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张武遇鬼。初夏傍晚,刚过六点,日头沉得快,大江村的天已经擦黑了。
远处的田埂融在墨色里,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缝漏出昏黄的灯光,像浮在夜色里的萤火。
张武背着空鱼篓往家里急赶——今天镇上赶集的人少,鱼没卖出去多少,
磨蹭到天黑才往回赶。想起家里母亲肯定倚着门框等,他加快步伐,走到村口岔路时,
他忽然犯了迷糊。左边是常走的大路,灯影依稀,右边是荒了几年的小道,草长及膝,
连路痕都快被湮没。不知怎的,身子一歪,竟拐进了岔路。风掠过荒草,
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身后低语。张武心里发毛,想回头,脚却像被粘住似的,
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路过李家老宅时,
一阵清晰的“笃、笃、笃”声突然传来——是菜刀剁砧板的声音,节奏又急又密,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张武猛地停住脚。李家老小三年前就搬去城里了,
老宅早该空无一人,哪来的剁菜声?房里还飘着一点微弱的油灯光,昏红的,在窗纸上晃悠,
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他咽了口唾沫,慢慢蹭上台阶,顺着门缝往里瞅。堂屋的八仙桌旁,
摆着个发黑的木砧板,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正自己上下起落,一下下剁在空案板上,
“笃笃”声就这样传出。案板上凝着几点暗红的渍迹,像干涸的血。周围空荡荡的,
连个人影都没有。“啊!鬼啊!”张武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大路上跑。
茅草划破了他的裤腿,刺得腿腕生疼,他却浑然不觉,身后的剁菜声追着他的脚步,
一下下敲在心上。“妈!妈!有鬼!”他的喊声又急又哑,惊扰了村里的宁静。
正是晚饭时分,左邻右舍都捧着碗站在门口,听见动静,纷纷往张武家涌去。
六婶正端着碗往桌上摆,听见儿子的叫声,立马撂下碗冲出门:“儿!娘在呢!慢点跑!
”“嘭”的一声,张武摔在自家门槛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完整。
六婶一看就知道他是撞了邪,立马朝隔壁喊:“他二伯!快把你家大红公鸡抓来!
”二伯应声拿着手电筒和小刀跑过来,掀开鸡舍,一把抓住那只红冠大公鸡。六婶转身进屋,
抓了把糯米泡进白酒里,嘴里念念有词:“糯米净,白酒烈,邪祟莫近我儿身……”念罢,
含了一大口,对着张武的脸猛地喷出去。白酒混着糯米粒打在脸上。二伯随即捏着公鸡冠,
用小刀轻轻一划,鲜红的鸡血滴在张武的眉心,顺着鼻梁往下流。人群里,张青站在最后面。
他是村里唯一的高中生,放假回村没多久,看着眼前的阵仗,眉头微蹙。
前年隔壁村女孩发烧,他劝着送医院,结果女孩奶奶说他是“读书读傻了,懂什么中邪”,
指着他的鼻子骂了半个月,打那以后,他便不再跟村里人辩什么科学不科学。
可看着张武煞白的脸,还有那止不住的哆嗦,他心里也犯了嘀咕:这世上,
真的有不干净的东西?鸡血点完,张武的脸色竟慢慢缓了过来,眼神也清明了些。他喘着气,
断断续续地把李家老宅的事说了一遍。人群顿时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李家老宅?我上个月路过,还听见里面有哭声呢!”“可不是嘛,李家媳妇走得蹊跷,
听说下葬时眼睛都没闭上,道士说她有冤屈!”“那菜刀自剁……怕是李家媳妇的怨念没散,
还在做饭呢?她生前最勤快,每天这个点都在剁菜做饭……”张青听得心里发沉,
挤开人群回了家。他家就他和奶奶两人,父母带着妹妹在镇上开成衣铺,
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堂屋内,奶奶正蹲在灶台边剁猪草,
“哐哐”的剁声在夜里格外清晰。他家养了头黑猪,奶奶每天都要剁一大筐猪草。
听见脚步声,奶奶头也不回:“大孙,是张武那小子撞邪了?”“嗯。”张青应了一声,
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饿鬼坳的方向,像是有团黑雾凝着。
奶奶的剁菜声慢了下来,喃喃自语:“过几天,就是你姑姑的忌日了……我的岚丫头,
怎么就这么命苦……”张青的姑姑叫张岚,二十年前在饿鬼坳救火时被烧死了,
那时张青才三岁,连姑姑的样子都记不清。但是奶奶时常会说起,姑姑最爱穿红裙子,
留着及腰的长发,年轻时,媒婆把家里的门槛都踩破了。
随后奶奶又开始自语:“坳里为什么会着火呢?她清晰记得女儿从山坳走出时,脸上怪异,
但是她当时忙着锄草,并没在意。”没多久,山坳就冒起火光,而旁边就是她家山地,
地里还种着花生,于是女儿就去救火。可惜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出来,等找到她时,
已经被烧死了,头发都烧没了。张青沉默坐着,看着窗外。饿鬼坳是村里的禁地,
