己进去的。你为了救一个人,你把她推出去,然后自己进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除了痛苦和混乱,还有别的——那是陈屿的眼神。“沈默,
”他又叫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应该……认识你。”“你认识我,”我抓住他的手,
“你当然认识我。你是陈屿,我是沈默。我们在一起七年,你向我求过婚,
你说要带我去海边……”他的眼神又开始涣散。“不……”他喃喃,
“疼……太疼了……我不记得……那些东西太疼了……”他挣开我的手,整个人蜷缩起来,
双手抱住头,剧烈地颤抖。“那些是什么?那些……那些是什么?”“那些是你的记忆,
”我俯身抱住他,“是你最后那天的记忆。你被污染了,你被困在四号机组里,
你一个人待了七天,然后……然后救援队来了,但他们找不到你。你躲在角落里,
看着他们来了又走,来了又走……”“不对!”他忽然尖叫起来,“不对!”我愣住了。
“不是七天!”他的声音尖锐得像金属刮擦玻璃,“不是七天!是七年!是七年!
”他的眼睛瞪着我,瞪得很大,眼球上布满血丝。“我困在那里七年!不是七天!七年!
”我呆呆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四号机组!那扇门后面!我困了七年!不是七天!
”他抓着我的手臂,指甲掐进我肉里,“我看见你了!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你了!
你穿着防护服,站在废墟外面,看了很久,然后走了!第二次来你带了仪器,测了辐射值,
又走了!第三次来你在哭,你在喊我的名字,但我出不来!我出不来你知道吗!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还有后来!”他继续喊,“后来你开始做实验!你造的那些人,
每一个我都看见了!他们睁开眼睛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们死的时候,我也能感觉到!
有一个死之前问‘你造我的时候疼吗’,那句话是我让他问的!是我!”我松开他,
后退一步,两步,三步。后背撞上墙。“不可能……”我喃喃。“是真的!”他盯着我,
“你以为记忆移植是什么?你以为那些数据从哪儿来?是从我身上抽走的!你每一次实验,
每一次失败,都在抽走我!那些记忆本来是我的!是你把它们拿出来,塞进那些容器里!
”我摇头,拼命摇头。“不可能……你被困在四号机组,
怎么可能……”“你以为禁区只有二十公里?”他打断我,
“你以为辐射只污染了那一片地方?错了!禁区早就扩大了,在地下!那些变异植物的根,
那些辐射尘,它们早就蔓延到这儿了!我一直在这儿,就在你脚下,在这栋楼下面!七年了,
我一直在下面!”我浑身发冷。“你……你骗我……”他盯着我,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是陈屿的,但又不像陈屿的。那是一种破碎的笑,疯狂的笑,
被什么东西扭曲过的笑。“你不信?”他说,“那你告诉我,你第一次梦见我在哪儿?
”我愣住了。“你梦见过我,”他说,“不止一次。你梦见我站在一片焦黑的废墟中央,
周围是扭曲的钢筋、坍塌的水泥。你梦见我朝你走来,用变异的、布满裂纹的手摸你的脸。
你还梦见我对你说‘你不该来’。”我的腿发软,顺着墙滑下去。
“你怎么知道……”“因为我就在那儿,”他说,“那些不是梦,是我在叫你。
我在下面叫你,你听见了,但你以为只是梦。”他的眼睛在黑夜里发光。“你以为你在找我?
是我在找你。我等了你七年,等你终于熬不住了,终于肯进来了,
然后我一步一步把你引进来。”“不……”“你以为你找到我了?”他笑了,笑得很轻,
很温柔,但那个笑容让我浑身发抖,“沈默,是我找到你了。”还有另一个梦。
那个他站在门外,转身走进黑暗的梦。那个梦,他也是这么知道的吗?我以为是自己的想象。
我以为是思念太重产生的幻觉。但如果那不是梦呢?“你……”我开口,声音嘶哑,
“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他歪了歪头。“你想让我证明?”“对。”他想了想,
忽然抬起手,指着墙角的文件柜。“第三个抽屉,最里面,有一张照片。
你从来没给别人看过。”我站起来,走过去,打开抽屉,把手伸到最里面。摸到一张照片。
拿出来一看,是我和陈屿的合影。高中时候拍的,我们站在学校门口,他搂着我的肩,
笑得很傻。这张照片我收得很隐秘,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包括前面六个克隆体。
我手开始抖。“你……你怎么知道……”“我说了,我一直在这儿,”他说,“这七年,
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你哭的时候,你睡不着的时候,你对着培养舱说话的时候,
我都知道。你以为你是一个人?不是。我一直在。”我手里的照片掉在地上。“你在哪儿?
”“下面。”他指了指地板,“这栋楼的地下,有三十七米深的地方。那里有一条隧道,
通往禁区。我顺着那条隧道过来的。”“那为什么……”我的声音在抖,“为什么你不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出不来。”他抬起手,在灯光下给我看。那双手看起来很正常,
五根手指,关节分明。但仔细看,能看见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细细的,像虫,
又像根须。“这些已经长进我骨头里了,”他说,“我不能离开辐射区。离开就会死。
所以我只能等。”“等我?”“等你熬不住,”他点点头,“等你终于肯进来了,
然后我把你引过来。”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红光越来越亮。“我等了七年。
七年里我看着你一天天瘦下去,看着你睡不着吃不下,看着你做那些疯狂的事。
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来。因为你离不开我,就像我离不开你。”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但你来得比我想的晚,”他继续说,“我差点以为你不会来了。
直到那天晚上——那天晚上你做了那个梦,梦到我站在废墟里。那是我最后一次叫你。
如果你还不来,我就放弃了。”“然后我来了。”“然后你来了。”他笑了,
“你穿着防护服,背着包,从铁丝网的破洞里钻进来。我一直在看着你。你走了很久,
摔了好几次,有一次差点掉进坑里。但你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控制室门口。”他顿了顿。
“推开门的时候,你看见我,哭了。”我的眼眶发酸。“我以为你会害怕,”他说,
“毕竟我已经变成那样了。但你没有。你走过来,摸我的脸,说‘你是陈屿’。
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我要找的人。”“所以……”“所以我把你留下了,”他说,
“我让你留下来,让你和我一起被污染,一起变异,一起变成怪物。”他朝我伸出手。
“现在你来了。你变成和我一样了。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我看着那只手。
那是一双看起来很正常的手,五根手指,关节分明。但我看见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细细的,像虫,又像根须。我自己的手也开始痒了。低头看,手背上出现了一个小红点,
像蚊虫叮咬的痕迹。那个红点在慢慢扩散,边缘开始发白。开始了。我也要开始变异了。
“沈默,”他轻声叫我,“过来。”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是陈屿的脸。漆黑的瞳仁,
略微下垂的眼尾,左眼下方一粒小小的痣。但那眼睛里有红光在跳动,
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我想起那个梦。他站在门外,转身走进黑暗。那个梦里的他,
没有救我。但眼前的他,在等我。哪个是真的?我朝他走去。一步,两步,三步。
我的手放进他手里。他握住,用力握紧。那触感很奇怪。粗糙,灼热,带着细微的脉动。
像活着的炭。“沈默,”他轻声说,“谢谢你来找我。”我低下头,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你这个混蛋,”我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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