两座山夹着的低谷,长着满坡的百年松树,遮天蔽日,哪怕是大中午,走进去也觉得阴森。
村里老人都说,坳里闹鬼,有人见过红衣女子在里面唱歌,还有人见过少年在哭。那一夜,
张青翻来覆去没睡着。窗外的风刮过树梢,像女人的低泣,又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第二章红衣姑姑次日一早,天阴沉沉的,飘起了蒙蒙细雨。张青还在熟睡,
奶奶就敲开了他的房门:“大孙,趁下雨,田里润,把复合肥施了,小雨一冲,肥效才好。
”“知道了。”张青揉着眼睛爬起来,洗漱完,奶奶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粥碗旁摆着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吃过饭,他把复合肥拌进水桶里,
绑在自行车后座,披上雨衣,戴上草帽,往田里赶。他家的田在饿鬼坳那边,
离村子有两公里,路过饿鬼坳再往前走五百米就是。细雨淅淅沥沥的,淋在雨衣上,
形成一颗颗水珠。张青哼着《南泥湾》,慢慢骑着车,路上没遇见一个人,
只有田埂边的青蛙偶尔叫两声。两亩水田,他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才施完肥。擦了擦汗,
他跨上自行车往回赶,到了饿鬼坳要上坡,只能下车推着走。雨还在下,天空灰蒙蒙的,
饿鬼坳里的松树被雨打湿,墨绿的枝叶垂着,像无数只伸着的手。坳里飘着淡淡的白雾,
远处的不规律枝丫像一条条巨蟒。张青推着车,一步一步往上走,忽然瞥见坡顶站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一身大红的长袖裙,长发及大腿,被风轻轻吹着,身姿窈窕。这大热的天,
还下着雨,她怎么穿这么厚的红裙?张青心里嘀咕着,脚步没停,很快就走到了女人身后。
他忽然发现不对劲——细雨打在身上,连头发都湿了,可那女人的长发却根根分明,
干燥得很,连一点水珠都没有。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女人的脚下。红裙离地一指高,
底下空空荡荡,没有脚!“哐当”一声,张青连人带车摔在地上,自行车压在腿上,
他却感觉不到疼,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漂浮的红衣女人,
没有脚……是鬼!他想爬起来,腿却软得像面条,怎么也用不上力。风卷着雨丝吹过来,
带着刺骨的凉,他的草帽被吹飞,滚进了旁边的草丛里。女人缓缓转过身。
张青的心跳几乎停止——她没有脸,没有手,只有一件空荡荡的红裙,立在雨里,
像个撑起来的幌子。“姑……姑姑?”脑海里突然闪过奶奶的话:“你姑姑最爱穿红裙子,
留着长头发,二十岁那年,在饿鬼坳没的……”他颤颤巍巍地开口,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是张青,张远山的儿子……你是我姑姑吗?”话音刚落,
那空荡荡的红裙突然动了,一道红光从裙身里飘出来,往饿鬼坳深处飞去,
转眼就消失在了白雾里。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张青的脸上。他愣了好久,
才慢慢回过神,腿上的麻木感渐渐褪去,他撑着地面爬起来,扶起自行车,连草帽都忘了捡,
跌跌撞撞地往家里骑。回到家,他连车都没停稳,就冲进屋里,拉着奶奶往堂屋走:“奶奶,
我有话跟你说。”奶奶被他拽得踉跄,笑着打趣:“啥事这么急?莫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不是!”张青关上门,扶着奶奶坐在椅子上,压低声音,
把饿鬼坳遇见红衣女人的事说了一遍,“她穿红裙,没脚,我喊她姑姑,她就走了……奶奶,
那是不是姑姑?”奶奶的眼睛猛地亮了,一拍大腿:“是!肯定是你姑姑!她回来看你了!
快,去翻出香烛纸钱,咱们去给她上坟!”张青立马转身,
从里屋的柜子里翻出香烛、纸钱和元宝,跟着奶奶往村后的坟地走。姑姑的坟在后山,
挨着村里很近,孤零零的一座土坟,坟头竟长出了一棵小小的杨梅树,叶子绿得发亮。
奶奶点上香,插在坟前的土堆里,又把纸钱和元宝摆好,烧了起来。火苗舔着纸钱,
发出“噼啪”的声响,烟雾袅袅升起。张青跟着奶奶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刚碰到地面,
他忽然一阵恍惚,眼前的景象变了。烟雾里,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红裙,梳着麻花辫,
眉眼温柔,正是他在表弟家见过的姑姑的照片模样。“侄儿。
”女人的声音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得像在耳边说话。“明日初五卯时,
去江东头闸口垂钓,切记不可过时,过时便要隔三日再去。”“若日后你有出息,
多照看照看你表弟。”“去时,带上我留在家里的那把桃木梳子。”话音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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